孟隐抬眸望向霍清晏。


    霍清晏则轻轻颔首,给她一个安心的眼神。


    他连余光都不敢去瞟白芷,重重将长枪一把掼在地上,举起双手,言辞恳切。


    “兄弟,并非我一定要与你作对,我也只是替人卖命罢了,你怀里这个女人,我头上的大人物家中最宠爱的妾室,我家大人特地寄信到京城,把她接过来,又叫我护送,若她死了,我也绝对活不成。”


    王侍郎虽然已经被赵刺史软禁,外人却无从知晓此事,包括这些个流匪草寇,都以为霍清晏是受王侍郎指使才前来剿匪的。


    霍清晏佯装出一副极其纠结的模样,目光在孟隐的脸上和粮车上来回反复了几番,咬着牙才下定了决心似的,从嗓子里挤出一句话来。


    “我放你一命,再将粮食分一部分给你,你放了她,如何?”


    那精壮的汉子却狐疑地将霍清晏上下打量了一遍。


    “你不也是达官显贵?这女的,难道不是你的?”


    霍清晏哈哈大笑几声,伸出自己因多年习武,被兵器磨出来的厚厚一层手茧的手。


    “兄弟,你见那个锦衣玉食的贵人的手,会像我这般粗粝。”


    那精壮汉子总算信了,箍着孟隐的手臂也松懈了几分。


    孟隐见此,赶紧做出一副恭顺的模样,柔声劝道。


    “大哥,既、既然如此,可否先放过我?”


    霍清晏为了表明态度,举着双手,向前走了几步,到了他绝对摸不到那把枪的地方。


    精壮汉子这才彻底放下戒备。


    “罢了罢了,既然都是苦命人,我不为难于你。”


    说罢,放开孟隐,又猛地推了她一把,孟隐一个踉跄站定,摸了一把脖子上的血痕,疼得倒吸一口冷气。


    说时迟,那精壮汉子刚放开孟隐,一直趴伏在地的白芷,却突然死死攥紧那铁刺,冷不防刺向汉子的小腿。


    白芷是医师,没人比她更清楚人体要害,只一下,便精准地剜断了男人的脚筋。


    只听得那汉子一声惨叫,那男人一条腿猝不及防地失去平衡,咬着牙刚要回身,白芷咬着牙将那根铁刺又是狠狠一剜后抽出,男人疼得一个踉跄,持刀便要去劈白芷。


    白芷吓得脸色惨白,手中铁刺落在地上,整个人向后瘫坐在地。


    电光石火间,霍清晏已闪身来到那汉子身后,一手握住他的手腕,另一手箍住他的腰,用力一拧,便卸了那人的胳膊,将其死死按在地上。


    他手中的横刀“当啷”一声落到地上,孟隐则立刻冲过来将白芷扶起。


    那汉子挣扎无果,怒目圆睁,狠狠啐了一口。


    “卑鄙!”


    第35章


    霍清晏命兵士将那精壮汉子用绳子牢牢捆缚住。


    此刻, 流匪死得死、伤得伤、生擒得生擒。


    嘈杂的喊杀声终于歇止,余下的,除了北风的悲鸣声外, 只剩受伤之人的呻吟声。


    剧烈的痛楚从脖颈和手背同时袭来, 孟隐下意识地想去摸, 却又不敢, 她向来胆小,生怕见了血,自己便要昏过去。


    眼见着奸人束手就擒, 白芷也不过是受了些皮外伤,她悬着的心放下,方才有一股后怕骤然涌上心头。


    她眼前发黑,双腿一软,便直直向后倒去。


    白芷和霍清晏眼疾手快,一个架住了孟隐的胳膊,另一个则一步上前将她稳稳揽在怀里, 才不至于叫她摔进雪地里去。


    正因从小身子不好, 孟隐素来惜命。


    她软靠在霍清晏怀里, 缓了许久, 方才恢复意识。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泪水早已流了满脸。


    孟隐心中绷着的那根弦彻底断了,她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声音卡在喉咙里,哽咽着连话都说不出。


    “阿妹!”霍清晏手忙脚乱地用指腹擦去孟隐脸上垂落的泪水,语气追悔莫及。


    “早知你来,我便多带些精锐来照拂你,定不会叫你受惊。”


    孟隐好不容易找回了声音, 也顾不得凌乱的衣服和发髻,扯着霍清晏的袖子,急切地询问。


    “佩玉呢?”


    霍清晏身形一僵,随即才骤然醒悟——往日佩玉向来对孟隐寸步不离,若是佩玉还在,孟隐恐怕不会遭此劫难。


    佩玉对孟隐忠心耿耿,更何况那小丫头武道天赋甚高,武艺不俗……


    霍清晏面色瞬间凝重起来。


    匆匆忙忙地清点一番人数之后,霍清晏带来的军队伤亡不多,人数却少了几个,粮车后段的粮食也连同车马一起失窃许多。


    雪地上的脚印杂乱无章,却在队尾向远处延伸,显然,这些个流匪也绝非乌合之众。


    霍清晏将孟隐托付给白芷,蹲在雪地旁,察看着地上的脚印,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沉声道。


    “匪寇来袭之前,我吩咐过佩玉带几个兵士,守着你和后面的粮车。”


    孟隐深吸一口气,心头难免酸楚,也算明白了为何方才那个精壮汉子几乎只攻不守。


    他们或许本就未必打算活着回去,正是舍身给其余打算偷粮的同伙吸引注意力,为他们的撤离争取时间。


    佩玉向来不懂变通,得了霍清晏的吩咐守粮,这一行人,怕是都去追击那些偷粮的匪寇了。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可悲,亦可叹。


    孟隐听见霍清晏低低地骂了一句,他在疆场纵横多年,深谙兵法,此番竟然因为轻敌在这帮流寇手里栽了跟头,心中难免浮躁。


    他点了一个副官,吩咐他们顺着脚印去寻那些失踪的兵士,几步走到那个被绑缚起来的汉子身旁。


    此时这汉子腿上的伤已经被简单地止了血,因为他伤了孟隐,霍清晏面色冰冷,对这汉子完全没什么好气,拎起他的领子质问。


    “你们倒是大义凛然,打得一手好算盘。”


    霍清晏早已重新披上了那大氅,身形挺拔,立在这个只能跪伏在地上的汉子面前,他本就在沙场上磨砺出一身锐气,此刻更显得有压迫感。


    那汉子却丝毫不惧,他眼中布满血丝,脸色却苍白,不知道是痛极还是恨极。


    “总好过走投无路,到最后要易子而食强。”


    他死死瞪着霍清晏,冷哼一声。


    “像你这种朝廷的走狗,穿的是绫罗锦缎,吃的是山珍海味,怀里搂的是国色天香,当然惜命。”


    孟隐此时情绪平复了许多,白芷草草为她处理了伤口后,便转去照料其他伤员了,战场上受的刀剑伤,分毫马虎不得。


    她款款上前,食指轻轻勾了勾霍清晏的掌心,柔声道。


    “晏哥哥,莫要动气。”


    霍清晏垂下目光,落在孟隐脖颈和手上缠着的绷带上,满目的心疼。


    “阿妹,痛不痛?”


    孟隐刚想点头,结果脖颈一动就牵扯的刀伤,又觉得当着这么些人的面说疼有些羞耻,于是只能硬着头皮否认。


    “我没——”


    话音未落,就被那精壮汉子愤怒的声音打断。


    “狗男女,真是卑鄙无耻。”


    那精壮汉子又是冷嗤一声。


    “你不是说这女人是你家那个狗官的女人,你二人这般苟且起来,倒是不怕掉脑袋了?”


    霍清晏向来听不得孟隐受辱,正要开口驳斥,孟隐便按住他的手,上前一步,到了一个那汉子触碰不到她的安全位置,蹲下身子,与那个被官兵押着,被迫跪在地上的汉子平视。


    她想展露笑意以示好,但嘴角一动也会牵扯到伤口,勉强压抑住吸一口冷气的冲动,尽量将声音放柔。


    “敢问义士尊姓大名?”


    那汉子却径直偏开视线,看都不看孟隐一眼,但或许因为孟隐是女子,他语气也比和霍清晏讲话是客气一些。


    “要杀要剐,只管一刀给个痛快,问那么些无用的作甚?”


    孟隐也不恼,依旧温声安抚。


    “若有的选,谁愿意手里徒增杀孽?”


    她将身子俯得更低了些,尽量让自己平视那跪在地上的汉子。


    “你们都是为了能吃上一口粮铤而走险,我们是为朝廷职守卖命,本无深仇大恨,我虽为女子,却也钦佩您的义气,义士既然决心赴死,至少要让我知道您的名姓。”


    那汉子深深地望着孟隐,一言不发,孟隐亦静静对视,纹丝不动。。


    北风忽然呼啸而过,卷着一点树梢上昨日刚落下的新雪,狠狠扑在孟隐的脸上,生冷刺骨。


    她蹲得腿有些酸乏,依旧未曾起身。


    直到她听见那汉子重重地叹了口气。


    “追命刀,马建功。”


    孟隐心头一颤。


    大周之人,素来避重名讳,也有鬼神之说,平凡人家的孩子,大都不愿意起过分的名字,惟恐孩童命薄,无福受用。


    因而,平民给男丁命名,要么以家中长幼次序命名,要么便是如“铁柱”、“二牛”这般的贱名。


    更何况,此人说话的方式,绝非寻常农户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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