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即他好似想到了什么,张了张嘴,一番欲言又止后,才支支吾吾、没头没尾地叮嘱了一句。


    “对、对了,阿妹,你辛苦了许久,好好睡上一觉……啊,对了,可千万别下马车乱跑。”


    说罢,他便用力夹了一下白马的肚子,那马儿嘶鸣一声,载着霍清晏匆匆离去。


    “诶?”孟隐愣在原地,心生疑惑,不明白霍清晏怎么走得这般仓促。


    “啧啧。”白芷不知何时,从孟隐肩膀后探出头来,望向霍清晏的背影,叹了两声。


    “可不是要走?他若是再不走,那咧到耳根的嘴角就要叫你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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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车马行得极其缓慢,孟隐原以为这一路,会始终这样平安无事。


    她才靠着白芷的肩头囫囵了一觉,睡梦中却感觉马车骤停,耳畔不断传来喧嚣声、马匹的嘶鸣声,以及兵刃碰撞声。


    孟隐因着体弱,本来睡眠也很浅,恍恍惚惚间,只把这些声音当做了梦魇,可那声音却越来越真切,惊得她出了一头一身的冷汗,猛然惊醒,才扶着胸口惊喘。


    她终于清醒过来,清晰地听见,这厮杀声并非她梦中之音,而是真真切切地来自马车外。


    白芷倒是异常淡然——或者说她无论何时都是这般淡然,像是完全听不见车外的厮杀声一般,靠在马车的靠椅上闭目养神。


    孟隐直起腰,心头一紧,慌张要去拨开马车的帘子,却被白芷一把拽住胳膊。


    “您胆子小……还、还是不要开窗为妙。”


    孟隐咽了咽口水,深吸了几口气,冷静下来后,才后知后觉地回过味来,想起方才霍清晏的不自然。


    这批运送粮车的差役也不过三十余人,何须数百精兵接应?


    怕是霍清晏自打一开始就打算将这批粮食当做诱饵,引蛇出洞罢。


    “你怎的一点都不害怕?”孟隐这才颤着声音询问白芷。


    同佩玉那种自幼习武的女子不同,白芷虽说不至于像孟隐这样手不能提肩不能抗,也只是一介普通医女,一旦遇到奸人,便也只能任人宰割。


    白芷听罢,才缓缓睁开眼,虽然面上看不出,孟隐却也能听见,她的呼吸也有些凌乱。


    “我、我没事。”


    她这才想起,刚才白芷攥着她的手也在发抖。


    “无妨无妨。”没等白芷说什么,孟隐便捉住白芷的手,那只手手心已然被冷汗浸透。


    孟隐两只手紧紧攥住白芷的手,先是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语气故作<a href=Tags_Nan/QingSong.html target=_blank >轻松</a>,像是在安慰白芷,也像是在安慰自己。


    “白姑娘,晏哥哥带了那么多兵士,一些流匪而已,不足为惧!”


    白芷这才紧紧反握住孟隐的手,昔日为人施针手从不抖一下的医女,一时之间竟然抖如筛糠。


    “……嗯,我自然是信得过侯爷的。”


    孟隐这才听出白芷声音也在发颤,顿时,她自己心中的恐惧都淡了一些,二话不说将她紧紧抱进怀中。


    尽管她自己也怕得要命,但她还是紧紧抱着白芷,闭着眼睛,轻轻将车帘掀开了一角。


    她深吸一口气,做了半晌心理建设,才敢睁开眼。


    即便如此,马车外的景象却依旧叫她胃里一阵翻涌,禁不住有些干呕。


    她掀开帘子的手抖得厉害。


    只见地上已经横陈了许多面目全非的尸体,面目模糊。


    方才地上一望无垠的的白雪早被汇流成股的鲜红的血和沾着泥土的脚印破坏得面目全非。


    孟隐何曾见过这种景象?


    她用手帕掩住唇,干呕了几声,才勉强将哪股恶心的感觉压了下去。


    在孟隐的想象之中,既然能被称为暴徒,那些流寇再怎么说,该是膀大腰圆、凶神恶煞。


    但事实上,眼前这些人中,大多数人瘦得可怜,明明闻州现在早已入了冬,他们手中连一件像样的兵器都没有,大概都是将家里的农具铁器融了锻打成兵刃。


    他们身上甚至只有一件单薄的单衣。


    这哪里像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匪徒?分明就是一群被逼到走投无路的百姓!


    孟隐忍不住死死咬住嘴唇,抬头四顾,找寻霍清晏的身影。


    霍清晏则正在与一个看似是敌寇头目的人交手。


    孟隐屏息凝神,定睛看去,那人是一个约莫三十多岁的精壮汉子,肤色因为营养不良而蜡黄。


    与其他流匪不同的是,他武功底子极好,以前应该不是普通百姓。


    他是唯一一个手中有着一把像样武器的流匪,那是一把闪着寒光的横刀。


    孟隐不懂兵刃,可她多年混迹于商业场、搜罗奇珍异宝贿赂朝臣,致使她鉴宝的眼光极其独到。


    便是她都能一眼看出,这把刀并非俗物。


    再看霍清晏,身上那件皮毛大氅因为碍事,早就不知道被抛到哪里去了,手中攥着的那杆闪着银辉的长枪,至今孟隐仍然觉得眼熟。


    那柄长枪孟隐儿时便在定远侯府见过,因而印象很深刻。


    那杆枪,正是当初先帝赐给公主萧秋月的兵刃,据说枪身通体由西域寒铁打造,锋利无比。


    后来萧秋月殉国,这杆枪就落到了她唯一的儿子霍清晏手中。


    霍清晏的一身武艺毕竟是在战场中真刀真枪拼杀出来的,不过几个回合下来,那精壮汉子就落了下风。


    孟隐见霍清晏的架势,却是手下处处留情,意图在将那精壮汉子活捉。


    但那汉子已经是亡命之徒,眼见着手底下的匪徒大势已去,竟索性开始只攻不守,刀刀直逼霍清晏要害之处。


    兵器一寸长一寸强不假、可一寸短也一寸险。


    那汉子趁霍清晏长枪转圜不过的空挡,朝着他腹部刺去,霍清晏后退了一步,堪堪格住那汉子的全力一击。


    “当啷——!”


    清脆的兵刃相撞声叫孟隐替霍清晏狠狠地捏了一把汗,手不由得紧紧攥着车窗的帘帐。


    霍清晏手腕一翻,将那精壮汉子手中的刀刃别开,又俯身用枪杆朝着那汉子的双膝狠狠扫去,意图直接断掉此人双腿,叫他彻底失去反抗之力。


    那汉子反应却比霍清晏想象地快上许多,向后纵身一跃,勉强躲过了霍清晏的横扫。


    正此刻,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便直直地撞进孟隐视线,孟隐心中咯噔一声,迅速放下帘帐,却已经为时已晚。


    孟隐只听到外面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下一刻,一只粗糙的手握住孟隐的手臂,硬生生地将她从马车中拽了出来。


    “啊!!!”


    她惊得放声尖叫,本就抱着白芷,被这么一拽,连同白芷一起被带出车门,一同重重摔在地上。


    孟隐下意识护住身下的白芷的头,手背狠狠磕在石头上,一阵尖锐刺痛袭来,疼得她浑身一颤,霎时擦伤一大片。


    不等她反应,便被那汉子从地上揪起,那柄骇人的刀此刻就架在她的脖颈上。


    “放开她!”


    霍清晏原本正朝着这边疾驰而来,见此情景,生生停下脚步,立在原地,脸上登时失了血色。


    那男人却冷哼一声,手臂从背后将她从背后勒住,刀锋逼得更紧几分。


    “你们这些贪官污吏,便是到了这苦寒之地,都忘不了带几个娇妻美妾消遣。”


    脖颈传来无比清晰的刺痛,死亡的恐惧太过剧烈,反倒叫她异常清醒。。


    “这位大哥,您劫持粮车,想来也只是为了身边弟兄果腹。”


    孟隐脸色惨白,连动都不敢动,却还要极力抑制,控制自己的声音不要发颤。


    “我不过是个手无寸铁的女人,您又何必为难于我。”


    那汉子听闻孟隐此言,却是丝毫不为所动。


    “瞧你身上这些绫罗锦缎,你们这些官太太,吃的穿的,还不是从老百姓手中搜刮去的民脂民膏?”


    霍清晏则负手,将长枪背在身后,寒风吹得他身上的衣襟猎猎作响,神色正气凛然。


    “你们劫掠商旅,残害百姓,哪有资格去指责旁人?”


    那男子闻言,怒哼一声,嘶吼道。


    “死在我和弟兄们手中的人,不过数百号,我们也只是为了活命罢了,你们呢?你们光是娶一房姨太太,花的金银便是这些普通人一辈子赚不来的!”


    孟隐深知,与正在气头上的人讲道理只是对牛弹琴。


    她清楚,此人的目的要么是活命,要么便是这一批粮食。


    “大哥,您也说了,我不过是达官显贵的一房姬妾,归根结底,只是借着天生的容貌,得到上层人青眼的底层人罢了,您与我以命换命,岂不是不值当?”


    她话音还未落,便感觉有人轻轻扯了扯她的裤脚,她无法向下看,但立即猜出,这正是方才扑倒在地上的白芷。


    她正巧摔在挟持孟隐的汉子的背后,他看不见,但霍清晏却能看得一清二楚,白芷并未昏迷,还从摸到一根尖锐的铁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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