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一时半会还死不了,他比谁都清楚,若留着朕活着,叫大周民不聊生的便是朕这个昏庸帝王,若朕死了,要被史书诟骂的可就是他这个奸相了。”
孟隐张了张嘴,只感觉到深深的无力感,刚得知萧鸿懿的密诏之时,她便是怨天尤人,总归还踌躇满志,能说出叫奸佞伏诛这样的豪言壮志来。
她总觉得,他们是忠义之师,要不了多久,定能叫孟家回到京城、奸佞伏诛,到时,做那流芳百世的忠臣名将。
她始终自认自己只是一个普通人,既无过人的智慧,更无远大志向,不求青史留名,做这一切,不过是报答孟家养育恩情。
她天真地想,只要努力从那些贪官手里敛财,只要做好闻州和萧鸿懿之间沟通的桥梁,再尽量帮帝党拉拢一些人安良隽那样的忠良来,便足够了。
她只要联系上萧鸿懿,萧鸿懿叫她做什么,她便做什么,萧鸿懿没叫她做的,她绝不逾矩。
至于旁的,不需要她去想,毕竟,她只是个普通的世家女子,只是一个普通的商人罢了。
她恍然间,明白了萧鸿懿说要召幸她真正地意思,最后只是垂眸,轻声说了一句。
“陛下珍重。”
她后退两步,伸手将自己的衣服扯乱,露出半截光滑的肩头来,又颤抖着手,犹豫片刻,狠狠扇在自己的脸上。
那张苍白的脸上顿时红了一大片,剧痛袭来,脸上立刻涌出了泪,她跪伏在地上,高声哭喊。
“陛下,您放开贱妾,贱妾是有夫之妇!”
……
萧鸿懿满面怒容地将沈公公传召来时,桌上的笔墨纸砚与摆件碎了一地,孟隐衣衫不整地趴伏在地上,涕泪糊满了肿了一半的脸上。
他的配剑也被抽出来像是被踢飞一般落在孟隐够不到的地方,任谁都觉得,是一个烈女为夫守贞,对打算强占民妇的昏君宁死不从。
他下令叫孟隐跪在养心殿外,他们都清楚,沈公公定会叫人去向李崇忝报信。
李崇忝经过她身边时,驻足看了她一眼。
孟隐的眼睛早已红肿,到现在一滴眼泪都哭不出了。
察觉到李崇忝的目光,她轻轻扯了扯衣服,遮掩住自己的肌肤,又用袖子轻轻擦了擦眼角。
萧鸿懿听见了太监的通报,迈出养心殿的大门,李崇忝与宫人们见此,稀稀拉拉地跪了一地。
“老师快请起。”萧鸿懿脸上的怒意还未褪,见到李崇忝,才扯出一抹笑容来,赶紧上前一步,亲手将李崇忝从地上扶起。
他环视四周,眉头立刻蹙得比方才更紧了许多。
“到底是哪个多嘴的,这点小事也值得惊动老师亲自进宫跑一趟?”
“谢陛下。”李崇忝虚虚扶着萧鸿懿的手,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陛下三思啊,这……李姨娘毕竟是霍贤婿的侧室,您这般行事,恐叫世人诟病。”
“她对霍爱卿情深义重,那朕叫她随着赈灾的粮车去见霍爱卿不是天经地义?”萧鸿懿冷哼一声,又好似突然想起什么,赶紧抓住李崇忝的手。
“差点忘了她是李家宗室旁支,老师,一个庶女罢了,再者,朕又不是暴君,不会要了她的命。”
他说完,便放开李崇忝的手,俯身,用力捏着孟隐的下巴,逼着孟隐仰视他。
“闻州千里之遥,李氏,你这副孱弱的身子骨,当真宁肯舍了京中的锦衣玉食,远赴那苦寒之地?”
孟隐的下巴被萧鸿懿捏得生疼。
立在她身侧的宫女提着明黄色的灯笼,在黑夜中,那抹亮色在萧鸿懿眼中一下又一下地跳动着。
孟隐的嗓子有些干涩,她咽了口唾沫,不知怎的,总觉得心头堵了一块,不知是笑自己终究没能躲过远赴闻州的宿命,亦或是恐惧,这带病之身如何跋涉那千里路途?
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她也说不清。
“谢陛下隆恩,贱妾惟愿与侯爷团聚。”
萧鸿懿捏着她下巴的手更紧了一些,指尖却在微微发颤,他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毫无准备地,他一把将孟隐甩在地上,这一下。他用了不小的力气,孟隐狠狠摔倒在地,她下意识地用手去撑,掌心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这么一摔,她顿时眼前一阵发黑。
直至此刻,她这才后知后觉,萧鸿懿方才用嘴型对她说了两个字。
“珍重。”
第33章
闻州的冬日, 总是来势汹汹,比京城要早上许多。
京中的九月应该尚是金风送爽的时节,闻州的风, 便已经冷得刺骨了, 同冰刀一般, 割在人脸上生疼。
孟隐身子本就不好, 纵使这一路她始终安坐于马车之中,这千里的路途颠簸,也并非过惯了锦衣玉食生活的孟隐所能承受得了的。
若非白芷和佩玉一路悉心照拂着, 这趟千里之行,怕是会直接要了她的命。
——至于白芷,是得了红娘子的授意,自愿陪孟隐来跑这一趟的。
且不说孟隐这身子要人时时盯着调理,闻州条件艰苦,医术远不及京城发达,若孟隐有个三长两短, 只恐觅不到靠谱的医师。
好在, 随行的官兵, 大多数都对这三个女子多有关照。
长途跋涉中, 医师本就难寻,若是哪个惹上重疾,只能咬着牙硬捱,命薄的便只能枉死途中。
白芷施针开药、或者用几个南疆的野路子随手便治好了几个人的风寒之后,众人更是对她三人敬重有加。
并非没有不开眼的兵卒,对这几个女子动歪心思,想着趁夜偷偷摸进三个姑娘的营帐内,欲行不轨之事。
孟隐和白芷或许手无缚鸡之力, 佩玉却不是吃素的。
若不是孟隐顾忌路途遥远,伤了官兵会叫他们惹来苛待,那人差点被佩玉把□□之物剁掉。
经此一事,这一队的官差对三人敬之惧之,唯独再不敢生出半分冒犯的心思来。
离京之时,孟隐离京时尚且对京中之事忧心忡忡,一闭上眼便是萧鸿懿那双倒映着烛火的眼睛,和李崇忝那张皱得令人生厌的脸,叫她夜不能寐。
离闻州越近,她对亲人的思念便浓烈几分,以致于她将那些朝堂纷争、阴谋算计,尽皆抛到了九霄云外去。
但踏入闻州地界之后,她却反倒又生出几分近乡情怯来。
闻州并非她的故乡,但她的父母兄长、她心心念念的心上人尽在此处。
运送粮车的车队总算驶入雪原之中,孟隐轻轻掀开车帘,一股凛冽的寒气扑面而来,她禁不住打了个喷嚏。
车外正骑着马随行的佩玉听见声响,立刻勒马靠到孟隐身侧。。
“小姐,外面风大,仔细别着了凉。”
“无妨。”孟隐不想叫人担心,于是轻轻扯出一抹笑容来。
话音未落,车内同她一起同乘的白芷随即起身,她还是那副冷淡的模样,却仔细替孟隐披上了一袭狐裘。
“佩玉说得不错,您身子本就孱弱,万万受不得寒气。”
明明应该是金秋时节,闻州却冷得堪比京城的小寒。
孟隐从未离过京城,因此一路上不管见什么都觉得新奇,她目光向窗外远眺,目之所及皆是白皑皑的雪原,路边连野草都鲜有,便是树都稀稀拉拉的,枯瘦的枝桠像是营养不良的孩童一般,在寒风中瑟缩着。
车马行在无垠白雪之上,留下一道道杂乱的辙印。
京城并非不下雪,她还是头一次看见这样的苍茫的雪原,不由得看出了神。
忽然,一声尖锐的马儿嘶鸣声刺进耳中,队伍瞬间便骚动起来,前头的粮车纷纷勒马停驻,孟隐听见有人大喊着。
“有情况,戒备!”
佩玉的脸色立刻沉下来,她挺直了脊背,便想看清前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她骑的是一匹矮马,便是抻直了脖子也看不见什么,于是她先是凑近马车,俯身在孟隐耳侧轻声道。
“小姐稍候,我去去就回。”说完这话,她重重拍了一下马臀,马儿嘶鸣一声,载着她从提着枪的官兵的缝隙里穿过去,疾驰向前。
传闻这一带流寇作乱猖獗。此番押送的粮食不算多,因此配备的兵士也少,这叫孟隐不难免心慌,太阳穴突突地跳得厉害。
“东家莫怕,没事的。”白芷拍了拍孟隐的肩膀,将孟隐扶回马车中,伸手将马车的帘子撂下,将喧嚣隔绝在马车外。
孟隐紧紧攥着衣襟,心却始终静不下来,又忍不住悄悄掀开帘子的一角,向外看去,却除了来回奔走的马匹和兵丁外什么都瞧不见。
孟隐幽幽叹了口气,刚要放下帘子,却远远听得佩玉的声音,语气满是难以抑制的欣喜。
“小姐、小姐。”
她赶紧出口问询。
“没遭遇流匪吧?”
佩玉喘着粗气,孟隐这才拉开帘子,再次悄悄探出头来,先望见的,却是佩玉眉眼弯弯,面上含笑,丝毫不加掩饰自己眼中的促狭。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