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除了醉春楼遇刺那次,萧鸿懿从未与霍清晏单独相会过,更何况,那皇帝是我看着长大的,谅他也翻不出什么浪花来。”


    李锦恭恭敬敬地道了一声,垂着头,手中依旧端着那杯茶。


    “是”


    李崇忝抬眸瞥了一眼那垂着头看上去极其恭顺的李锦,缓缓叹了口气,才接过了那杯茶,浅抿了一口。


    “之前,我叫人去天牢中,问了随同陛下去醉春楼的那个吴侍卫,他言,陛下当日,只同定远侯谈论了定远侯那位侧室。”


    李锦稍微回忆了一番,才忆起李崇忝口中此人。


    “妹妹早说过,不过一个青楼女子,不足为惧。”


    “小心驶得万年船。”李崇忝用眼神示意李锦亲自为他磨墨,李锦丝毫不敢怠慢,赶忙两步上前,将宣纸用镇纸展平,墨条在砚台中化出乌黑的墨水来,倒映着烛台血红色的光晕。


    他落笔挥毫,墨渍在纸上跃现一个个苍劲有力的文字来。


    “锦儿,我听说,那些个武将筹集朝廷没发下去那批抚恤银,这醉春楼也参与了,来日,多留心一些总是好的。”


    李锦深吸了一口气,沉默了好一会,才小心翼翼地反问


    “您是说,就连……妹妹都未必可信?”


    李崇忝头都没抬。


    “人这一生,能信得过的唯有自己。”


    李锦听罢,也不敢再多言,他俯身又朝着李崇忝一拜。


    “孩儿明白,孩儿先行告退。”


    他转身,方才走到门边,手还未曾触及到门闩,门外便率先响起了叩门声。


    李锦一怔,手停在半空,身后即刻便飘来了李崇忝那不紧不慢的声音。


    “进来。”


    门外的人一身宫中太监的服制,李锦端详了这小太监片刻,认出此人不是那皇帝身旁沈太监那位“干儿子”?


    小太监抬头见李锦,先是朝着李锦深深行了一礼。


    “李公子。”只那太监低眉顺眼地朝着李锦行了礼,便从李锦身旁经过,两步步入书房内。


    “李丞相,方才……陛下在宫中发了好大一通脾气。”


    自从查出不育的隐疾之后,萧鸿懿的脾气便日益暴躁,大周皇室最为看重血脉,如今萧鸿懿血脉只剩萧琰一人,他闹些脾气也在情理之中。


    “若只是这点小事,想来沈公公不会特地叫你来寻本官吧?”李崇忝起身,抖了抖袖子,神色淡然


    “自然不止。”小太监满脸堆着奉承的笑容。


    “方才,陛下传旨,宣了定远侯那位侧室进宫,意欲宠幸那女子,谁想那女子竟是个烈性子,不仅拒绝召幸,还寻死觅活,陛下龙颜大怒,吵着要把她送到北境去和定远侯‘团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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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作者今日因为痛经很不舒服卧床一段时间,才拖到这个时间,请读者宝宝们见谅


    第32章


    这深宫中的夜晚虽然静谧, 却远远不似宫外那般死寂,宫墙之中,时不时就会有打着灯笼的宫人从殿外匆匆走过, 有些胆大的, 便朝着跪在养心殿外的这个瘦弱的女子, 投来疑惑或是怜悯的目光。


    孟隐只觉得膝盖已经痛得麻木, 脸上的掌印到现在还火辣辣得疼,好在如今已经入夏,夜风微凉, 疏解了白日的暑气,跪着这个把时辰,还不至于叫她这幅病弱之躯直接昏厥过去。


    三个时辰前,她方才用完晚膳,刚要歇下,便有宫人传旨,言陛下让她即刻进宫。


    孟隐并不意外, 倒不如说, 她已经等着这一日很久了。


    毕竟她留在京中的其中一重使命, 便是等萧鸿懿宣她进宫, 再将闻州的现状,一五一十地告诉这位天子。


    乘着轿辇进宫后,那引路宫人却是先带她沐浴更衣,言语间一直暗示着陛下打算召幸于她。


    她自然不是蠢人,心中明镜一般,萧鸿懿宣她进宫,最合理的理由,唯有贪图她的美色而已。


    但她如今终归是霍清晏的侧室, 还是要演足了戏码,象征性地狠狠表演了一番惊慌失措,又泪眼婆娑地,苦苦哀求了那宫人许久,才被人“不情不愿”地生拉硬拽着,送进了养心殿。


    宫人从外面阖上殿门,孟隐朝屋内走了两步,在烛火中见到那抹明黄色正背对着她,坐在桌案前,亲手将灯花挑落,灯光登时比方才明亮了许多,映得孟隐几近能看见萧鸿懿有些凌乱的发丝。


    听见动静,他方才缓缓回过头。


    萧家身为皇室,大周上至亲王长公主,下到皇子皇女,尽皆姿容出类拔萃,更何况萧鸿懿还未及而立之年,论其姿容,更是其中的佼佼者。


    上次孟隐见他,尚且觉得萧鸿懿也是难得的俊朗,因而,当萧鸿懿回过头,灯火打在他在他这张憔悴的脸上时,竟衬得他恍若地狱中爬出来的恶鬼。


    这一眼叫她不由得心中一颤,倒抽了一口冷气,腿都有些发软。


    “陛下?”


    萧鸿懿见孟隐这没能掩藏得住的反应,倒也没恼火,还没等孟隐跪地行礼,便挥了挥手示意她免礼,又拍了拍自己面前的椅子。


    “孟姑娘,先坐吧。”


    孟隐面上有几分尴尬,听闻萧鸿懿此言,俯身一拜。


    “臣女怎敢与陛下平起平坐?”


    “坐。”萧鸿懿却再次开口,语气更重了几分。


    孟隐这才从依言落座,刚要开口提及父亲家书上的闻州近况,却不想萧鸿懿脸上露出了一抹苦涩的笑,片刻后,又低低地叹了一声,自嘲道。


    “朕这副模样,还哪里算得上什么天子?”


    孟隐一怔,到了嘴边的话堵在喉咙里,又不知道该如何安慰萧鸿懿,只能垂首拱手道。


    “臣女愿为陛下分忧。”


    萧鸿懿却将视线移向别处,直愣愣地望着跳动的烛火。


    “孟姑娘,不知你平素有无读史的爱好。”


    孟隐又是一怔,这萧鸿懿突然召她进宫,怎的只是为了问一句这个?


    但天子发问,她只能老老实实回答。


    “臣女平日闲暇时,偶尔会读一读历朝的史书,聊以消遣罢了,算不上通熟。”


    “从大陈朝起,时至今日,史书上所载,有名姓的帝王共有八十二位。”萧鸿懿说罢,突然起身,走到窗边,抬手将窗户彻底关严,没了窗外吹进的夜风,屋内顿时显得燥热起来。


    孟隐也随之起身,疑惑地望着萧鸿懿的背影。


    “这八十二帝中,素有贤名者二十有五,以昏庸或是暴虐闻名者亦有一十三,在位不久便夭折者八人,其余三十六人,即便是无功无过或是功过相抵,至少在位时,也是说一不二的帝王。”


    说到这,萧鸿懿却突然回过身,目光与孟隐的目光相接。


    “只有朕……自朕记事起,朕便是那奸佞的傀儡,空有帝王之名,却无半分帝王之权。”


    孟隐其实素有过目不忘的本事,但她自幼唯独对经商有意,反倒对文史兴致不高,萧鸿懿说这些,她也只能静静听着。


    她心底,也多少能共情萧鸿懿的哀恸。


    身为帝王,别说翻云覆雨的权柄,便是连最基本的自由都没有,身侧尽是他人眼线,没有半个可信之人。


    帝王身居高位,本就孤独,但是像萧鸿懿这样的坐在龙椅上的囚徒,他的孤独怕是旷古绝今。


    “朕的父皇……早年励精图治,任人唯贤,中年后龙体渐衰,才重用奸人,迷信方士,终致大权旁落,那些所谓的长生仙丹,非但没能为他续上一年半载的命,反倒成了他的催命符。”


    萧鸿懿说罢,忽然上前一步,伸手紧紧扶住孟隐的肩膀。


    “孟姑娘,霍卿不在京城,你便不该留在京中,若是李相真要对你不利,朕无法护你,前些日子,李相便向朕探听过有关你的口风,虽被朕搪塞过去,想来也是心中生了疑窦。”


    孟隐这才逮到机会,赶紧开口解释。


    “陛下,您有所不知,王郎中和李姑娘一行人尽皆被赵刺史扣押,我们——”


    “够了。”


    萧鸿懿却陡然开口打断了孟隐的话。


    “孟姑娘,王侍郎去闻州赈灾,按理说,最晚,今年年末便该回京,李崇忝既已生疑,你还是趁早同霍卿团聚为妙。”


    孟隐没再开口,因为,她知道,萧鸿懿是对的。


    李崇忝不仅是丞相、帝师,更是萧鸿懿恨了二十余年的人,恐怕,没人比萧鸿懿更清楚李崇忝的狡诈与阴狠。


    但她也不由得要担忧起萧鸿懿来,萧鸿懿遇刺一案至今未破,若是萧鸿懿一死,待到来日闻州兵强马壮,再杀回京城时,他们便是名不正言不顺的乱臣贼子。


    而且萧鸿懿毕竟是名义上的帝王,在一些小事上多少有些话语权,但太子不过两岁,若登基,这帝王权柄将彻底落在李家之手。


    “陛下……您。”


    萧鸿懿却好像猜出了她的心思,仰头缓缓呼出一股浊气,语气平静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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