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上, 孟隐的气度在世家小姐中,本来算不得拔尖,但只要换上这身行头,再以面纱覆面,到了谈判桌上,便会比平日平添几分足以唬人的压迫感。


    孟隐曾经猜测过原因,大概是因为帷帽遮掩了她的面容,叫别人无法窥见她的神情, 也就很难与她打心理战。


    而囿于这幅不争气的身子,她说起话来,本就相较于其他人慢一些。


    但配上这身行头,便也算是因祸得福,非但没叫她显得绵软无力,反而叫她给人一种尽在掌握之中的松弛感。


    果然,牡丹见她这般淡然,反而先是一怔,随即轻咳一声以掩饰自己心中的没底气。


    “一千五百两黄金,奴家以为,像花娘子这样的名商巨贾,这些年早赚了几座金山银山吧?怎么可能吝惜这点金银?”


    这个价格,几乎将近迎仙阁原本为浣乐标价的四倍,迎仙阁的贪婪之心昭然若揭,与此同时,恐怕也是为了试探醉春楼的接受限度。


    她微微抬眸,瞥了一眼身侧的红娘子,红娘子立刻会意,鼻子里冷哼一声,对待她这位老东家,语气也是丝毫不留情面起来。


    “妈妈,你倒是忘了,方才你还将浣乐姑娘贬得一无是处,转头便开出此等天价,岂不可笑。”


    红娘子又抬眸瞥了浣乐一眼,眼神比方才更添几分凌厉。


    “再者,浣乐姑娘如今已经二十有四,我们这行,过了二十五的姑娘便再难立足,你们迎春阁倒是会叫姑娘们挂红牌迎客,可我们醉春楼中只留清倌人,压根不做这些皮肉生意,若是妈妈诚心不想与醉春楼谈此事,我与东家还是不奉陪了。”


    浣乐听闻此言,头颅低得下巴几乎抵在胸前,脸上的阴鸷却是更甚了几分,但她终究没有插话的资格,只能合着眼,一副将此事置身事外的模样。


    孟隐留意到,她攥着袖子的手都有些发颤。


    牡丹闻言盯着孟隐的面纱,见孟隐没什么反应,想来也是心里打起了退堂鼓,深吸一口气,随即又抚掌笑道。


    “哎呀,毕竟花娘子与我迎仙阁日后要合作的地方还多得是,不如就你我各退一步,一千三百两金如何?”


    孟隐总算挺直了腰,坐的久了,她多少有些疲倦,那刀口又有些隐隐作痛起来。


    “我确实看重这位浣乐姑娘,否则以我的身份,断不可能会亲自跑来迎仙阁一趟,只是,我终究也是个商人,这世间万物与我而言,终究都比不上‘利益’二字。”


    她扶着腰侧的刀伤,缓缓起身,背对着牡丹,声音不大,却有种不容旁人置喙的力量感。


    “但我愿意为浣乐姑娘让几分利,在这京城,便是最顶尖的花魁,赎身也不过千两整黄金,在我眼中,浣乐姑娘自然值得上千两金,若是您同意,便将人带到我醉春楼就好,若是您不肯,此事便就此作罢。”


    红娘子见她起身扶着腰,心知是她旧伤未愈,赶紧抢先一步去打开了门,又回来殷切地扶住孟隐的胳膊。


    迎仙阁内到底光照不进,比室内要冷上一些,一冷一热,风拂过,吹动她玄衣的衣摆。


    “不必远送。”孟隐头也不回,淡淡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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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离了迎仙阁,也不知是来时马车太颠簸,还是在迎仙阁坐得太久了,孟隐的刀伤还隐隐抽痛着,她本就自小被娇养长大的,娇气得紧,无论如何都不再想委屈自己马上坐那颠簸的马车回侯府。


    抬眸望去,正瞧见玉馔轩的青瓦飞檐,总归是在侯府里闷得久了,她眼里登时便荡漾开了几分清亮亮的欢喜。


    难得这位东家竟然主动想要出去透透气,红娘子对此自然是喜闻乐见的,于是便亲自将她扶到了玉馔轩中。


    琅玉毕竟早就脱了奴籍,自然不同于红娘子一干风尘出身的无法踏入侯府半步,孟隐受伤时,她借着送餐的由头,往侯府跑了许多次。


    不过近些日子,却因为生意繁忙,她已经许久未曾抽出时间来探望孟隐了,此时见到孟隐竟然亲自来看她,自然是喜出望外,以致于甚至有些局促。


    “小姐。”她远不及佩玉那般伶俐热络,见了孟隐,一时竟然不知道是该叙旧还是该先说些场面话,吞吞吐吐了半天,才红着脸憋出一句。


    “小姐,别来无恙。”


    话音未落,她匆匆抬起头瞟了一眼孟隐,慌忙又补了一句。“对了……您的伤……?”


    孟隐心知琅玉担心她,于是拉住琅玉的手,轻飘飘地转了个圈,玄色的衣袂飞起,语气都照平常轻快了许多。“你瞧,我这不是好好的。”


    琅玉似是悬着的信终于落下了一般,眉头都舒展了不少,这才露出了情真意切的笑容来。


    “那就好,我去吩咐后厨,做几个您爱吃的小菜,好生招待您。”


    她话音刚落,远远便听得轻挑浪荡的一声,穿过人群黏腻腻地钻进了孟隐耳中。


    “花姑娘,几日未见,有没有念着爷啊?”


    此人的声音听着又颇有些耳熟,叫孟隐忍不住蹙起眉,凝神回忆,却始终回忆不起来。。


    琅玉的面色却是顿时阴沉下去。


    孟隐见琅玉面色有异,便抬眸朝着那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透过模模糊糊的面纱好生辨认了好一会,才猛然想起来。


    此人不正是那个王侍郎——不,此时应该叫王郎中之子,王登么?


    此人昔日被琅玉所伤,还声称要与琅玉不共戴天,如今怎的突然与琅玉这般热络起来了?


    当日琅玉与王登交手时,孟隐本就戴着面纱,除了为安夫人披了一件外袍之外,几乎完全没和王登打照面,现在她换了身行头,王登压根没认出来她。


    只见王登大步上前,瞧见立在琅玉身旁的孟隐,二话不说,直接扯着孟隐的胳膊,一把将孟隐拽开,脸上突然堆出来一抹令人心生厌恶,又好似刻意讨好的笑容。


    孟隐身子本就孱弱,又是猝不及防,直接被拽了一个踉跄,好在琅玉眼疾手快,一把揽住了孟隐的腰,才勉强稳住身形,却又牵动了旧伤,疼得孟隐吸了一口凉气。


    “花姑娘,猜猜爷——咳咳,小生……小生今日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


    琅玉的脸黑的几乎同锅底一般,她本就对王登厌恶至极,又见王登推了孟隐,心中火气更甚,便更没有好脸色了,眼神好似要把把王登生吃了一般。


    可王登却仿佛没看见琅玉的眼神,或者说,他并不想看懂琅玉对他的厌烦。


    只见他自顾自地将手中的盒子打开,里面赫然是一对红艳艳的玛瑙耳坠,色泽鲜亮,确实是难得一见的珍品。


    王登依旧故作斯文,磕磕绊绊地自顾自说着。


    “这可是我爹——咳,小生的父亲托人从闻州带来的,在京城可是有价无市。”


    孟隐扶着下巴思索,在她的印象里,王永丰应该已经被闻州刺史软禁了才是,想来是他怕有人生疑,特地还弄了些“特产”随着伪造的奏折寄回京中,心思着实缜密,想得也是十分周全了。


    琅玉冷着脸,丝毫不打算给王登好颜色,但又碍于王登并未闹事,玉馔轩人来人往,此时正是人多的时候。


    做生意的地方,总不好再和他冲突,只好耐着性子敷衍。


    “既然是这么贵重的东西,我自然没有资格收。”


    孟隐只觉得讶异,这王登素来纨绔跋扈,怎么好似转了性一般?按理说,此人平日寻花问柳皆是颐指气使,女子在他眼里,怕不是取乐的玩具罢了,如何会特地跑来向琅玉献殷勤。


    “诶~好物合该赠佳人。”王登拿腔拿调地背着手,将那盒子再次推到琅玉面前。


    孟隐这才留意,王登今日附庸风雅地穿了一身素色儒衫,羽扇纶巾,一副书生打扮,反倒显得不伦不类,滑稽至极。


    “花姑娘,你可莫要小瞧了小生,待到来年春闱,小生定能考取进士,没准还能搏个进士及第呢。”


    琅玉本身是个习武之人,没什么文化,最多也就是能将大周的常用字认个大差不差。


    但王登是个彻头彻尾的纨绔子弟,别说吟诗作赋,大抵上连个像样的文章都写不出,且不说都抵不上霍清晏这个正儿八经的武将出身,八成连之乎者也都用不分明。


    琅玉忍不住笑出了声,就连面色都比之前好看了不少,叫王登一时心花怒放起来,还以为琅玉是真心实意地为他倾心,才对他展颜一笑,于是乎挺起胸脯接着说道,语气也愈发得意洋洋。


    “凭小生这般才学家世容貌,来年不说做个状元,好歹也是个探花郎,到时候你跟了小生做夫人,可比在这酒楼里作甚么劳什子掌柜清闲得多。”


    孟隐原本见着王登这般油腻腻的模样就忍不住犯恶心,听闻此言,心中一凛。


    李崇忝莫不是还想提王登登科做进士?这大周的朝堂,谁能中进士,谁不能中,还不是他一句话的事?


    考虑到孟隐还在玉馔轩,琅玉不想怠慢了孟隐,更无心同王登继续纠缠,只能陪着笑脸虚与委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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