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见,她的声音一直在发颤。


    【芷儿,我这胸口今日怎的总是安定不下?叫我喘不过气来。】


    我的指尖搭上她的脉门,脉象紊乱无章,我不敢细想,阿娘的身子,比我想得更差了些。


    趁着阿娘未曾留意,我悄悄别过脸,抹了一把眼角的泪水,又端起那碗冷透了的元宵,笑着安慰她。


    【阿娘莫怕,许是这屋里火生得太旺了才闷得慌,没事的,我去重新煮一锅。】


    我端着油灯和那碗元宵,刚迈出母亲的卧房的门槛,便瞧见家中的仆役匆匆忙忙地朝着这边奔来,脚步踉跄,险些与我撞个满怀。


    平日,我素来温和,极少训斥家中的婢女仆役。


    可此刻,本就焦灼不安的我,积聚的怨气几乎是瞬间被引燃,撒在了这个无辜的仆役身上。


    【平时的规矩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风风火火的,成何体统?!】


    话还没说完,就见那仆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身子颤抖得厉害。


    我心中一紧,俯身小心翼翼地将油灯探到他脸前,却见他流了满脸的泪,在这深夜之中、在这昏暗的灯火的映照下,宛若从地狱里前来索命的恶鬼。


    【小、小姐!不好了,老爷他……没能救回皇嗣,叫宫里的人给……给活活打死了!】


    啪——


    陶瓷的碎裂声在这连月亮都没有的深夜中显得额外刺耳,我心上悬着的那根弦,与此同时也彻底绷断了。


    瓷碗碎了一地,已经凉透了的元宵软趴趴地粘在地砖上,油灯落在元宵的汤水之中,火苗都未曾挣扎一下,噗呲一声便彻底熄灭。


    【怎么……怎么可能?爹爹今早出门前,明明答应过要陪我和阿娘过上元节的!】


    我此刻早顾不得什么男女大防,扯着那仆役的领子,将那仆役从地上一把扯起。


    【你是骗我的,是不是?】


    他涕泪流了满面,我没能得到任何回答,可我知道他没有任何理由去骗我。


    我甚至没留意两行泪是何时从我脸颊滴落、落在衣襟上晕开了一片。


    门外喧嚣依旧,此时,行人的欢声笑语、叫卖声,却比指甲刮擦门板的声音更刺耳,一下一下剐在我的心上。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的脑子乱成了一团麻,只能天真地想,不能让阿娘知道。


    她身子本就不好,若听闻这噩耗,定然撑不住。


    于是,我松开了那仆役的领子,摸着黑取了一盏新油灯,地上的碎瓷片刺进了我的脚心,可彼时的我却浑然不觉。


    我不记得我是如何将那盏油灯点亮的,也不记得我是如何跌跌撞撞地回到阿娘的的卧房中的。


    【阿娘、阿娘!】


    我颤抖着唤她,却没能得到任何回应。


    当我手中的油灯映着阿娘那张毫无生气的惨白的脸时,泪水如破堤的洪水般倾泻而下。


    手中的油灯哐当一声摔落,火苗舔舐着地面的绒毯,可我却连扑火的力气都没有。


    是啊,她怎么会听不到呢?她心心念念的,始终是爹爹的安危。


    阿娘从来最怕孤独了,爹爹一去,她便也随爹爹去了。


    也是好事。


    后面的记忆,已经完全模糊不清了。


    我曾在一本医书上见过。


    书上说,人经历过于痛苦的事之事,有可能会忘记那些记忆,以保证还能坚持着活下去。


    就像我不知道,我是如何在乱葬岗中,辨认出爹爹已经面目全非的遗体,又将爹爹的遗体背回去,与阿娘葬在一处的。


    伴君如伴虎,宫里娘娘和皇子的命,原本就要比我们这样寻常人的命金贵得多。


    自从那个上元节之后,我的脸便失去了知觉,起初连动都不能动一下,我为自己施针调养,日复一日,直至如今,虽然不再影响说话与进食,却依旧连扯起嘴角笑一笑都做不到。


    我并非没有<a href=tuijian/fuchou/ target=_blank >复仇</a>的心思,只是蚍蜉撼树,我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复仇。


    浑浑噩噩之中,我将祖宅变卖,接手了母亲当初的医馆。


    这间医馆已经歇业许久,因着母亲并非正经郎中,而是巫医,因而生意寥寥,勉强温饱。


    自那之后,我活像一个活死人,在京城的角落里苟活,对世间万事都漠不关心,只当人命如草芥,连自己的生死,都不甚在意。


    直到那日,我遇见了一个身着素衣的少女。


    她比我年幼,分明被疾病缠身,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脸上却总挂着一抹温和的笑容,如三九严冬中的一抹暖阳,照得人心中升腾起一股暖意。


    我知道,她分明与阿娘不相像,我的阿娘更活泼,爱说爱笑。


    她则更安静、温婉。像是一眼平静的清泉。


    只是我看见她,总会忍不住想起阿娘。


    她来找我,是想让我为风月之地的女子诊治。


    我虽不是名家大族的闺秀,却也自幼通晓礼义廉耻,自然不愿意和这些娼籍之人扯上干系,更不可能亲临那烟花柳巷、风月之地。


    我本欲拒绝,可她拉着我的手,一双乌黑的眸子直直地望着我的眼睛,急得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我愿重金酬谢,人命关天的事,还请姑娘莫要推辞。】


    我心头一动,她太像阿娘了。


    阿娘是个极心善的人,因为忌惮她巫医的身份,所以来找她诊病的大都是走投无路的下等人。


    大多数时候,她诊金只取一点点,甚至分文不取。


    鬼使神差地,我应下了她的请求,随她一起去了那个我自以为我此生不会再踏足的地方——醉春楼。


    她要我救的,是一个染了极重的花柳病的娼女,奄奄一息。


    【她得了重病,被原本的老鸨遗弃,我见她还有一线生机,才出钱买下,白郎中,您可有法子救她一命。】


    少女站在我身侧,语气恳切。


    若我是寻常郎中,或许确实没法将她起死回生,但我亦得了母亲的毕生传承,这些常人无法医治的怪病,与我而言轻而易举。


    【有。】


    我淡淡地回应。


    【只是,要治这病,耗费颇多,她……不过是个低贱的娼女。】


    我原以为,她听完这话会权衡利弊,就此作罢。


    她的脸上却罕见地浮现出怒容,执拗得要命。


    【人命哪里分高低贵贱?她是个活生生的人!若是我没看到也就罢了,若我有能力,不论她是皇亲国戚,还是乞儿娼优,只要不是恶贯满盈之人,我都无法坐视不理。】


    我难得地怔住了,僵在原地,那被我封闭了许久的心,仿佛被生生撬开了一条缝。


    是啊,人命哪里分高低贵贱?


    可为什么,我爹爹一生行医救人无数,为何却只因未能救下皇嗣,便叫那些更“尊贵”的人活活打死了?


    我想不通,也无需想通。这世间的不公,本就没有道理可讲。


    但我留在了这个少女身边。


    留在了这个如我的阿娘一般的少女身边。


    第29章


    晨露才从花叶上逝去, 醉春楼的大门依旧紧闭,楼内亦冷清得紧,唯有几个洒扫仆役正打着哈欠工作。


    “哎呦, 好东家, 您回来怎么不叫人知会奴家一声, 反倒叫奴家怠慢了您。”


    红娘子早候在二楼走廊, 听见孟隐与白芷的低语声,当即便匆匆提着裙摆快步迎了出来,正见二女在侧面楼梯的无人处闲谈。


    她再次加快了脚步, 上前两步来到孟隐身侧,扶住孟隐空着的另一条手臂,语气极亲昵。


    “您是不知道,四个多月未见,那几个小丫头都惦念着您惦念得紧呐!我们与白郎中不同,侯府重地,非我们这些娼籍之人能轻易涉足的, 否则若弈那丫头就要闹着要去探望您了呢。”


    孟隐咽了咽口水, 喉咙有些发涩, 她想扯出一个笑容, 却笑不出来。


    她的生母花容当初建立醉春楼,本意是给这些无处可去的女子荫蔽,可真要将生计维持下去,要考虑得便更多了一些,她们亦没有那般无私。


    因着要打点朝臣,要护着醉春楼的娘子们清倌人的身份,所以醉春楼的花销大得也令人咋舌。


    就算她们向这些姑娘们让了利,醉春楼依旧为孟隐提供了数不尽的财富。


    归根结底, 最终还是叫这些女子都入了娼籍,无从辩驳。


    日后,便是将她们放良,终究因着从良女的身份,不得为人正妻,便是想祭祖都没资格踏入宗祠。


    譬如红娘子,若是寻常人家的女子,虽不能入仕,凭她的才情气度,至少也该是个名满京城的才女,便是不以此觅良人,也可以去做女先生聊以生计,多少是个受人敬重的身份,何至于在风月场中蹉跎半生?


    她最终还是强行扯出了一抹笑容来。


    “待来日功成,我便放她们从良,到时再求陛下大赦,也好免了他们从良女的身份,到时这醉春楼,便歇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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