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太医更是立刻跪地俯首,额头将地砖磕得咚咚响。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啊!”
“你的意思是,朕以后再难育有龙嗣?”萧鸿懿的手紧紧攥着那个脉枕,用力到连指节都没了血色,锐利的目光死死盯着那太医的脸。
“若善加调理,或许——”
“哈哈哈哈哈哈哈——”
萧鸿懿却突然狂笑起来,殿内跪着的一干人却连头都不敢抬,生怕被迁怒落得个死无全尸。
不知过了多久,萧鸿懿笑累了,却突然抬腿一脚踹在椅子腿上。
“都跪着干什么,赶紧收拾干净,若是让这些碎瓷片扎伤了朕的脚,你们几个脑袋够砍的?”
宫人们不敢耽搁,连忙膝行上前,小心翼翼地收拾着地上的碎片与狼藉。
片刻后,报信的宫女领着李昭云匆匆前来,此时,萧鸿懿正合着眼侧卧于养心殿的床榻之中,脸上的怒容显然还未褪去。
李昭云一袭明黄凤袍,裙摆拖曳在地,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忧色,才进殿,便屈膝向萧鸿懿盈盈一拜。
萧鸿懿连头都懒得抬,甚至只是抬眸瞥了一眼向他行礼的李昭云,便厌烦地阖上眼。
“平身吧,何事?”
“陛下……”李昭云看着因为愤怒而面色铁青的萧鸿懿,终究没敢上前,只好垂着头立在原地。
“方才殿内之事,臣妾已经听说了。”
“皇后是来安慰朕的,还是来专程看朕的笑话的?”萧鸿懿冷哼一声,语气中之余讥诮,几乎丝毫不掩饰对李昭云的不耐。
李昭云连头也未抬,依旧一副贤良恭顺的模样,温声说道。
“陛下说笑了。太医既说尚有调理之法,陛下便无需太过急切。况且,您还有琰儿,琰儿聪慧,定不会辜负陛下的期望。”
“是,是,我还有琰儿。”萧鸿懿冷笑一声,从床上爬起,他比李昭云高上一个头,因此站起身后,几乎是俾睨着李昭云的。
“等朕一死,你便能顺理成章扶琰儿登基。”
“臣妾绝无此意!”李昭云心头一慌,跪倒在萧鸿懿身侧,膝行一步拽着萧鸿懿的袖子。
“臣妾幸得陛下垂爱,自及笄便嫁给陛下为妻,今已十载有余,臣妾对陛下的心日月可鉴,如今臣妾只盼陛下龙体贵安,寿与天齐。”
萧鸿懿对这位皇后却依旧没有半分好脸色,丝毫不为所动。
“并非朕垂爱你,无非是当年倾倾表妹尚且年幼,李氏一族未有适龄女子,李相才叫你入宫为后罢了。”
李昭云死死攥着凤袍一角,却只能强扯出笑意,未等李昭云再如往常一样开口向萧鸿懿做小伏低,萧鸿懿便抢先一步,语气颇有几分深意。
“母后如今未到五旬,且玉体康健,朕若在她之前驾崩,岂不是要累得母后再扶幼主、垂帘听政?反倒是你,虽能落得太后之位,反而还能落得清闲。”
说者有心,听者亦有意。
李昭云死死咬着唇,脸上血色尽失,好半晌才将声音找回来。
“陛下孝心,日月可鉴。臣妾相信,陛下必定龙体康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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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受伤卧床之后,孟隐已是有许久未曾踏足醉春楼了。
甫一回楼中,不过扶着栏杆爬了半十几级楼梯,便叫她气喘吁吁起来。
不到一年便两度卧床,这叫她身子本就孱弱的底子,如今更是雪上加霜,稍一动弹便觉疲惫不堪。
“东家,您该趁着天气见暖,多出去走走了,过些日子,日头毒辣,就更不便外出了。”
白芷跟在孟隐身侧,轻轻扶着孟隐的手臂,她语气平静,孟隐听罢,才轻轻叹了口气。
“我明白的。”她扶了扶发间的金簪,许是觉得白芷的神情绷得太紧,于是试图找个话题稍稍缓解一番。
“白姑娘可听说,陛下重金求医之事,如今京中可都传遍了呢。”
“嗯,自然。”白芷依旧只是淡淡颔首,神色未变。
“不过,陛下那日在醉春楼遇刺,我也曾替他诊过脉,只是彼时他龙体尚且康健,并未有此类隐疾。”
“嗯?”孟隐听罢,不由得一怔,随即将指节抵在唇下,眉头微微蹙起,阖上双眼陷入沉思。
“我不通医理,可便是真的纵欲过度,难道能叫一个男子,四月之内就……况且,这些时日,宫内似乎始终无人有孕。”
她的话戛然而止,睁开眼疑惑地望向白芷,白芷则是轻轻摇头。
“南方有一种毒术,可令男子身形如常、房事无碍,却终身无法生育。”
她顿了顿,复又补上一句。
“此毒无色无味,且中毒后难以发觉、亦无药可解,昔日在南方,多得是有钱有势之女重金求来,以豢养面首。”
“竟还有此等奇物。”孟隐忍不住低低惊叹一声。
“昔年我母亲曾将此方传授于我,东家若是想,我可以替您配置一剂,免得侯爷日后在外拈花惹草,有私生子来惹是生非讨东家的不快。”
白芷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有半分波澜,平静得叫人发怵,叫孟隐禁不住打了个寒战,怀疑白芷此人,脸上是不是生来便不会出现别的神情。
“咳咳咳……倒……倒也不必!”孟隐轻咳两声,连忙摆手。
“抱歉,我忘了,侯爷尚有隐疾。”白芷说着,目光颇有些同情地望着孟隐。
“您可以劝劝侯爷,不必讳疾忌医。”
“……”孟隐面颊上沾惹了一点绯红,却又不知该如何替霍清晏辩驳。
她其实心中明镜一般,若萧鸿懿真是中了奇毒,此事同李家定脱不了干系。
这李昭云虽然面上装得贤良大度,可这些年后宫嫔妃始终无所出,她身为六宫之主,明眼人都看得明白。
要么是李昭云自作主张,要么便是李崇忝授意。
如今萧鸿懿只有萧琰一子,若他再不能生育,太子又实在年幼,这皇位便几乎毫无悬念地,要落在李家之人的手里。
于是,孟隐便将自己的顾虑悉数说予白芷听。
“此毒当真无解?”
“便是大罗神仙来了,也是无解。”
白芷却是满不在意地压低了声音,冷哼一声。
“明年,京城便该举行会试,也不知李党,还会不会让他活到那时”
孟隐心中咯噔一声,赶紧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白姑娘,不论如何,若陛下真不幸遇害,这天下,怕是真要改姓李了。”
白芷长长叹了口气,面上神色虽然依旧未变,眼底那一抹冷意却丝毫掩盖不住。
“归根结底,还是他萧家无能,才叫天下人,一同受这李家之人的荼毒。”
第28章
【本篇为白芷番外, 为第一人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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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年上元节。
京城的喧嚣与往年无二,灯火亮如白昼,生个小于飘进街头巷尾, 也飘进我与阿娘的耳中。
我始终不明白, 爹爹和阿娘拌了十多年嘴, 又怎会恩爱至今。
比方说, 爹爹素来不喜热闹,阿娘却耐不住家中这恼人的寂静。
于是我们便约好,一年围炉吃上一碗热腾腾的元宵, 来年便一家人一同出去逛灯会。
今年,本该是一家人热热闹闹地去看灯会。
【元明还未归么?】
阿娘靠在榻上,怔怔地望着我放在床头的那一碗已经冷透了的元宵。
往常,爹爹从未到这个时辰不归家。
阿娘曾是南方赫赫有名的女巫医,爹爹早年云游时正与阿娘结缘,婚后,阿娘便千里迢迢随爹爹来了京城。
许是因着多年同奇花毒草打交道, 近些年来, 阿娘的身子一天不如一天, 自上月起, 便缠绵于病榻之间。
爹爹竭尽毕生所学,依旧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昔日性子活泼爱笑的妻子日渐消瘦。
爹爹和阿娘将他们毕生所学对我倾囊相授,因而,我们三人都心知肚明……
阿娘已经时日无多了。
我恍然间意识到,我已经许久未曾听过爹娘拌嘴了。
家中始终有几个贴心的下人侍奉着,但每逢此时,阿娘总会吵着要吃一口我亲手煮的元宵,只是今年阿娘已经不再有气力向我与爹爹撒娇了。
【女子生产总是凶险万分, 爹爹医术高明,阿娘不必忧心。】
我扯出一抹笑容,心中却忍不住埋怨起爹爹来。
阿娘的身子,或许,未必撑得到明年的上元节了。
我实在不忍阿娘这般强撑着病体,只好软着声音劝道。
【阿娘,要么你先歇息,这节过与不过,原本也没什么两样的。】
【无妨,无妨,我再等等他罢。】
阿娘摇了摇头,挣扎着想要从榻上坐起,我自知拗不过她,匆匆去拿了绒被和软枕给她垫在身后,扶着她坐稳。
她忽然拉着我的手,紧紧攥着,按在她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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