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何况,能时时掌握萧鸿懿动向的,想来只有李党一系。


    只是,若是败露,李崇忝要背上千古骂名不说,大周不单单有两岁的太子,还有数位正值壮年的亲王。


    这皇位绝不可能落在李氏的头上,若是新帝不是萧鸿懿这般听李崇忝话的,于李崇忝而言,实在得不偿失,这老狐狸老谋深算,绝不会用这般低级的刺杀方式。


    可看李倾倾这副神色,她似乎是真的并不知皇帝遇刺之事。


    想来也是,李崇忝便是真谋划着弑君,恐怕也未必会叫李倾倾一个女儿得知。


    “嗯。”霍清晏轻轻应了一声,算是确认。


    “陛下现在……”


    李倾倾犹疑不定地继续追问。


    霍清晏怀里抱着孟隐,正心急如焚,自然无心与李倾倾多解释,只敷衍了一句。


    “陛下只受了些皮外伤,不必忧心。”


    李倾倾也显然觉察到了霍清晏语气中的不耐,非但不恼,反而温声笑道。


    “侯爷先带花姨娘去休息吧,她身子本就不好,又受了伤。夜深露重,可别冻坏了。”


    “嗯。”霍清晏颔首。“夫人也早些去休息吧。”


    如今,其实他对李倾倾已经算不得厌恶。


    自成婚以来,他对李倾倾与孟隐始终刻意疏远,本忧心李倾倾会因主母身份刁难孟隐,一直暗中留意后宅动静。


    但李倾倾待孟隐,竟真如同姐妹一般,凡是新到的绫罗锦缎、或是珍惜补品,都要送去孟隐那一份。


    下人们惯是些会看人脸色的,见主母偏袒孟隐,自然也不敢刁难她。


    令霍清晏惭愧的是,因顾忌太多,对孟隐反倒疏于照料。


    “白姑娘,劳烦你去盯着下人为她煎药了。”霍清晏低声吩咐,随即便抱着孟隐回了侧院。


    下人倒也贴心,屋内早已生好了暖炉,暖意融融。


    霍清晏将孟隐放回榻间,命佩玉为暖炉添了些炭火。


    他俯身亲手替孟隐掖好被角,刚要起身,却被孟隐冰凉的手一把拽住了袖子。


    “不要走……我好冷。”


    她的声音极轻,恍若梦中呓语。


    霍清晏心中一惊,这屋子暖得他甚至微微发汗,她怎会冷?


    他伸手去触了孟隐的额头,她额头的温度灼得霍清晏只觉得太阳穴突突连着跳了几下。


    她果真发了高热。


    一股几乎叫他窒息的恐惧忽然攫住了他的心脏,脑海中都涌上一股强烈的晕眩感。


    上次这样的恐惧,还是父母殉国的噩耗传到他耳中的那个夜晚。


    他终年在战场上鏖战,早已习惯了受伤,因而看见孟隐受伤时,他尽管心如刀绞,却也第一时间看出,这并非致命伤。


    他想当然地以为,只要他好生照料,孟隐定不会有事。


    这样的刀伤,常人可能卧床个几日便能下地走动了。


    可孟隐不一样,她体弱,这刀伤若是将养不好,那些个并发症都极有可能直接要了她的命。


    他已经失去过孟隐一次了。


    初返京时,他听见孟隐的死讯,只觉得本就塌了半边的天彻底塌下来,压得他连喘息都难,抬头望去,满眼的风霜雨雪。


    他一时甚至连活下去的意义都找不到,若非将士们的抚恤银还未能筹措完全,若不是孟家还未洗刷冤屈,他怕是要随孟隐一起去了。


    他痛苦自己只记得她十四岁的模样,痛苦自己连她最后一面都未曾见到。


    因此,当他得知孟隐尚在人世,他从来没想过去怨恨孟隐为何躲着他、为何见了面却不肯直接与他相认。


    他曾经那么盼着同孟隐成亲,重逢后,他却只奢求她能好好活着,只要他还能看见她,便是不能相守,他也甘之如饴。


    他再也承受不住,再失去她一次。


    霍清晏俯身,紧紧握住孟隐冷汗涔涔的手,声音哽咽。


    “我不走,阿妹,我在……”


    孟隐似乎恢复了些意识,她纤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艰难地睁开眼。


    “晏……哥哥……”她气若游丝,声音虚弱地几不可闻,眸中的泪水在昏暗的灯火下闪烁着晶莹的光。


    “我……我好疼……”


    霍清晏用帕子一点一点擦去她额头上的冷汗,一时竟也忍不住落下泪来。


    可他却连安慰孟隐的话都说不出口。


    千言万语到了嘴边,都成了苍白的风凉话,他无法替她承受这份剧痛,只能这般守着她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口才传来极轻的敲门声白芷端着药碗走了进来。她先探了探孟隐的额头,又搭了脉,良久才长叹一声。


    这一声叹息,让霍清晏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她到底如何?”


    白芷沉默了好一会,才开口。


    “比预想的好一些,侯爷不必太过忧心,先扶东家把药喝了吧。”


    霍清晏同白芷将孟隐从床上扶起,叫孟隐靠在自己怀里。


    白芷将药递到她唇边,孟隐意识迷离之间却开始闹起了脾气,别开头不肯喝药,甚至碰洒了一些。


    她几次尝试无果,只得将药碗递给霍清晏。


    “东家素来不爱喝这苦药,清醒时还能分清利害,如今这般…… 侯爷与她更亲近,还是侯爷哄她喝吧。”


    说罢,她起身抚平衣服上的褶皱后便利落地转身离去。


    霍清晏端起药碗,用舌尖舔了一下勺中汤药。


    并非纯粹的苦味,而是又酸又苦,说不上来的味道,却着实难以下咽。


    这样的药,孟隐活了二十年,便喝了二十年。


    在霍清晏的记忆里,孟隐自儿时便不爱喝药,只是那时,她还是无忧无虑的千金小姐,每每闹起脾气,总有人不厌其烦地哄着她。


    就连孟正山那般在战场上威风了半生的老将,也得轻声细语地逗她开心,求着这位小祖宗乖乖喝药。


    正是这样的娇宠,才养成了她每次喝药前都要耍小脾气的习惯。


    他知道,孟隐瞒了他许多事。


    譬如,为何孟隐回到醉春楼中,偏偏和微服私访的萧鸿懿同处一室。


    再譬如,若孟隐真的认错了人,如何会唤萧鸿懿为“侯爷”。


    她该唤他“晏哥哥”,从前是,现在依旧是。


    那日,孟隐带着病,醒来后第一件事,却是拖着病躯来安慰他。


    她告诉他,他们早已过了任性的年纪。


    可明明,她本该是最任性的那个。


    他知道她定是在谋划什么,他想替她分摊一些。


    可孟隐什么都不肯告诉他。


    若不是此刻,他百般温言软语,孟隐都不肯开口喝上一口药……


    他几乎以为,当年那个爱哭、爱耍小性子的少女,已经随着时间的流逝、随着孟家的倾覆,彻底消失了。


    “我……不喝……喝了……也没用……”


    孟隐紧紧攥着霍清晏的衣襟,泪水涟涟。


    “晏哥哥……我想……回家。”


    “阿妹,你要先好起来,才能回家。”


    霍清晏犹豫了许久,最终端着碗,将那药含在口中。


    苦涩的味道在他舌尖炸开,他俯身,扣住孟隐的后脑,吻住孟隐的唇,将药一点点渡进孟隐口中。


    “呜!”孟隐已然脱力,仍然不死心地挣扎了几下,还是只得将药乖乖咽了下去。


    怪的是,喝完这一口,她竟不再闹脾气,却也不肯自己喝,只伸手勾住霍清晏的脖颈,细细密密的轻吻落在霍清晏唇角,可霍清晏却丝毫杂念都生不出。


    如此往复了几个来回,一碗药喂完,霍清晏也累出了一头的汗水。


    他刚想将她放回榻上平躺,却被她死死抱住腰身。


    她带着哭腔,孩童般地祈求。


    “晏哥哥……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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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4/5……我写的真不戳呀真不戳,怎么没人来看呢


    第23章


    “嘶——轻点, 再弄疼朕,小心朕砍了你的脑袋!”


    太医正在为萧鸿懿手臂上的刀伤换药,刀伤深及见骨, 虽说归根结底倒也只是一点皮肉伤, 依旧疼得他龇牙咧嘴, 脸色阴沉得骇人。


    “大理寺那帮废物是干什么吃的?这可是天子遇刺, 这么大的事,查了一天下去,到现在还什么都查不出来?朕养着他们有什么用? ”


    一旁立着的皇后李昭云缓缓开口。


    “陛下, 吴侍卫随您微服,却将您一人置于险境之中,臣妾以为,此人处以极刑,以儆效尤。”


    李昭云乃是李崇忝宗弟之女,与萧鸿懿自幼便相识,也算得上是青梅竹马。


    她刚及笄便嫁给了萧鸿懿为妻, 至今已有十年, 李昭云素有贤名, 她执掌风印多年, 尽管萧鸿懿嫔妃众多,后宫却算得上和睦,只是,十年来,育有龙嗣的嫔妃不多。


    当时,李倾倾年纪尚幼,被寄养在京郊古寺之中,否则, 李崇忝断不会把这皇后之位拱手让于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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