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这醉春楼的老鸨,那你又是谁?为何遮着脸,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在下是这醉春楼的东家。”孟隐垂首,语气淡淡。


    “因着容貌有损,怕惊扰到贵客,故而以面纱示人。在下姓花,公子称呼我为花氏便可。”


    萧鸿懿轻轻啧了一声,才再次开口道。


    “花氏?我怎么记得,之前被霍小侯爷赎身那个姑娘,也是姓花。”


    “公子有所不知,被醉春楼收留的姑娘,许多无名无姓,在这青楼之中,姑娘们的花字,有许多便用在下的姓氏为首,花醉姑娘不过是其中之一。”


    孟隐轻声解释。


    她这话并不假,醉春楼中的姑娘,有些是被人牙子倒卖来的,也有些姑娘是被父兄卖到此处,以换得一家人的口粮、或者是小子未来娶妻的彩礼钱。


    亦有是琅玉与佩玉那般,流落街头,不得不更名换姓的。


    那些姿容昳丽者,便被留在醉春楼中,请专人授她们琴棋书画,教她们如何曲意逢迎。


    姿容平平者,便留在楼中伺候其余姑娘们,或是送到玉馔轩或是花氏布庄做工。


    其中不少女子,要么不便以曾经的名字示人,要么,便是哀莫大于心死,主动舍弃了曾经的姓氏。


    因此在孟隐手下以花为姓的的姑娘、妇人数目都十分可观。


    萧鸿懿闻言,却只是意味深长地拖长了语调,“哦”了一声。


    “今日我见霍小侯爷也在场,我瞧着——咳,听着姑娘的声音。倒像是个年轻的,这般年纪,但能撑得起这么大个醉春楼,定然也是个精明人……莫不是你特地给他下的请帖?”


    “自然。”孟隐听着萧鸿懿的试探,虽说垂着头没去看他的眼睛,却始终是不卑不亢地回应着。


    “今日赴宴之人皆是文人雅士,在下信得过侯爷的人品,而且在下想来,黄公子也定会觉得,以侯爷的身份和人品,绝对不会辜负在下的信任,自然也配得上这张请帖。”


    萧鸿懿听罢,再一次沉吟了片刻,他支着下巴,瞄了孟隐一眼,侧靠在椅背上,忽然笑道。


    “自然,我不过一介富商,俗人一个。来定花宴不过是来凑个热闹,哪里懂这些东西,姑娘觉得请霍小侯爷合适,我自然信任姑娘的眼光,可我今日来,不过是求抱得美人归罢了。”


    他瞥了一眼身后的侍卫,朝着那侍卫勾了勾手指。


    “小吴,把银票拿出来。”


    “是。”萧鸿懿身后的黑衣侍卫也着了常服,颇是一副干练的装扮。


    他当即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来,里面赫然放着一小叠银票。


    “若我要为那阳春姑娘赎身,要多少银两。”


    孟隐听罢,浅笑道。


    “公子说笑了,这阳春姑娘若是今日成了花魁,那身价便不可同日而语,难以估价。且不说阳春姑娘自己是否愿意,再者,她本来也是醉春楼的招牌,您要为阳春姑娘赎身,这些可差得远呢。”


    萧鸿懿蹙着眉,嘶了一声,朝着那侍卫瞪了一眼。


    “听见了没,赶紧回去取。”


    孟隐原以为萧鸿懿还要同这侍卫拉扯几番,毕竟萧鸿懿此番只带了这一人,若是遇了什么危险,便是磕破了点皮,真追究起来,那个吴姓侍卫长了几个脑袋也都赔不起。


    可不曾想,那侍卫竟然应了一声,竟然直接转身离开了。


    孟隐的确觉得蹊跷,但于现在的她而言,没了旁的耳目,总归是件大好事。


    因而,她此时也未曾多想。


    大概是因为屋子火炉生得太旺,有些闷热的缘故,窗户正大开着,外面阴凉的风从窗子呼呼地灌进来。


    雅间的窗子正对着的地方有一颗老树,这些日子天气转暖,又重新枝繁叶茂了起来,此刻,枝干正随着初春的微风沙沙晃动,一副生机盎然的模样,许是因为外面风大,无端让人瞧着便生出一股冷意来。


    红娘子见状,立刻会了意,抬脚跟在那侍卫身后一同退出房间去,替孟隐守在房门口。


    房中的烛火跳动了两下,光影明灭见,孟隐隔着面纱,有些看不清萧鸿懿的神情。


    萧鸿懿却不开口,只是起身,直起腰,静静盯着孟隐看。


    孟隐缓缓摘下帷帽,鬓边青丝垂落,她却丝毫不在意,只屈膝跪地,俯身叩首。


    “臣女孟隐,参见陛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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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周应该没有榜单,只会更两章,但作者没有懈怠,而是正在存稿啦!请各位读者宝宝们见谅,离v线只差三分之一了,v后会日更,斗胆求一波收藏。


    第20章


    “父亲,女儿要为孟家正名,哪怕搭上性命也在所不惜!女儿要让那些奸人明白,便是蝼蚁被逼到绝境,也能咬下他们一块血肉来!”


    去岁入冬以前,孟隐在玉馔轩的雅间中向孟正山重重叩首,立下此等誓言。


    生母离世后,她接手母亲留下的产业后,除了休养的日子之外,其实都在打理她名下的账务生意,余下的精力,也无非行些善事,为自己积积福德。


    她自认眼界算不得多深,对于朝堂风云、时局诡谲,那些与她的产业无关的,孟隐都不甚关心。


    孟正山俯身,郑重地将她从冰冷的地面上扶起。


    紧接着,年近花甲、半生戍边的老将军,竟然后退两步,极其庄重地俯身,对着孟隐深深一拜。


    “爹,您这是做什么?您要折煞女儿吗!”


    孟隐惊得魂飞魄散,上前一步扶住孟正山的双臂。


    却不曾想,孟正山铁了心,一定要她受自己这一拜。


    “阿隐,为父这一拜并非父亲拜谢女儿,而是替孟家,亦是替陛下,乃至大周百姓,谢你。”


    孟正山说完这话,一时竟老泪纵横,一时说不出话来,直到桌上的饭菜彻底凉透,他才终于平复下心绪,将事情的原委娓娓道来。


    原来,李崇忝的政敌大都远在边关,在京之人,唯一一个能与李党相抗衡、能挑大梁的唯有因旧疾未能奔赴边关的孟正山一人而已,更别提,李崇忝这些年几乎将整个朝廷清洗了大半。


    自霍济与萧秋月双双殉国,李党便更加猖獗,完全无人制衡。


    反观李党,借着太后与李崇忝的势力,随着时间日渐壮大。


    甚至在这朝堂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萧鸿懿身为天子,却整日活在他们的监视之中,连身边的太监宫女,都是李党的人。


    说是帝王,其实不过是一个任人摆布的提线傀儡,为了活命,李崇忝叫他往东,他便只能往东。


    李崇忝不需要一个贤明的皇帝,他要一个昏庸好色,难堪大用的废物做帝王。


    这样,民怨才不至于落在他的头上。


    否则,他毫不怀疑,李崇忝会立刻想办法废黜他,扶他年仅两岁的幼子登基,再叫那连话都说不全的稚子,去步他的后尘。


    西面的霍清晏,远在千里之外的边关,且不说以萧鸿懿的能力,无法暗中联系他。


    况且西面边境与梁国的战事吃紧,就算霍清晏知情,恐怕也分身乏术,反而容易关心则乱,致使腹背受敌。


    若是因此叫大梁反扑,那萧鸿懿便真成了千古罪人了。


    可萧鸿懿又怎么可能甘心?


    萧鸿懿召见孟正山,明面上是威胁孟正山,要谈召孟隐入宫为妃之事,实则是将密诏题在衣带之中,密授予他,命孟正山与孟安即刻前往闻州。


    此时闻州饱受匪患与流寇所害,却也正因如此,大周的一部分军队正驻守在此。


    且此地消息闭塞,若善加经营,或能屯兵蓄锐,以待来日清君侧、除奸佞。


    以流放的方式保全孟家,实乃无奈之中的下下之策。


    孟正山本不舍得自己这娇弱的女儿入局,才将孟隐瞒下。


    可举目四望,最适合做孟家同萧鸿懿沟通的桥梁之人,竟然只有孟隐一人而已。


    她足够孱弱,足够渺小,渺小到就算假死脱生,都不会惹任何人生疑。


    可对孟家却足够忠诚、心智足够坚韧,足以扛起这千斤重担。


    孟隐也曾自怨自艾、自哀自怜。


    她本该是一辈子锦衣玉食、无所忧虑的将门千金。


    萧鸿懿的筹谋,叫她一夕之间从云端跌落至尘埃之中。


    叫她同心爱之人相爱不能相守。


    叫她与至亲骨肉生离。


    只是,这副重担,她连怨天尤人的资格都没有。


    这盘棋局之中,她即是举足轻重的棋子,亦是唯一有能力将局势逆转的棋手。


    她将接头的地点绣在巾帕上,无人会怀疑一个女子随身携带的巾帕,竟是帝党的密信。


    毕竟她只是一个青楼女子,一个定远侯的侧室,仅此而已。


    那日大雨,天助她成事,她借着高热昏沉,借着神志不清的由头,拽住萧鸿懿的手,将那方帕子,悄无声息塞进了萧鸿懿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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