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好低着头小心翼翼地接过酒盏,相较于丹青和韵书两个姑娘,公孙婵显然更稳重有分寸些。
“谢过姑娘了。”
霍清晏目光一扫,习武之人的敏锐让他瞧见公孙婵的虎口、食指以及手掌下都有不同程度的茧子,于是忍不住开口问道。
“姑娘可是习武之人?”
公孙婵还未应答,便听得身旁的韵书抢着笑答。
“侯爷可曾听过那句‘昔有佳人公孙氏,一舞剑器动四方。’说的可就是我们婵儿姐姐。”
公孙婵轻咳了几声,打断了韵书的话,淡淡地笑道。
“侯爷客气了,奴家会的不过是些给人逗闷取乐的花架子罢了,哪里比得上侯爷在战场上浴血拼杀磨砺出来的真本事?”
说罢,她便带着丹青和韵书两个姐妹躬身退了下去。
这评花榜是京城有名的四家青楼合办的盛事,其中醉春楼名气最盛,因此最终的定花宴自然便设在此处。
几个姑娘离开后,霍清晏总算能得空喘息,他一个外男,不便跟着孟隐去楼上内室,只得在楼下角落落座歇息。
他不喜这楼中的灯红酒绿,又忧心有哪个姑娘闲来无事还来逗他取乐,仰头饮尽公孙婵斟下的酒,正欲靠着椅子假寐,余光却瞥见一个极为眼熟的身影。
定睛看去,那人着一身红棕绣金的锦衣华袍,头戴金冠、腰间系着白玉带,瞧着这装束像是个出手阔绰的纨绔富商。
只是这张脸——
这不分明就是当今陛下萧鸿懿吗?
今日萧鸿懿未上早朝,竟是微服跑来这风月之地消遣。
对于这位没年长他几岁的舅舅,霍清晏除了恨铁不成钢,再提不起别的情感来。
他是恨的,恨朝廷昏聩,让他父母白白战死疆场。
恨他明明可以收复失地,甚至乘胜追击,封狼居胥。却被迫回到京城,眼睁睁地看着朝廷向侵略者大梁割地赔款,忍辱议和。
可是他该恨萧鸿懿吗?恨又能如何?
现在的萧鸿懿,怕是连听信谗言的机会都没有,代行皇帝之权的,皆是李党。
科举衰落,外戚干政、奸佞当道。以霍清晏的一己之力,救国救世都是空谈,便是战死将士的遗孀遗孤,他都无力安置,还要孟隐去帮衬。
他只能寄希望于,他这个昏庸的舅舅某一日能幡然醒悟,浪子回头。
他正打算装作未曾看见萧鸿懿,低头避开,萧鸿懿左顾右盼时,却正看见角落里的他,带着一个侍卫三步并做两步走到霍清晏身边。
霍清晏起身,正要行礼,便被萧鸿懿一把按住。
“不必不必,今日朕……咳咳,我不过是一个寻常富商,来这定花宴凑凑热闹。”萧鸿懿压低声音,好奇地打量着他,
“朕倒是没想到,你这般一本正经的性子,竟也会到这评花宴来消遣?”
他探头朝霍清晏身后望了望,又嬉笑着问道。
“对了,我听说今日倾倾表妹进宫陪太后去了,怎么,你那位侧室没跟你一起来?留她一人在侯府,岂不是太过孤寂?”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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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周的榜单要求更完了,到这周四都不会更新了,要麻烦读者宝宝们等更新了。
第19章
霍清晏沉默了片刻,他并不愿意同萧鸿懿谈论孟隐的话题。
孟隐五官生得确实极好,却因为病体的亏空而憔悴了不少,其实在萧鸿懿这种惯常拈花惹草之人眼中,算不上真正的绝色。
或许萧鸿懿只是因为后宫中,从未有过孟隐这样类型的女子,才动了纳她入宫的心思。
可在霍清晏心中,孟隐却是这天底下任何一个女子都敌不上的。
他皮笑肉不笑地虚与委蛇。
“您说笑了,您便是出宫,也绝不可能带哪位娘娘来醉春楼这样的风月之地不是?”
萧鸿懿呵呵地低笑两声,扫了一眼身后的侍卫,先是轻咳了一声,才贴在霍清晏耳边压低了声音问道。
“不会是——那位花醉姑娘求着你来的吧?”
霍清晏瞳孔一震,心头咯噔一声。
他平日里行事谨慎,与孟隐和李倾倾每次接触都小心翼翼,同二人单独见面的次数都算不上多。
虽说他仍旧时时命人关照着孟隐的生活起居,可细细算来,这几日他们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
尤其此前李倾倾奉萧鸿懿之命,给他送了一批美人,那些个女人至今养在他后宅之中。
侯府中各色美女如云,他碰都未碰过一个。
甚至,在他的刻意纵容下,有关他不举的流言几乎已经传遍了京城。
方才楼中那几个姑娘对他肆无忌惮,想来,除了被孟隐娇惯坏了,也是因着这流言作祟。
他原以为,他已经将自己对孟隐的情意掩藏得滴水不漏。
若真是如此,萧鸿懿如何看得穿……
“罢了罢了,和霍爱卿这样古板之人闲聊,实在是无趣。”
萧鸿懿见霍清晏愣神,便不等他回应,自顾自地从袖子里掏出了一把折扇,“唰”一声展开,摇着扇子转身就领着侍卫径直往二楼的雅间去了。
花朝佳节,群芳争妍斗艳,可终究赏花之人众口难调,颜色亦难有高下之分。
能参加评花宴的,都是各大青楼的招牌,要分高下从不看皮相。
诗词歌赋、琴棋书画这样的真才实学,才是姑娘们真正用来决胜的技艺。
最后的评花榜,也和科举一样,要决出前三甲来,榜首俗称“花魁”,但亦有“状元”这个更雅致的称呼。
一旦哪个女子夺魁,身价立刻就能翻上数倍,一跃成为青楼的顶梁柱,无数的权贵为此一掷千金,却未必能有见花魁一面的资格。
花魁虽依旧是供公子们取乐的下九流,却能决定要见哪位客人,要见花魁一面,要么是金银给得够多让花魁为之心动,要么,便是靠自己的才学博美人一笑。
久而久之,能否赢得花魁青睐,早已心照不宣地成了贵族公子中比拼财力和才气的方式。
每年的花朝节,各大青楼都会想方设法地劳神劳财为自家的招牌造势,争取叫自家的花儿夺魁。
只要养出一个花魁来,便能成为未来一年的摇钱树。
红娘子立在二楼廊边,俯身望着楼下笙歌不断、舞袖翩跹,她有些出神,不知过了多久,才忍不住感慨道。
“真是岁月不饶人呐,想当年,奴家站在这台上时,不过二八年华,如今,却已经是半老妇人咯。”
孟隐走到她身边,轻轻叹了口气。
“我曾听母亲提起过,您当年出口成赋,叫许多文人墨客甘拜下风,抱琴奏上一曲,红绡缠头不计其数……只可惜这个世道,若您不是女儿身——”
“害,当年之事不提也罢。”红娘子却一笑揭过了这个话题。“再者,奴家也早已江郎才尽,莫要说吟诗作赋,便是题一首打油诗都要绞尽脑汁。”
言及此处,她又难得感伤起来。
“再者,现如今,大周科举凋敝,便是那些个满腹经纶的寒门公子都郁郁不得志,更何况我等这些还未脱贱籍的女子?”
孟隐没再应声,她上前一步,立在红娘子身侧,双手扶着栏杆,同她一起向舞台上望去。
只见伴舞的姑娘们身姿婀娜,舞台中间的阳春,相貌生得清丽可人,眼波柔情似水。
她纤长的指尖拨动琴弦,奏的却是一曲杀气凛冽的《十面埋伏》。
能参加定花宴的姑娘,琴艺皆是顶尖,只是先前那些缠绵的风月小曲,在这一曲杀伐之下,尽皆落了下风。
一曲终了,叫好声此起彼伏。
迎仙阁的浣乐与阳春同样是以琴技闻名,去年,浣乐便屈居于榜眼,今年再战醉春楼,本该是厚积薄发,却被这一曲杀得片甲不留。
“阳春的琴艺又精进了许多。”曲终,余音依旧绕梁,不绝于耳。
孟隐才缓缓睁开眼,好半晌后轻轻舒了一口气。
“东家,妈妈。”小厮匆匆忙忙弯着腰小跑过来,低声汇报。
“有一位黄公子,为阳春姑娘打赏了千两花券,指明要妈妈您去见他呢。”
“黄公子?”红娘子一挑眉,瞧向孟隐。“没准,就是东家您等的那个人呢。”
桃红色的帘帐被轻轻挑起,这间包间的视野绝佳,恰好能将下面的舞台一览无余。
孟隐抬眸,透过脸上的面纱打量着这个她早已见过一次的年轻男人,又瞥了一眼他身后跟着的便衣侍卫。
“黄公子久等了。”孟隐这方才微微倾身,向萧鸿懿行了礼。
萧鸿懿眯着眼,盯着孟隐的面纱看了半晌,楼下笙歌不断,雅间中却静默得惹人生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啪”地一声合上折扇,将其用力拍面前的桌案上,屋内微妙的氛围彻底被打破 。
他抬指指向红娘子,目光依旧落在孟隐身上,语气玩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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