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本侯推了吧,就说本侯今日公务繁忙,脱不开身。”


    嬷嬷面色越发为难,低声劝道。


    “可……侯爷,丞相到底是您未来的岳丈,您三番五次推辞,怕是不妥。”


    “岳丈” 二字落入他耳中,霍清晏心头燥郁瞬间翻涌而上,他深吸一口气,刚要发作,转念却又想起今日玉馔轩之事。


    那王侍郎到底是李崇忝的妻弟,若他在场,也好找一下他的麻烦。


    他硬生生压下火气,淡淡开口。


    “替本侯更衣。”


    踏入丞相府的花厅,但见四壁之上皆是当朝名家书画,紫檀桌案上的高颈瓶中斜插着两支不知名的花,带来一室暗香浮动。


    看着雅致,在霍清晏眼里却更像是庸俗之人的附庸风雅。


    再见到李崇忝这张脸,他顿觉满心的虚伪和厌烦、


    昔年,此人与父亲霍济政见不合,梁军来犯,听父亲说,李崇忝向陛下进言割地议和时,始终是这一副笑面虎的模样。


    这般苟安于世、怯懦无能之人,霍清晏素来看不起。


    而李倾倾与其父相貌并不相似。


    这某种意义上也是不幸中的万幸,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若是要面对一张和李崇忝七八分相似的脸,他八成是要疯的。


    其实平心而论,李倾倾容貌清俊,便是霍清晏生平所见,也鲜有这般颜色的女子,比起她那同她双生并蒂却姿容普通的兄长,强了不是一星半点。


    至少看上去确实比李崇忝顺眼些。


    可那眉眼间的虚伪做作、言行里的刻意逢迎,与她父亲如出一辙,这也让霍清晏懒于多看她一眼。


    今日早朝才刚见过,霍清晏草草行了礼,随口寒暄两句,便在席前落座。


    说是家宴倒也不错,来赴宴的人极少,皆是李家近亲,也都是朝中握有实权的人物。


    近些年大周科举凋敝,霍清晏以前未曾仔细算过,如今才意识到,这些年李崇忝明目张胆地在朝堂中塞了多少自己的人,这六部尚书侍郎中,竟有数位是他李崇忝之人。


    “倾倾,快去为贤婿斟酒。”李崇忝与其妻坐于上首,只见他给下首的李倾倾使了个眼色。


    李倾倾垂着头,双手托起酒壶,莲步轻移,走到霍清晏身侧。她微微俯身,玉壶倾斜,那透亮的清酒稳稳注入金樽,满而不溢。


    “侯爷,倾倾时常听父亲念着您呢,今日,总算盼到您能赏光。”


    “多谢李姑娘。”霍清晏瞥了眼那酒樽,虽是道了谢,却是连指尖都没碰上那酒杯一下。


    李崇忝在这大周国,已是一人之、万人之上。


    可他却像是谄媚惯了一般,一笑起来,脸上的褶皱就皱得像一朵丑陋的花般绽开,叫人见了直倒胃口。


    “诶,贤婿,此处又没有外人,您与小女即将完婚,称呼她小字便是,不必这般生疏。”


    李倾倾赶紧垂下头,急匆匆退回自己的位置,一番含羞带怯的模样。


    她语气娇嗔,一副令霍清晏所不喜的小女儿家的姿态。


    “爹,休要说这些话,倾倾还没与侯爷完婚呢!”


    此二人一唱一和,让霍清宴心中的厌烦更盛,他盯着那精致昂贵的菜点,却生不出半分口腹之欲来。


    当今朝堂,陛下疏于朝政,太后临朝。


    身为太后母家,李崇忝几乎是只手遮天。霍清晏凯旋回京后,兵权也一早就交还给了陛下,空有一个定远侯的爵位,以致于他反倒还要看这权臣的脸色。


    他耐着烦躁,勉强挤出一抹笑意,顺着李倾倾刻意矜持的话往下说。


    “李姑娘说的是,总归不差这几日,还是姑娘家的名节要紧。”


    “还是贤婿想得周全!” 李崇忝笑得越发开怀,仿佛丝毫不在意被拂了脸面。


    “老夫只庆幸能得到定远侯这般的乘龙快婿,一时高兴,竟连礼制都忘了,该罚,该罚!”


    他说着,端起酒樽,对着席上众人虚敬一圈,随即双手捧樽,一饮而尽。


    李崇忝既是家主,又是当朝丞相,其余人纷纷举杯附和。霍清晏无奈,也只得端起酒,仰头饮尽。


    “侯爷,那日倾倾承诺之事,也断不会食言,我已经叫人,把姐姐的名字落进了李家族谱中。”


    她微微一笑,起身再一次给霍清晏斟满酒。


    “当年兄长娶妻,也是将一家姐妹同娶过门,侯爷这般英才,理应多些人服侍才好,倾倾如今,只盼来日同姐姐一同嫁进侯府,彼此之间也好照拂。”


    “嗯,李姑娘真是有心了。”霍清晏语气不咸不淡地答道。


    他若是显得对孟隐过度在乎,便会让她成为众矢之的,若是显得完全不在乎,又可能会让她在侯府任人欺辱。


    说到底,还是他无能,保护不了孟隐。


    这媵妾的身份,倒也算是件好事,至少李家无法明目张胆地折辱、加害于她。


    他长长呼出一口浊气,他甚至没时间为自己的无能痛心疾首。


    那王侍郎是小门小户出身,昏聩愚钝,不过是借着姐姐是丞相夫人,才谋了个好职位,得以鸡犬升天。


    王登又是他心尖尖上的宝贝疙瘩。


    待到王侍郎叫人去玉馔轩寻麻烦,瞧见琅玉拿着霍清晏的令牌,碰了钉子,若是认为李崇忝能凭着岳丈的身份压他一头,十有八九是要跑到李崇忝那恶人先告状的。


    他必须借着今日家宴,提前点破此事,那王侍郎毕竟还是他的人,也好杀一杀这李崇忝的威风才是,至少,也要让李崇忝与那姓王的彻底割席,以保全玉馔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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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章


    酒过三巡,霍清晏正暗自盘算着如何提起那王登之事,却听上首的李崇忝率先开了口。


    那厮颇是一副惺惺作态的模样。看着这样一张脸,霍清晏顿时觉得桌上油亮亮的饭菜都有些倒胃口。


    “贤婿啊,老夫知道此前,因着与那梁寇议和之事,您对老夫……还心有芥蒂,老夫原以为,贤婿不会赏光。”


    霍清晏嘴角扯出一抹冷笑来。


    因着霍济与萧秋月的殉国与孟家的倒台,主和派已然在朝廷中一家独大。


    李崇忝力主割地赔款议和时,他远在千里之外的边疆。


    更何况,应召归京后,他因为听说了孟隐的“死讯”,整日魂不守舍,完全无法沉下心来与李崇忝周旋。


    如今的霍清晏,在军中虽说也算是颇有威望,可离京时他到底年幼,再加上他素来自恃清高,不结党不营私,水至清则无鱼。


    六年的光阴转瞬即逝,除了与他出生入死的将士们,他在朝中几乎毫无人脉。


    因此,他其实压根说不上什么话,若非这侯位与军心傍身,他怕是早被这帮奸佞像孟家一般,随意借个由头贬黜了。


    他纵有不甘,对议和的决定也无力回天。


    再者,他与李崇忝在朝堂上抬头不见低头见,又迫于陛下的赐婚,成了名义上的丈婿,这政见之事,他从未与李崇忝当面提起,不曾想李崇忝反倒先把这件事拿到明面上来了。


    偏偏他还碍于颜面和李崇忝的身份,连对这权臣的不满都无法坦然承认。


    他手中捏着的金樽都几乎变了形,耳中听到的却是自己呵呵笑了两声,说着言不由衷的话。


    “我与李丞相心中,尽皆是为了大周子民,正如那庄子与惠子的濠梁之辩,身处的位置与阅历不同,难免政见相左。本无对错之分,又何来龃龉?”


    庄子未必知晓鱼之乐,但李崇忝这久居庙堂之高者,定不知百姓饱受苛政之苦,亦不明边境子民被敌寇滋扰之苦。


    他虽极力克制,可多年沙场征战,喜怒早惯于形于色,眼底压不住的冷意,还是悄然溢于眉眼。


    李倾倾见状,立即起身,缓缓走到霍清晏身侧,是要给霍清晏添酒。


    身形正挡在了霍清晏与李崇忝之间,也让李崇忝看不见霍清晏几乎溢出身外的冷意与阴沉的面色。


    她抬手掂了掂霍清晏桌上的酒壶,脸色黑了几分,眸光扫过一众服侍的下人,随即厉声唤来婢女。


    “小桃,你是怎么做事的?侯爷的酒壶空了都不知道添,侯爷是何等贵客?若是惹得侯爷不快,岂是你能担得起的?”


    那婢女闻言脸色一白,双腿一弯,噗通一声直直跪在地上。


    “小姐恕罪,侯爷恕罪!”


    她再一次接过下人手中的酒壶,为霍清晏斟酒,经此一番打岔,霍清晏胸中的郁气虽难以散去,却也有时间收敛了神色。


    他轻咳一声。


    “无妨,不必为难一个侍婢。”


    霍清晏是习武之人,常人或许听不出,可他有内力傍身,方才李倾倾掂那两下,他便知晓,那壶酒分明没有空!


    “听见了?侯爷宽宏大量,恕你这贱奴无罪,还不感谢侯爷的恩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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