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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良隽夫妇告辞离开后,随着木门合上的咔哒声,霍清晏却像是脱了力一般,仰靠在椅背上。
他阖上眼,眉宇间的倦意化不开,疲惫得好似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连肩膀都无法像之前那般绷紧,连抬手的力气几乎都要没了。
“晏哥哥,想来……安将军也是性情中人,那日只是一时急恼,无意冒犯你。”
孟隐的声音轻轻落在他的耳畔,可那温柔的声音却朦胧遥远,像隔了厚厚的一层雾气,他的思绪早就飘远了,这话只听在耳中,却没能留在心里。
他虽说夸下海口,实际上,他几乎已经没有别的法子去筹措这万两的抚恤银。
梁国犯边之时,大周正是饥馑荒年,军中粮草紧缺,别说侯府多年来的积蓄,就连他的母亲——大周的长公主萧秋月,都将自己的嫁妆悉数变卖,只为能填上军饷的缺口。
好不容易凯旋归京,朝廷却连阵亡将士的抚恤都拿不出,说不失望是假的,但大周连逢饥年、奸臣当道,国库一时空虚,陛下想来也是有心无力。
他甚至有些后悔,初返京时,自己自恃清高,只觉得不该与那帮阿谀奉承的官吏同流合污。
那些为谄媚他而献上的贺礼,如今想来便是收下又有何不妥?那些金银珍奇,本就取之于民,合该用之于民。
可安良隽忍不下的这恶口气,他又何尝咽得下?
众将士在边关舍生忘死地鏖战之时,那帮尸位素餐、只会剥削百姓和进献谗言的官员,在京中挥霍无度、纸醉金迷。
如今边关初定,安良隽这般功臣及家眷反倒去过那清贫生活,这般天差地别,叫他如何甘心?
思绪恍惚之间,他也难免忍不住去想,若是当初再勇敢些,在孟隐及笄时便向孟家提亲,至少今日,他无需委屈孟隐只做一个妾室。
或许,孟隐也会和安夫人一样,日日守在那孤寂的府中,在漫天神佛前焚香祷告,期盼天下太平、期盼夫君无恙。
亦或是午夜梦回间猛然被噩梦惊醒,看着空无一人的身侧,在忧俱中彻夜难眠。
这样的女子,许多此生都没再等到自己心心念念的郎君,似安夫人这种运气好些的,好不容易等到丈夫立了战功荣归故里,荣华富贵未曾享到半分,却反倒要变卖了嫁妆帮丈夫贴补军用。
若这个姑娘是孟隐……只是想想,就让霍清晏喉头发紧,心中被揪着生疼。
只是这个念头刚起,便被他狠狠压下去。
孟隐身子本就孱弱,及笄的年纪,正是养身子的时候,若为人妇,不仅要帮他操持侯府上下,还要受那生离之苦,若是拖垮了病体,才是真令人追悔莫及。
“晏哥哥?”
孟隐见他许久不应声,担忧地轻轻晃了晃他的手臂,她指尖的触感透过衣料传来,才将霍清晏的思绪拽回这幅疲惫的躯壳中。
“阿妹放心,我没同他置气。”霍清晏睁开眼,撑着椅子的扶手缓缓起身,强打着精神,扯出一个安慰的笑容来,看上去却十分牵强。
话说着,心底却藏着一个未说出口的念头。
—— 他可以向孟隐求助。他知晓孟隐握着醉春楼,还有数不清的产业,在京中也算得是手握巨资的富商,她定有能力帮衬一二。
她定会帮他的,霍清晏比谁都清楚,孟隐心善,甚至舍不得看狸奴挨饿受冻,又怎会忍心见那些英魂的家眷走投无路?
霍清晏当然知道,若孟隐还是那光风霁月的孟二小姐,他定会带着礼物,求到孟府上。
可偏偏如今,他开不了口。
并非是碍于什么什么无意义的男子的尊严,事实上他并不觉得向孟隐求助有半点不妥,甚至,他早已没什么尊严可言。
他只是觉得,他实在对不起她,孟家平反遥遥无期,便是孟家日后能官复原职,那被流放的屈辱和痛苦也抹不去。
他实在算不得什么好男人,他给不了她正妻的名分,只能让她屈身做妾,不单单辜负了孟隐的信任,更辜负了她的一片痴心。
如今,又该以什么身份与立场求她帮忙?
他的喉结滚动,这些话,终究卡在喉咙里未能说出口,被他生生咽回腹中。
“天色不早,我便先行回府了,放心,我会将侯府的令牌留给琅玉,免得那王登跑来玉馔轩找不痛快,一会我便差人去寻一下那王侍郎的麻烦,也好给安夫人一个说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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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发现一件神奇的事情,码字的时候闭上眼会感觉很舒服……
(清醒)祝读者宝宝们情人节快乐!
………………
鲑鱼:快!你们也来祝读者宝宝们情人节快乐!
孟隐:情人……节?大周有这样的节日么?
霍清晏:印象里没有。
鲑鱼:哎哎哎,你们别说那些有的没的,要不是写在作话都算水字数了。
孟隐:好吧,那祝大家情人节快乐,愿爱意常伴诸君,岁岁欢喜。
霍清晏:也祝……祝我们朝朝暮暮、岁岁年年,既争余生,也在朝夕。
第12章
听见霍清晏的回答,孟隐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她垂眸不知在思忖什么,在霍清晏转身欲走的刹那,忽然伸手,一把攥住了他的小臂。
“哥哥是因为抚恤银的事发愁,对不对?”
孟隐向来聪慧,同儿时一样,即便他只字不提,她也能轻易看懂他的难处。
霍清晏的喉头发紧。
撒谎搪塞?那如何对得起那些埋骨边疆的忠魂?如何对得起他们的父母妻眷。
坦然承认?那岂不是用家国大义与将士们的血泪,去逼她以她们母女二人辛苦积累的家产,以遮掩他霍清晏自己的无能?
他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拳头,左右皆是为难,一时除了沉默,全然不知该如何开口。
孟隐见他不答,索性绕到他身前来,扶着他的肩膀,微微抬眸,那双乌黑发亮的眸中,满是愤怒与笃定,直直撞进了霍清晏眼底。
“不说,那便是我猜对了!”
她的声音都冷却下来,退后一步,双臂抱在胸前,也刻意别开脸,不去看霍清晏。
见霍清晏还是不说话,她的语气中都带了几分恼意。
“晏哥哥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人了?是不识人间疾苦的大小姐,还是冷血贪财的奸商?你明明知道,只要你开口,便是千难万难,我也会拼尽全力,帮你补上这个缺口。”
“阿妹!”霍清晏觉察出孟隐真的动了脾气,心中顿时慌乱,急忙去捉她的衣袖,却被孟隐不动声色地避开。
“对不起,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手足无措,孟隐极少与他发脾气,因此他现在全然不知如何是好。
“还有十余日,我便要嫁给晏哥哥做妾了,到时候深宅规矩束缚,出入不便。若要去筹钱,这些日子,怕是没什么机会再见晏哥哥了。”
孟隐余怒未消,纵使他再懊恼,孟隐却不肯给他辩解哄劝的机会,他刚想解释,孟隐便将一根手指横陈在双唇之间,示意他不要说话。
“我名下还有一间布庄,眼下天气见暖,正好趁着春日赶制一批棉衣,入冬前便能送到他们手中,让他们能有件棉衣过冬……”
孟隐将自己的打算和盘托出,她抬眸瞥了霍清晏一眼,话锋又是一转。
“只是打理产业、周转起来处处都要银钱,我能力到底有限,只能尽我所能,多筹一些是一些。”
霍清晏的喉结滚动了几下,他只觉口中干涩,一时半刻竟说不出半句话来。
好半晌,他回过神,缓缓向后退了两步,俯身朝着孟隐深深一揖,他的眼角有些发烫、鼻头发酸。
“阿妹,我替那些殉国的将士们……谢过你的恩德。”
孟隐沉默着,她受了霍清晏这一礼,却又在霍清晏起身后转身背对着霍清晏,好半晌才重新开口。
“算不得恩德,那本就是他们应得的!他们的丈夫、儿子或是父亲用性命才换得这太平盛世。只是我长于孟家,有几分本事,也比那些人多一分良心罢了。”
霍清晏怔怔望着她的背影。她身形本就纤瘦,便是穿着厚衣,肩上的骨头都看得分明,仿佛风一吹就要倒了。
世人皆说,多愁善感者多缠绵病榻。
天命最是无情,要妒忌她的良善与悲悯,才叫她生来便要承受病痛的折磨,又叫她年幼丧母,少年与至亲生离。
不得安康,亦不得安生。
他从前总觉得,他们是天作之合,是命中注定的鸳鸯眷侣;今日方才惊觉,他根本配不上她。
霍清晏向琅玉交代了善后之事,他浑浑噩噩,甚至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回到侯府的。
嬷嬷同他说的话,来来回回听了三遍才清楚。
“李丞相请本侯去赴家宴?”霍清晏心不在焉地应道,任由婢女为他更换常服,连眼神都未曾聚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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