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夫人好歹也是三品大员的妻室,且不说,安将军方才因功加官,其妻不该这般朴素。
便是真想来酒楼买些珍馐佳肴,差个小厮仆役来跑一趟便是,这将军府距玉馔轩不过半刻的路程,何须安夫人亲自来走上一趟?
安夫人听到孟隐先开口,也是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她扶了扶那支重新簪在她头上的白玉簪,微侧着脸,羊脂一般洁白细腻又有些圆润的脸上因窘迫而有些羞红。
“今日本是夫君的生辰,我见近些日子夫君总是愁眉不展,原想烧上几个小菜讨夫君的欢心,可我实在手拙不通庖厨。”
她说着手指绞着袖子,先是瞥了安良隽一眼,才继续说道。
“思来想去,左右也就几部路程,不若来玉馔轩打包几样小食,佯说是自己做的,也好让夫君开心些,却不曾想,不仅为琅玉姑娘惹了麻烦,还因此惊动了侯爷。”
此时云开,窗外的日光比方才偏斜了几寸,窗棂的影子被拉得更长,正投在两人之间。
“无妨,夫人无事便好。”霍清晏轻轻点了头,说话的语气虽然还是有些冷硬,却是率先打破了他与安良隽之间的沉默。
“今日是安将军生辰,本侯早为安将军备了贺礼,原想差人送到将军府上,不曾想被事务耽搁,今日能在此与安将军相聚,想来也是命运使然,不想让本侯错过将军的生辰。”
安良隽原本腰杆挺得笔直,闻言烫到似的猛然起身,朝着霍清晏恭恭敬敬地俯身拜了一拜,眼底闪过一丝难堪。
“臣……多谢侯爷。”
霍清晏却只是端起茶杯,淡淡抿了口茶,连眼神都不肯多分给安良隽一个。
安良隽见状,后退两步,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
“臣此前冒犯侯爷,请侯爷降罪。”
“安将军不必如此。”霍清晏抬眸瞥了跪在地上的安良隽,伸手轻飘飘扶了他一把,示意他坐下。
“本侯并未放在心上。”
话虽如此,霍清晏脸上的阴霾却并未散尽,依旧不肯正眼去瞧那安良隽一眼。
安良隽与安夫人对视一眼,孟隐察觉到,安夫人眸光流转,其中满是幽怨和责怪。
看来,蒙在鼓里的只有她一人,偏偏这些人谁都不想先开口。
既然如此,便只好她主动找霍清晏去问。
思及此,她那只纤细细腻的手缓缓覆上霍清晏的手背,声音小心翼翼地像是耳语,只恰好能清晰地落入三人耳中。
“侯爷,妾见您也始终愁眉不展,妾自知身份低微,可也斗胆想为侯爷分忧。”
霍清晏这方才抬眸,却是看向孟隐,脸上挂着的寒冰顷刻间融化了大半,立马换上了一副和善的面相,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来。
“确实有些烦心事,倒也并非不能让阿……阿醉知晓。”
“妾洗耳恭听。”孟隐姿态依旧谦卑。
“还是——安将军来说吧。”霍清晏大概还未能习惯人前与孟隐亲昵。
孟家对孟隐的管教并不严苛,昔年孟隐还未及笄时,孟隐每每扯住霍清晏的袖子喊晏哥哥,都会惹得少年羞得满面通红,若是撞见了他人,便会急急松开孟隐的手。
孟隐的性子其实也并不似许多京中贵女那般恬静,只是被病体所累,实在没力气像佩玉那般活泼,才被迫显得温柔娴静。
那时,她见霍清晏的反应喜人,便总喜欢挑逗霍清晏,惹得对方手足无措。
旧事历历在目,距今也不过七八年的时间,却恍若隔世,如今回看,似乎什么都没变。
可孟隐深知,在时光的裹挟中,大概,就连少年时那份情谊都无法再纯粹。
霍清晏到底还是从孟隐的掌心抽出手,双臂抱胸,向后仰靠着椅背,他轻哼一声,目光落在安良隽脸上。
孟隐猜测,此事安良隽大抵是理亏,毕竟他气势上便弱了霍清晏几分。
即便如此,他却依旧一副为难的模样,嘴唇翕动,犹豫好半晌最终只吐出了一个字。
“这……”
“夫君,既然侯爷的命令,您遵从便是。”反倒是安夫人先失去了耐心,她脸上挂着笑,却是偷偷甩了安良隽一个眼刀。
第11章
孟隐猜得出,安良隽这般角色,大概率是看不起风尘女子的,觉得他们口中的这件事,孟隐这种人无需知晓。
只见安良隽深吸一口气,纵使心中不愿,终究是在安夫人的催促下开了口。
“花小姐有所不知,戍边之战耗时六年,将士牺牲无数。前些日子,侯爷向朝廷申了一批抚恤银,只是……如今国库空虚,陛下只言有心无力。”
他说着,眼角的皱纹似乎都更深了些,他满面怅然。
“将士们尸骨未寒,侯爷不忍见那些英魂的亲眷忍饥挨饿,也正是因着此事发愁,他们家中没了主心骨,若是没有朝廷的抚恤银,惟恐难以捱过今年的寒冬。”
孟隐听罢,习惯性地抬手,指节抵在唇下,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大周为了同梁国议和,忍痛赔了不少金银,就算孟隐不清楚具体数额,也能猜到数目绝对客观。
更别提这些年来战争的消耗早已压得大周的平头百姓喘不过气。
近年来大周税收严苛,便是为了填这个窟窿,只是苦了一国百姓,满心欢喜地熬过了战争,自以为守得云开见月明,却还要将血汗钱赔给侵略者的铁骑。
真乃是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若是孟老将军和孟贤弟……”安良隽情至深处,忍不住感慨,可话说到一半,似乎又觉得此时谈论这些不妥,硬生生的将话头咽了回去。
“罢、罢……不提也罢。”
霍清晏的眉头却依旧没舒展开,语气沉了几分,似笑非笑地提醒。
“安将军似乎没有说到——你与本侯之间的龃龉呢。”
“……”安良隽却是猛然抬眸望向孟隐,始终欲言又止,难以开口,最终还是靠安夫人解了围。
只见安夫人站起身,踱步到孟隐身侧,双手握住孟隐的手,姿容亲昵,语调温柔。
“花小姐,彼时你不在侯府,因此有所不知,前些日子京城盛传,侯爷为给你赎身一掷千金,我这夫君莽撞惯了,竟然做出去侯府质问侯爷这般大不敬的事来。”
孟隐恍然——怪不得安良隽今日的反应如此奇怪,千两金在大周,几乎够四五百户阔绰得活上一年。
若是拆开来,至少能多让几千亲人死在战争中的百姓捱过今年。
在安良隽看来,霍清晏明明约定好一同筹集抚恤银,转头便贪图色相,为一风尘女子豪掷千金,如此看来,安良隽的愤怒情有可原。
只是,霍清晏确实无辜,再者便是想必安良隽那日说了重话,惹得霍清晏发了脾气,因着安良隽的不信任而寒了心。
今日她恰巧救下安夫人,安良隽本就心中有愧,才耻于在二人面前谈论此事。
不曾想竟闹出这大乌龙,怪不得安夫人听见她名字时神色怪异,不过,若非今日之事,此二人恐怕还要闹上好一段别扭。
她不禁觉得好笑,以袖掩面,才不至于失态。
“夫人呐,传言大都不实,侯爷悲天悯人,是妾心甘情愿自以积蓄赎身,跟随侯爷的。”
她又思索片刻,意识到这是个让此二人对朝廷寒心的好机会,便又添了一句,惹得余下的三人神色齐齐一僵。
“若非安夫人亲口所说,我还以为大周人人都阔绰得紧,昔日在醉春楼时,公子少爷们随手打赏给姐妹们的缠头,便值得上数两金呢!”
眼见着几人气氛压抑,却没打算开口,她一不做二不休,又添上一把火。
“对了,也就个把月前,那李尚书为搏公孙姐姐一笑,随手便赏了姐姐一张地契。”
“岂有此理!”
安良隽率先坐不住,他双目圆睁,拍案而起,瞬间吸引了屋内人的目光,吼声惹得雅间的房梁都好似震了几下。
也因此吓得安夫人吸了一口凉气,急忙用手去拽安良隽的衣服,但安良隽正在气头上,她的提醒无济于事。
“侯爷!我们这帮武将在边关提着脑袋打仗,这帮狗文官不仅卖国投敌,还整日拿着黎民百姓的血汗钱纸醉金迷!”
“小声些!”霍清晏反倒异常冷静,不知是对这些事司空见惯,还是因为清楚他在此发火也无济于事。
“你管他们做什么?”
他低头,捏着自己护腕上的绑带,将其拽得更紧了些。
“历朝历代皆有奸佞之臣,弹劾奸臣那是言官的事,身为武将,安将军只要做好本职工作就好。”
“侯爷,可是……!”安良隽还想说什么,却被霍清晏满脸不快地打断。
“安将军。”他抬眸,面色郑重。
“抚恤银的事,本侯会想办法,安夫人在京中为你祈福多年,如今你平安归京,不必再让夫人穿着粗布麻衣陪着你吃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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