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檀茯已然忘却了方才的事,笑盈盈地靠近傅六朝,她眼眸弯弯。


    “夫君,趁热喝。”


    她又自然摸摸傅六朝的手,还是带着点凉意,檀茯就着他的手端住温热的瓷碗。


    “夫君手好凉,端着还可以暖暖手。”


    手掌被她强行覆上瓷碗,傅六朝稍微扬起的眼尾被她敷衍的动作又硬生生拉平,到嘴边的话语换了个调。


    “就这样?”


    “嗯?”


    檀茯疑惑,她自认为已经做到位了,还有什么细节是没有顾及到的吗?


    两人相视半晌,檀茯看的认真,试图从傅六朝漆黑的眼睛里读出他的想法。


    檀茯红润脸蛋上茫然神情非常真诚,精致的眉间蹙起,傅六朝率先败下阵来。


    他双手捂住,修长白皙的手指轻松环住瓷碗,显得它不堪一握,眼尾顺着眼睫垂下,给他俊美张扬的脸平添几分弱感。


    一种莫名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


    檀茯略微打量傅六朝,觉着他情绪转变得有些奇怪,但总归是安静下来。


    傅六朝小口小口地喝着甜羹,时不时掀起眼看她。


    季安一旁捧腹大笑,嘴角悄悄咪咪压在瓷碗之下。


    檀茯又端起一碗,同他们一道仔细品尝。


    太庙中的膳食确实顾及到了不同人的口味,玉黍甜羹并没有很甜腻,反而甜味极淡,玉黍本身的滋味在口腔蔓延。


    她吃了一口便放下,搅拌询问:“不是很甜,厨中可有蜜糖?”


    李承移正在细小缝隙处搜寻蛛丝马迹,恰巧身旁木柜上放着蜜罐,便递了过去。


    棕褐小巧的蜜罐粘连着空气中的甜腻。


    檀茯拨开玻璃盖,罐子内侧圈口残存着透明荧黄的蜜,里面裹挟着与刚刚混在白面里相同的粟米。


    “这个蜜罐上怎么也有那个粟米。”


    她的话瞬间引来了李承移的注意,他放下一旁拾起的木盆,直接凑身过去,视线瞬间锁定檀茯手中蜜罐。


    两人之间距离猝然拉近,檀茯不动声色地近距离观察他,将蜜罐倾斜,能一清二楚地被看见。


    虽然粟米被磨成了细粉,与蜜糖混合在一起,但是细碎颗粒还是能辨别出它的原貌。


    李承移目光一错不错,脑中疯狂思考,不放过任何一丝可能。


    一只手突然摁上他的肩膀,力道不大,但是牢牢握住,将他往外推了一小步,长臂越过他拿起那小巧的蜜罐。


    傅六朝侧身站在他们中间,面对二人齐刷刷抬头,他面不改色地挑起一勺加进檀茯碗中,又加了勺放进自己碗里。


    他仔细搅拌,慢条斯理,动作不疾不徐,一份普通的吃食瞧着倒比御膳房的珍馐更显滋味。


    “确实不是很甜,加点蜜糖味道好上许多。”傅六朝坦然道,进一步发出邀请,“你要不也试试吧。”


    话落,还未等李承移作出反应,便将膳桌上的最后一碗甜羹亲手给他,带着他又往门口处走了走。


    “……”


    檀茯忽然觉着傅六朝有些碍事,蜜罐现下置于傅六朝手中,不过也无伤大雅。


    她“啊”了一声,似乎想起了什么。


    “在云闲阁中表演乐舞时,有时会为了增添趣味性,常常会以蜜水搭配谷物调和,配制出来的独特香气会吸引鸟类配合我们演出。”


    檀茯的提示已经足够明显,乌鸦、炒熟的粟米、蜜糖,她已经帮他们一个一个地串了起来。


    剩下的如若他们还不懂,檀茯也不语了。


    李承移心下恍然,直接动手,将一旁的余料调和置于窗台处,凉风将丝丝气味卷走。


    片刻,一只通体漆黑的乌鸦落到窗台上,两只、三只,它们将瓷碗密不透风地围起来。


    “真的是这样!但是为什么来的都是乌鸦呢?”季安惊呼,但是怕吓走了进食的乌鸦,压低声音。


    “那是不是得审问一下有哪些人来过这里。”


    李承移点头,他已经大致知道了幕后之人手段。


    事先将玉佩损坏,在碎片缝隙填上蜜食,只是是如何将它恢复原状,人手触碰无事,但乌鸦尖喙一啄便碎。


    李承移脑海中灵光一闪,穿透朦胧,季安在拾碎片时曾抱怨为何地上碎屑多,但玉圭碎片却是规则方正的。


    李承移猛地转身,面向灶台,傅六朝却早已经置于一旁,掀开盖着的木盖,厚重黑褐色。


    砂锅内部并没有被清理的很干净,遗留下一些使用痕迹。


    傅六朝俯身,在锅口沿边轻蹭,指尖上沾上一些半透明液体。


    他食指和拇指合并摩挲,张开时两指之间拉出银丝,黏腻稠感很重。


    “是糯米胶。”傅六朝回李承移。


    檀茯捧着碗一言不发,季安嚷嚷起来:“什么什么什么!你们打什么哑谜,糯米胶是什么?”


    傅六朝却并没有解决问题的欣喜,听檀茯说完话,反而眼底闪过一丝莫名的情绪。


    脑海中熟悉的画面像被不轻不重的言语唤起。


    小小的身影在后院抱着木桶浣衣,耳边是尖锐的打骂声以及不听吟唱到沙哑的歌声。


    他心底像被人轻轻踩了一下,有些发窒而且还带着酸涩。


    傅六朝用丝帕擦净指尖黏腻,一根一根缓慢擦拭,娓娓道来。


    “糯米胶可以用来黏合玉佩,而糯米胶需要使用砂锅熬制,膳厨此时正是准备膳食的时候,不便清洗砂锅,熬胶时会在砂锅内壁留下半透明的胶渍。”


    “黏合后只留下了一个小小的着力点,此物件贵重,定不会让人随意触摸,就算动了也必然轻手轻脚,所以……”


    季安明白了:“所以是快找到罪魁祸首了?”


    他只关心什么时候能结束然后去下一场。


    “嗯,聪明。”


    檀茯也有些讶异,她没想到他们居然能发现糯米胶,将完整逻辑顺了下来。


    本以为他们找到这些证据后便会直接押人来询问。


    糯米胶起黏合作用,其实只要知道膳厨是行动的地方,顺藤摸瓜加以审问便应该可以知道是谁做的手脚。


    她走心地夸了句:“夫君好厉害呀。”


    傅六朝才染上散漫的脸颊一瞬间扑上淡淡的薄红,黑白分明的瞳仁斜斜向旁撇开,默默把盖子盖回灶台。


    “没有,只是恰好知晓罢了。”


    檀茯余光始终落在李承移动作上,他没喝两口便放下,利落推开门。


    “来人……”


    话音未完,檀茯耳尖微动,有两道急切的脚步声,一前一后,靴底重重摩擦着地面。


    李承移刚推开门,正欲唤人,便见太常寺卿脚步急躁,脸色沉郁,旁边跟着一个陌生男人。


    他头颅一直低着,身着专门的青色祭服,一言不发。


    太常寺卿刚迈进膳房便见李承移屹立在门口。


    他脸上略微有些僵硬,不过片刻便反应过来,扯着一旁人便径直跪了下来。


    “臣太常寺卿叩见殿下。臣的属官一时糊涂罪无可恕,犯下大错,臣惶恐万分,特绑缚其前来,听凭殿下发落!”


    那属官弯腰叩首,声音打颤:“参见太子殿下,是下官鬼迷心窍,才会犯下如此大错,下官自知十恶不赦,万死难辞其咎,特此前来请罪。”


    太常寺卿额头冷汗涔涔,李承移一直未说话,宽大袍服下不自觉的颤抖。


    他方才刚回大殿,他的心腹属官便直身跪在大殿之中,莫名的惶恐不安之感爬上他心头。


    属官长跪不起,承认损坏传国玉佩是他所为,愿意承担相应罪责。


    “哦?是你所为?此事可非同小可,罪通谋逆,动摇国本,可给孤一个理由。”


    李承移站在台阶之上,手中拿着方才所寻到的物什,居高临下地俯视他们,连季安也觉得不对劲。


    “就这么简单?”


    他们刚发现线索,这边便有人主动跳出来认罪,太过蹊跷。


    那属官额面紧贴青石板地面,匍匐在地上,一口咬定并且全部承认。


    “是下官受二皇子身旁人挑拨,听信谝言,才会铸下大错。”他怕李承移不信,将步骤一一道出。


    “下官通过职位便利,顺利得到玉佩片刻,提前准备混合好鸟食,用糯米胶复原玉佩,都是下官一人所为,与其他人无关。”


    “下官万死难辞其咎,殿下要杀要剐,下官绝不敢辞!”


    檀茯在他们的身影遮挡之下,在属官脸上流连,外貌信息符合暗探传出的消息。


    这件事确实是他做的。


    傅六朝也慢悠悠踱步而来,似乎想要凑热闹。


    檀茯一把扯住他的衣袖,轻轻一用力便将傅六朝拉到了她身边。


    檀茯下意识捏捏他小臂,隔着布料也能感受到掌心下收紧有力的流畅线条,绯红袍服完美贴合他的身躯。


    他生得清癯,身姿颀长,宽肩窄腰比例恰到好处,寸寸透露着贵族公子的骄矜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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