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六朝视线紧跟着她,落在院内陈设时眼底又淡淡。


    他冷声低低问,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疑惑,似从心底顺着气息翻涌,带动脑中细碎凌乱的片段。


    “有什么好看的。”


    檀茯借着由头仔细检查着院内,傅府小厮多是从将军府拨去,她想看看这里有没有什么蛛丝马迹。


    院内花草长势极好,颜色鲜妍,她屈膝蹲下,裙摆曳地,混入一旁花色。


    眼神略略一扫,她凝眸,指尖拨开秋海棠,精准掐住在它遮挡下的一朵白花。


    白色花瓣沿边攀着一圈圈嫩黄,蚕花花体娇小,圣洁素白之下却蕴着阴毒的黑。


    果然。


    檀茯倾身欲继续搜寻,忽而闻傅六朝的提问。


    她捏着花梗,将蚕花簪入云髻,花意相称,略施粉黛便能与花争艳。


    少年不动,半分注意没分给她手中的花,唇畔带笑,眸中又无半分笑意。


    檀茯起身面向他,唇瓣嫣红轻启,好听的话出口便是,歪头莞尔。


    “夫君,我好看吗?”她先反问,又答。


    “自是好看的,我发髻上簪着夫君院里的娇蕊,足底踏着夫君幼时踩过的厚土,院里桩桩件件,都存着夫君的痕迹。”


    檀茯迎上他目光:“只要与夫君有关联,便都是极好的。”


    直白通透的话语像给了他一记重锤,硬生生将那张密不透风的柔软的网砸出丝缕裂缝,暖风侵袭。


    是这样吗?


    他分不清,辨不明,瞳孔失了焦距,茫茫然无措。


    他顺着她的话语,清晰画面又忆上。


    年少母亡,父亲刻意忽视,任由下人欺凌。


    他知道的,傅恒意图清晰明了,他要让他明白,整个将军府,傅六朝只能依赖他,依附他。


    傅六朝挣扎过,也依附过。


    这个院子是他亲自选的,回绝了小厮婢女服侍。


    清瘦少年身躯在密集雨水地砸落下一株一株地往泥中插花。


    倾盆大雨下,孤身一人。


    从厢房到院廊,布置清理皆他亲手。


    傅六朝僵硬转眼,倏地动身,三步并作两步,他掌心冰凉,握着檀茯纤细后颈,强制将她拉入自己怀中,动作利落。


    他强迫檀茯仰头望他。


    脆弱之处被人制住,檀茯身体下意识僵硬紧绷,手肘抵着他胸膛,暗中防御姿态。


    他眼眸如砚池般墨黑,沉默半晌,指尖在她脖颈上摩挲,忽而倾身,恶狠狠咬住她的唇,似发泄般。


    话语揉碎在唇齿间。


    “巧言令色,花言巧语。”


    少年清冽但极具侵略感气息扑面而来,檀茯唇瓣被犬齿轻咬,轻麻的刺痛感,身体下意识防备也放松下来。


    双唇相贴、辗转,檀茯本就红润的唇瓣沾上水渍,颜色更加深。


    他垂眸,食指和拇指捏住她下颌,把她脸向一旁偏头侧去,错开目光。


    下颌被掐着,檀茯想往后退开,但他用着巧劲,力道不重。


    她不喜欢受人限制的感觉,檀茯难得压下眉头,喊他名字。


    “傅六朝,疼。”


    话音刚落,脸上的力度骤然消失,留着他指尖的温度与触感。


    “娇气。”他道。


    傅六朝目光落在她脸上被摁出的红痕,撇开,一把扯下她髻上白花,丢在地上,靴底毫不犹豫地碾压。


    他理所当然:“难看。”


    檀茯低头看被踩的七零八落的花瓣,沉默。


    等明日回府便询问晚晴,京中是否有可靠的医者。


    她安静垂首的模样映入傅六朝眼中,沉默传染,发顶钗环刺眼,傅六朝抿唇开口。


    “是花难看。”


    他丢下这句话,步履匆匆转身进入寝房。


    檀茯压根没听进也没听他的话,并未随在他身后,遥遥朝着屋内说喊。


    “夫君,我在府院内转转。”


    寝房内脚步声一停,闷闷丢出一句话。


    “随你。”


    檀茯点头,掌面向前挥手,绿弥便上前贴心将寝房扇门合上。


    “……”


    她们步子迈出将军府正门,周管家随着送了会儿,笑眯眯的,转身便朝着正院急步走。


    “哦?她们出府了。”宋容英靠在藤椅上,满意地欣赏指尖红蔻。


    周管家恭敬站在一旁斟茶,“是的夫人,老奴亲送出府。”


    她并未抬眸,漫不经心:“去哪了。”


    “老奴并未远送,瞧着方向,是西街那头。”


    宋容英听着,眉眼间忽上几分兴致,她坐起身,“傅六朝知晓吗?”


    周管家腰愈发低,“老奴不知,少爷现下应当在院中。”


    宋容英将小几上瓷杯端起递给一旁嬷嬷,抬眼看她。


    嬷嬷从小服侍在宋容英身旁,她一抬眼嬷嬷便知晓,行礼端着瓷杯退下。


    *


    悬日高照,云闲阁楼门阶前竟也人群熙攘。


    檀茯和绿弥拐到楼旁隐蔽窄巷,巷深无人,青砖墙头堆着些烂菜叶,霉渍嵌入墙缝。


    绿弥轻身跃上石屋瓦片,在隐蔽处摁下机括,巷末穷尽处一道暗门打开,整个过程静默无声。


    门后暗室昏暗无窗,只一折火光幽幽照明,刚入内铁锈味混着干涸血腥气扑鼻。


    一人匍匐在地上,踝处被铁链拴住,三尺远的地面上放置着被腐虫爬过的馒头。


    他够不着,只能闻着腐味,胃中被酸水腐蚀。


    有人进门,脏乱黏着血液的发下,他抬头,眼睛浑浊。


    是上次在闲云阁妄想对太子下手的小仆。


    刚出雅间门就被玉娘抓获。


    檀茯随意将那馒头踢到他手边,那小仆立刻抓过塞到嘴里,丝毫不介意它的脏乱。


    如此情形之下,只要能下肚,连腐虫都能食。


    那小仆踉跄起身,眸中片刻清明。


    檀茯平静地看着他,从壁龛中拿出从他身上搜出的短刃把玩。


    “说吗?”


    玉娘将他置于暗室,问他背后之人,有何目的,百般手段他都不肯吐露半个字。


    小仆咧嘴一笑。


    “说吗?”檀茯有耐心的又问了一遍。


    对面同样的反应。


    她指腹摸着刀柄处浅淡而复杂的花纹,面无表情,抬腿直踹他右小腿胫骨中段。


    小腿胫骨中段骨质贴着皮肉,没有肌肉缓冲,直接的重击力度会直接传递到骨骼。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那小仆跪倒在地,惨叫蜷缩成一团。


    檀茯用那淬了毒的刀尖挑起他下巴,锋利抵他喉间。


    第三遍,清声雅音却又如同地狱来使。


    “说吗?”


    小仆浑身颤抖,张口嘴里便涌出一股一股的鲜红。


    檀茯并未等他开口,端详着:“断刃玄铁制成,刀柄雕刻卷纹,锻造技艺精湛,皇室宗亲吗?”


    小仆已无法开口。


    檀茯嗤然,挑着刀柄向旁掷腕,如一道黑芒一般扎进青石墙缝中,嗡鸣震响。


    她疑惑不信开口:“你身手太笨,拿着一把如此能彰显地位的短柄,明晃晃做行刺之事,是想祸水东引,栽赃陷害?”


    小仆不知哪来的气力,猛地抓住檀茯的裙摆,上齿咬着下唇,发音含糊。


    还未等两人回应,身体便瘫软下去。


    檀茯蹙着眉后退,饶是如此裙摆处还是不可避免地染上猩红。


    她提起裙摆,湿濡的布料暗沉,即使云闲阁就在隔壁,忽地换一身衣裙也奇怪的很。


    索性今日是艳色衣裙,被问起可以说是沾上了水渍。


    她将后续事宜交给了绿弥,弯身出去散散身上染上的味道。


    血腥味特别,要是被发现可不好解释。


    此次出府即使她们脚程很快,但也费了一个时辰,不知道傅六朝有没有发觉。


    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被拴在府门前的栓马柱上,是镇国将军的坐骑。


    傅恒回府了,但是与她无关,只要不来找傅六朝的麻烦。


    宋卿仪提着食盒站在被合上的院门前,身后随着两个婢女,手中端着锦盘。


    傅六朝院门紧闭,她有些踌躇,婢女脸上挂着不耐。


    “表妹。”


    “表嫂!”看见檀茯,宋卿仪仿佛松了口气。


    “四方阁糕点刚才送入府,姑母瞧我无聊,便差我送来。”


    她解释一通,掀开食盒盖子,小巧饱满的甜糕,上还点着桂花蜜。


    “表嫂试试,四方阁口味调配的不错。”


    糕点甜香,身体内蔓延的渴望后知后觉翻涌攀爬。


    刚刚只顾着处理身上的气味,虽不是任务,但这是接触到血腥气的下意识反应。


    她捻起一块甜糕,熟悉的软糯感安抚着。


    檀茯客气道:“表妹随我进去坐坐吧。”


    在她被灌输的理念中,没有客人上门送礼连院门都没进。


    “不”字还未从宋卿仪口中吐出,她感受到背上如芒视线,呐呐道:“可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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