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书房坐了一个多时辰,不是发呆,是在等你的回信。”


    “她出门去茶园,不是去散心,是去你们常下棋的那个凉亭。”


    “她书房的那盘棋,她没有动过。”


    “她一直在等你回来下完。”


    苏禾的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她低下头,双手捂住脸,抑制不住地呜咽起来。


    顾清推门出去。


    她像以往无数次的那样站在府衙外的牌匾下吹冷风。


    府衙外的牌匾在阳光下投下一道狭长的阴影。


    顾清就站在那阴影边缘,一半身子被遮住,一半落在明处。


    她低着头,看着青石板缝隙里生出的一株细草。


    那草叶枯黄了大半,只有尖端还残着一点绿意,在冬日的风里瑟瑟缩缩。


    风吹过来,带着街巷那头飘来的炊烟气息。


    顾清没有动。


    她只是站着,让那风吹过面颊,吹过衣袍,吹过攥紧又松开的手指。


    方才在刑房里,她面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问话,陈述,转身,离开。


    每一步都像她经手过的无数个案子,按部就班,滴水不漏。


    可走出那道门,走到这牌匾下,心里的那丝情绪才漫出来。


    那个“等”字。


    那封被撕碎扔进江里的信。


    那个在码头站了一整天,等了一整天,最后等来一句谎言的年轻女子。


    还有周家小姐。


    聪慧能干,把茶庄打理得蒸蒸日上的女子,坐在书房里对着那盘棋,一个多时辰。


    她在等什么?


    等那封信?等那个人?还是等一个她自己都不敢说出口的答案?


    没有人知道。


    她带着那个答案走了。


    顾清抬起头,看向远处的天际。


    今天的天空比往日还要亮些,甚至在日光的照耀下,能看清湛蓝的天空。


    顾清却一时很难去享受这份清澈。


    那枚玉环,那张她最终没有赴约的纸条。


    那日的孟憬站在约定的地方,等了多久?


    她不知道。


    她也不敢问。


    风吹过来,顾清垂下眼。


    身后传来马蹄声。


    不疾不徐,踏在青石板路上,清脆又沉稳。


    顾清没有回头。


    马蹄声近了,然后停下。


    车轮辘辘的声音也停了。


    有人下车,脚步轻轻,走到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也停住。


    顾清很轻地吸气,冷冷的风涌进来,平复她的思绪,也带来熟悉的杜若香。


    顾清转身,定定地望着眼前的人,好一会儿才道了声:“孟憬。”


    声音比她预想的还要沙哑。


    孟憬没有立刻说话,她背着光,那双眼睛却分明,在冬日的光芒里,像一池沉静的池水,映着顾清的影子。


    她很轻地嗯了声,回应她:“我在。”


    顾清垂下眼,半晌又看向她。


    她能看清孟憬衣襟上细密的针脚,也能闻见她身上顺着攀过来的杜若香。


    但是这还不够。


    顾清忽然伸出手,轻轻环住她的腰。


    掌心似有似无地碰触,很轻,像是怕冒犯,又像是濒临溺水抓住的一根救命稻草。


    孟憬的身子微微僵了一瞬,很快又放松下来,她感受到顾清的额头抵在自己肩上,感觉到她细微的呼吸声。


    孟憬没有问。


    她只是抬起手,轻轻落在顾清背上,一下一下缓缓地拍着。


    风从她们身侧吹过,带着冬日干燥的凉意,带着街巷那头隐约的人声,带着白日里所有的寂静与喧嚣。


    顾清的声音闷在孟憬肩窝里,很轻,像叹息。


    “孟憬。”


    “嗯。”


    “我想你。”


    孟憬的手微微顿了顿。


    她说:“我知道。”


    她把顾清抱得更紧了些。


    俩人就这样站安静地站在那里,直到顾清的耳边又响起马车碾过青石板路的声音,接着那辆车在府衙门口缓缓停下来。


    那一声轻咳,来得恰到好处。


    不轻不重,不远不近,恰好能让两人听见,又不至于惊着旁人。


    顾清微怔,她抬起头,循声望去。


    是一辆青帷马车,车帘掀开一角,露出长公主那张波澜不惊的脸。


    四目相对。


    顾清的手还搭在孟憬腰上。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松开吗,退后一步,站得笔直。


    耳根却不受控地烫了起来。


    孟憬却只是弯了弯唇角,不慌不忙地转过身,朝着那辆马车微微一礼。


    “母亲,父亲。”


    长公主看了孟憬一眼,又看了顾清一眼,目光在顾清那还泛着红的耳尖上停了短短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


    “路过,”长公主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正要回府。”


    顿了顿,她又道:“外面风大,上来吧。”


    车帘落下。


    孟憬应了声“是”,转身看向顾清。


    顾清已经整理好了衣袍,面上也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只是那耳尖的颜色还没完全褪下去。


    孟憬笑了一下,伸出手。


    顾清抬眼,对上她含笑的眼,顿了顿,还是握住了那只手,借力上了马车。


    车厢里烧着炭盆,暖意融融。


    长公主端坐在主位,手里不知何时又多了卷书,正低头看着,仿佛方才什么都没看见。


    驸马坐在一旁,见她们上来,弯起眼睛笑了笑,那笑容和孟憬如出一辙,却更温润无害些。


    “顾少卿这是刚从府衙出来?”驸马的声音温和,像是寻常寒暄。


    顾清欠身:“回驸马,正是。”


    “案子可还顺利?”


    “有些眉目了。”


    驸马点点头,没有再问,只是看了孟憬一眼,那眼里藏着几分促狭的笑意。


    孟憬坦然受之,拉着顾清在对面坐下。


    马车重新驶动。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


    顾清垂着眼,维持镇定。


    耳尖又有些发烫。


    正想着,手背上忽然覆上一片温热的触感。


    顾清抬眼,对上孟憬似笑非笑的目光。


    孟憬握着她的手,指腹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逗弄。


    顾清下意识想抽回手,却被孟憬握得更紧了些。


    “顾大人。”孟憬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笑意,“手怎么这样凉?”


    顾清看她一眼,说不出话来。


    她不凉。


    她只是有点不知道手该往哪里放。


    孟憬看着她的耳尖又红了几分,眼底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


    “方才在外面站了那么久,”孟憬继续说,声音仍是低低的,只有两人能听见,“也不知道多穿一件。”


    顾清抬眼看她,目光里带着一点无奈。


    孟憬却浑然不觉,或者说,浑然不在意长公主和驸马就坐在对面。


    她将顾清的手拢在掌心里,轻轻搓了搓,像是在替她取暖。


    “殿下。”顾清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极低。


    “嗯?”孟憬抬眸,一脸无辜。


    顾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在对上那双含笑的眼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她只好别开眼,任由孟憬握着她的手。


    对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是长公主。


    顾清身子微微一僵,下意识又想抽手,却被孟憬握得更紧。


    孟憬抬起头,对上母亲的目光,坦然一笑。


    长公主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目光又落回书上。


    倒是驸马在一旁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了然,几分欣慰,还有几分说不清的复杂。


    马车继续前行。


    车厢里恢复了安静,只有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和偶尔翻动书页的细微响动。


    顾清渐渐放松下来。


    她偏头看向孟憬,孟憬正望着车窗外,侧脸的线条在透过车帘的微光里显得格外柔和。


    像是察觉到她的目光,孟憬转过头来,对上她的眼。


    孟憬微微挑眉,用口型无声地问:“看什么?”


    顾清唇角动了动,也用口型回她:“看你。”


    孟憬随即笑了起来。


    那笑容很轻,却从眼底一直蔓延到眉梢。


    顾清看着她笑,忽然觉得,方才那些窘迫,似乎也不那么重要了。


    马车在长公主府门前停下。


    长公主放下书,起身时目光淡淡扫过两人交握的手,什么也没说,只道:“晚膳照旧。”


    然后下了车。


    驸马跟在后面,临下车前回头看了孟憬一眼,眼里的笑意更深了些。


    等马车里只剩下她们两人,孟憬终于笑出声来。


    顾清看着她,无奈道:“殿下还笑。”


    孟憬偏着头看她:“顾大人方才那个样子,我从未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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