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沉默了一下,低声道:“我失态了。”


    “没有,”孟憬收了笑,认真地看着她,“我很喜欢。”


    孟憬伸出手,指腹轻轻抚过她的耳尖,那里还残留着一丝薄红。


    “顾清,”她说,“你知不知道,你每次不好意思的时候,耳尖都会红。”


    顾清噤了声。


    孟憬又道:“从耳尖开始,慢慢蔓延到脸颊,有时候连脖颈都会染上一点。”


    “殿下。”顾清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求饶的意味。


    孟憬却笑了,收回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


    “好了,下车吧,母亲还等着用膳呢。”


    顾清有些无奈,跟着她下了车。


    府门前的灯笼已经点起,暖黄的光笼着她们的身影。


    两人并肩往里走,孟憬忽然偏头看她。


    “顾清。”


    “嗯?”


    “你方才说想我。”


    顾清的脚步微微一顿。


    孟憬看着她,眼尾弯起,笑意盈盈:“以后也要多说,我喜欢听。”


    顾清垂下眼,唇角却悄悄弯了起来。


    “好。”


    第 36 章


    次日,顾清派人去青溪县查访那个姓孙的伙计。


    三日后,消息传回。


    那伙计三日前死在了自己家中。


    死状与周家小姐一模一样。


    无外伤,无毒征,面容安详如沉睡。


    仵作查验后,在他枕下发现了一封信。


    信是周家小姐写的,日期是她出事前三日。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孙伙计,烦请你将此信交予苏账房。若她愿回,我在老地方等她。若她不愿,便罢了。」


    「另,此事不必告知旁人,你我主仆一场,我信得过你。」


    信的末尾,还有一行小字,墨迹与前面不同,像是后来添上去的:


    「她为何要走,我说不知道。其实我知道。」


    「可我不敢说。」


    顾清握着这封信,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窗外又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落在青瓦上,落在梅枝上,落在寂静的庭院里。


    孟憬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盏热茶。


    她没有说话,只是将茶盏放在顾清手边,然后在她身侧坐下。


    顾清将那封信递给她。


    孟憬接过,低头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后她将信纸折好,放回顾清手中。


    “那个伙计,”她轻声说,“他喜欢周家小姐。”


    顾清点头。


    “他知道周家小姐喜欢的是谁,也知道那封信是写给谁的。”


    “所以他压下了那封信,编了那套话,骗苏禾离开。”


    “他没想到,周家小姐会死。”


    孟憬顿了顿,目光落向窗外的雨幕。


    “周家小姐死后,他或许有愧疚,所以选择这样结束,可若不是他从中……”


    她没有说下去。


    顾清握着那封信,眉间微蹙。


    周家小姐死于心悸。


    可让她心悸的,是那封永远等不到的回信,是那个永远等不回来的人。


    而那个姓孙的伙计,周小姐的死虽非他直接所为,却因他而起,间接害得周小姐心悸发作,也难脱干系。


    但此时,这样的结果,反而让顾清心里郁郁。


    雨还在下。


    顾清将信纸小心折好,收入袖中。


    “殿下,”她说,“我想去一趟周家。”


    孟憬看着她,点了点头。


    “我陪你去。”


    周家茶园里,周老夫人接过那封信,看了很久。


    她没有说话,只是握着信纸的手,微微颤抖。


    良久,她抬起头,看向顾清。


    “顾大人,”她的声音沙哑,“老身有一事相求。”


    “老夫人请讲。”


    周老夫人低下头,目光落在那封信上,落在女儿留下的那行字上。


    “小女与苏账房的事,老身其实早就知道。”


    她说,声音很轻。


    “那日在凉亭,顾大人问老身,小女可曾与男子往来密切。老身说没有,却闪躲了眼神。”


    “老身闪躲,不是因为说谎,是因为……”


    她顿了顿。


    “是因为老身不知道,该怎么说。”


    “小女喜欢的人,是个女子。”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窗外的雨声似乎更清晰了些。


    周老夫人抬起头,看着顾清,目光里有疲惫,有悲伤,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老身不是没有察觉。小女看苏账房的眼神,和看旁人不一样。小女提起她时的语气,和提起旁人也不一样。”


    “可老身装作不知道。”


    “老身想着,也许过些时日,这心思就淡了。也许苏账房走了,小女就放下了。”


    “老身……”


    她的声音哽住了。


    “老身错了。”


    顾清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听着,听着这位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母亲,一字一句地说出那些压在心底的话。


    “顾大人,”周老夫人说,“老身想见一见那位苏账房。”


    “不是以周老夫人的身份,是以……”


    她顿了顿,眼眶泛红。


    “是以她等的那个人,她母亲的身份。”


    七日后,腊月二十三,宣城落了一场大雪。


    苏禾从府衙里出来时,雪正下得紧。


    她站在府衙门口,望着漫天飞舞的雪花,有些茫然。


    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回头,见周老夫人撑着一把青布伞,正站在不远处看着她。


    两人对视。


    雪落在她们之间,落在地上,落在伞面上,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周老夫人走过来,将伞举过苏禾头顶。


    “孩子,”她说,“跟老身回家吧。”


    苏禾怔怔地看着她,眼眶渐渐泛红。


    “老夫人,我……”


    “我知道,”周老夫人声音沙哑,却很平静,“我都知道。”


    “你写的信,我看到了,小女写的信,我也看到了。”


    “她等的人是你,她喜欢的人也是你。”


    苏禾的嘴唇颤抖着,却发不出声音。


    周老夫人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那双手苍老,粗糙,却温暖。


    “孩子,她没能等到你,可你还在。”


    “跟老身回家吧,去看看她住过的院子,去看看她常去的那座凉亭,去看看那盘她等你下完的棋。”


    “然后。”


    她顿了顿,眼眶里的泪终于落了下来。


    “然后,好好活着。”


    雪越下越大。


    苏禾站在原地,任由雪花落在肩上,落在发间。


    良久,她低下头,轻轻握住周老夫人的手。


    “老夫人,”她声音沙哑,却很清晰,“我陪您回家。”


    大雪纷飞中,一老一少撑着同一把伞,慢慢走进那片白茫茫的天地。


    远处,顾清和孟憬站在一辆马车旁,静静望着这一幕。


    雪落在她们肩头,积了薄薄一层。


    孟憬偏头看向顾清,见她眉梢微蹙,很久才低低地叹气。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顾清的手。


    顾清转过头,看着她。


    孟憬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良久,顾清轻轻笑了一下。


    “殿下,我们回去吧。”


    孟憬点头。


    马车驶过长街,碾过新落的积雪,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顾清转过头,看向窗外纷纷扬扬的雪花。


    孟憬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在想什么?”


    顾清回过头,看着她笑。


    “孟憬,我们很幸运,或者说,”顾清顿了顿,“我很幸运。”


    孟憬看着她,眉眼弯弯,很轻地道:“是我们都很幸运。”


    马车继续向前。


    ……


    腊月二十四,宣城家家户户开始祭灶、扫尘,街巷间已隐约可见年节的喜气。


    宣城又落了一夜雪。


    清晨推窗时,顾清看见廊前的红梅被压弯了枝,积雪从花瓣上簌簌坠落,在青石板上碎成细末。


    她穿戴整齐,推门出去时,孟憬还没来,顾清站在那里等她。


    片刻后,她来了。


    她的鬓边簪着一朵小小的绒花。


    这是昨夜里顾清见她闲来无事,随手用红绒绳编的。


    “走吧,”孟憬弯了弯眉眼,“孩子们该等急了。”


    马车碾过新雪,往城西学堂去。


    车厢里烧着炭盆,暖意融融。


    孟憬靠坐在车壁边,手里握着一卷书,是昨日从长公主书房里翻出来的游记,翻了几页,又放下,抬眼看向对面的顾清。


    顾清正低头整理袖中的纸笺,是昨晚写的几页启蒙讲义。


    她写得认真,眉目低垂,侧脸在透过车帘的微光里显得格外柔和。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