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静静听着,末了,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起的茶叶。
“周家那丫头,本宫见过几次。”
顾清抬眸。
“是个聪慧的孩子,”长公主抿了口茶,“周家产业到她手里,不到三年,比先父在世时还兴旺三分。待人接物也周全,不卑不亢,很有些气度。”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茶盏中浮沉的叶片上。
“这样的孩子,若不是自己想不通,不会轻易出事。”
顾清沉默了半晌才很轻地叹气:“果然是这样吗。”
顾清仅存的一丝侥幸,也消散了。
长公主没有说话。
她又抿了一口,动作比方才更慢。
暖阁里静了一瞬。
孟憬垂着眼,没有说话。
驸马在一旁轻轻叹了口气,却也没说什么。
从暖阁出来,夜色已深。
孟憬送顾清回客房,两人并肩走在回廊上,廊下的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晃动。
走到客房门口,顾清停住脚步。
“殿下。”
孟憬看着她。
顾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今日在刑房里,看着苏禾那张因长久压抑而扭曲的脸,听着她那些断断续续的剖白,她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御花园那个月光朦胧的夜晚,想起那枚始终没有送出的玉环,想起那些年在刑部值房里,独自一人对着一盏孤灯熬过的长夜。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在等。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一个恰当的由头,等一切都能水到渠成的那一天。
可那天在御花园,若不是孟憬先迈出那一步,她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顾清。”孟憬的声音将她从沉思中拉回。
顾清抬眸,对上孟憬那双清亮的眼。
孟憬没有问她方才在想什么,只是伸出手,轻轻拢了拢她披风的领口。
“夜里风大,”她说,“进去吧。”
顾清握住她的手,指腹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她说:“明日我想再去一趟周家。”
孟憬看着她,没有问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好。”
次日清晨,顾清再次来到周家茶园。
周老夫人仍是那身素服,仍是那样挺直的脊背,只是眼下的青黑比前两日更深了些。
“顾大人,”她行了一礼,“可是又有什么要问的?”
顾清还礼,没有多言,只道:“老夫人,可否容我去小姐的闺房看看?”
周老夫人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周家小姐的闺房在茶园东侧的小院里,院子不大,却收拾得极为雅致。
院中种着一株老梅,正值花期,暗香浮动。
房门推开,里面陈设简单,一榻、一案、一架书,窗边挂着一幅山水。
周老夫人站在门边,静静看着她。
“老夫人,”顾清开口,“令媛出事那日,可曾出过门?”
周老夫人摇头:“没有,那日她在书房坐了一上午,午后说去茶园走走,便再没回来。”
“她走时,可曾带什么东西?”
周老夫人想了想:“带了一封信。”
顾清眸光微动:“什么信?”
“老身不知,”周老夫人说,“是阿灵那丫头后来收拾屋子时发现的,信封是空的,里头没有信笺。”
“那信封呢?”
周老夫人从袖中取出一物,递了过来。
是一个极普通的信封,没有任何标记,封口处被人撕开过,里头的信笺已不知去向。
顾清接过,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忽然停住。
信封内侧的边角,有一个极淡的墨痕,像是写字时用力过大,笔尖透过了信笺,在信封上留下的痕迹。
她将信封对着光,细细辨认。
那墨痕只有一个字。
「等」
顾清的心跳漏了一拍。
等。
她想起苏禾说的话:“我在码头站了一整天……等小姐来找我。”
可周家小姐没有去。
不是不想去,是去不了。
顾清将信封收入袖中,转身看向周老夫人。
“老夫人,令媛出事那日,可曾有人来府上拜访?”
周老夫人想了想,摇头:“没有,那日府上并无访客。”
“那她可曾收到过什么书信?”
周老夫人一怔,旋即明白过来。
她的脸色微微变了。
“顾大人的意思是……”
顾清没有回答,只是问:“那日送信的人,老夫人可还记得是谁?”
周老夫人沉默良久,终于开口。
“是茶庄的一个伙计,姓孙,在茶庄做了三年,平日老实本分,出事那日之后,他便辞工走了。”
“去了哪里?”
“老身不知,”周老夫人说,“只听说,他老家在宣城下头的青溪县。”
顾清没有再问。
她走出小院,站在那株老梅下,望着远处连绵的茶山。
可若凶手不是旁人,那便是……
顾清闭了闭眼。
那封没有送出的信,那个只留下一个字的“等”,那个在码头站了一整日最终没能等来那个人的年轻女子。
还有那盘未下完的棋,那一子落下后能再纠缠三十手的残局。
顾清很轻地叹气。
第 35 章
马车从周家茶园回来时,天色尚早。
顾清没有回客房,而是径直去了府衙。
府衙的刑房里,苏禾仍坐在那张审讯椅中。
一夜过去,她的脸色更苍白了些,眼底的血丝密密麻麻,整个人像一株被失去生机的枯草。
听见开门声,她抬起头,目光落在顾清身上,又慢慢移开。
顾清在她对面坐下,没有立刻开口。
她从袖中取出那个信封,放在两人之间的案几上。
苏禾的目光落在信封上,瞳孔微微收缩。
“认得吗?”顾清问。
苏禾没有回答。
顾清将信封翻过来,让那一角对着光线,露出那个极淡的“等”字墨痕。
“周家小姐出事那日,收到了一封信,写信的人,是你。”
苏禾的肩膀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你写那封信,是想告诉她什么?”顾清的声音很平静,“是想说你后悔了,想说你愿意留下来,还是想说……”
“别说了。”
苏禾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她低着头,双手死死攥着衣角,指节泛出青白的颜色。
顾清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刑房里安静了很久。
油灯芯燃烧的细微声响,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还有苏禾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呼吸声。
“我写了那封信。”
苏禾终于开口,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有些哑。
“在码头等的那一日,我写了那封信。我想告诉她,我不走了,我想告诉她,我……我愿意。”
“可那封信,她没有收到。”
顾清看着她:“你怎么知道她没有收到?”
苏禾抬起头,眼眶通红,却没有泪。
“因为送信的人回来了,那个姓孙的伙计,他回来了。”
“他站在码头边上,离我十几步远,把那封信撕成两半,扔进了江里。”
顾清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说,”苏禾的声音开始发抖,“他说周家小姐让他带话给我,说从此两清,让我再也不要出现在她面前。”
“他说周家小姐早就知道我的心思,只是一直没有说破,原以为我本分,没想到我竟敢写信去纠缠。她说她恶心,说她看见我就……”
苏禾说到这里,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很轻,轻得像风中残烛,却又刺耳得像易碎的瓷器。
“我信了,我居然信了。”
“我上了船,一路往南,再也不敢回头。”
“我以为她厌恶我,我以为我那些心思在她眼里不过是肮脏不堪的东西,我以为……”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泪水终于落了下来。
“可她没有厌恶我,她死了。”
“她死之前,还在等我。”
顾清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周家小姐闺房里那盘棋,想起阿灵说的那句“小姐那日在书房坐了一个多时辰,对着那盘棋发呆”。
一个多时辰。
足够写一封信。
也足够等一个人。
可那封信,最终没有送到她手上。
“那个姓孙的伙计,”顾清开口,“他现在在哪里?”
苏禾摇了摇头:“我不知道,那天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他。”
顾清起身,走到门边。
她没有回头。
“苏禾,”她说,“周家小姐等的人,从来都不是那个送信的伙计。”
“她等的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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