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禾。”


    顾清的声音不高,却像一瓢冷水泼下来。


    苏禾的喊声戛然而止,只剩剧烈的喘息。


    顾清看着她问:“你离开前,与周小姐在书房争吵,是吵什么?”


    苏禾愣住。


    顾清道:“你不说清前因,本官如何追凶?”


    烛火跳了跳,映得苏禾的脸忽明忽暗。


    她垂下头,肩膀慢慢垮下去,方才那股濒临崩溃的尖锐像被抽走了,只剩下疲惫和茫然。


    “我……”她张了张嘴,“我想离开。”


    “为何?”


    “因为……”苏禾的指甲抠进掌心,“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她。”


    刑房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烛芯爆裂的细微声响。


    苏禾抬起头,眼眶里蓄满了泪,却没有落下来。


    “那天,小姐问我,愿不愿留在茶庄,长长久久地做下去。”


    “她说,茶庄缺一个能管事的人,她信得过我。”


    “她知道我没有根基,是外乡人,可她说,她不在乎那些。”


    她说着说着,声音又抖起来。


    “可是,我……我害怕。”


    她的目光短暂地划过顾清,又散开。


    “我不怕吃苦,不怕旁人说三道四,可我害怕。害怕有一天她发现,那个她信得过的账房,其实心里藏着不该有的心思。”


    “害怕她那日的善意,会变成日后的负担。”


    “更害怕……更害怕我留下来,会忍不住,把那层纸捅破。”


    苏禾的眼泪终于落下来,大颗大颗地砸在审讯椅的枷板上。


    “小姐站在那儿,问我:‘苏禾,你当真要走?’”


    “我说……是。”


    “她说:‘那你走吧。’”


    “我就真的走了,连头都没回。”


    她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哭声从指缝间溢出来,压抑而破碎。


    顾清静静地站着,等她哭完。


    良久,苏禾放下手,眼睛红肿,声音沙哑:“大人,现在能告诉我了吗?是谁……是谁害的她?”


    顾清垂眸,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放在苏禾面前的案几上。


    那是一份验尸格目。


    苏禾低头,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软在椅子里。


    她喃喃:“仵作初判心悸暴毙……心悸暴毙?怎么会……”


    刑房里又静了。


    顾清看着她,看着这个年轻女子通红的眼眶,看着她因长久压抑而微微颤抖的肩膀。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御花园那个月光朦胧的夜晚。


    想起那枚玉环,那张她最终没有赴约的纸条。


    “苏禾,”她开口,声音放得很轻,“周家小姐出事那日,你在哪里?”


    苏禾低着头。


    “在码头,”她说,“我在码头站了一整天。”


    “我想走,可走不动。船家催了三回,我都说再等等。”


    “等什么?”顾清问。


    苏禾没有回答。


    许久,她轻声道:“等我回去。”


    “等小姐来找我。”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油灯芯“噼啪”爆出一朵灯花,又安静下来。


    顾清放下手中的卷宗。


    “苏禾你知道周小姐有心悸吗?”


    苏禾终于不受控地大声痛哭起来:“我……我不知道……”


    “我若是知道……我怎会……走?”


    顾清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


    刑房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又停住了。


    顾清起身,走到门边,又停住。


    “苏禾。”


    苏禾抬头。


    “最后一个问题,周家小姐那盘棋,”顾清说,“你临走前,是不是没下完?”


    苏禾好一会儿才有些迟钝地看向她。


    “是……”


    顾清眉梢微动:“你执黑。”


    不是疑问,是陈述。


    苏禾木然地点头。


    “那一局,周小姐的白子占了大势,而你的黑子被逼入穷途。”


    顾清停了几息,最后低低道:“其实你还有一步可走,黑子往西北角落一子,虽不能胜,却能再纠缠三十手。”


    苏禾的眼睛先是直了一下。


    然后瞳孔猛地收缩。


    她整个人像被什么击中,身子剧烈地一晃,审讯椅的枷板“哐”地撞在她腰上,她却毫无知觉。


    顾清没有再多言。


    她推门出去。


    刑房外的廊下,孟憬正站在那里。


    她不知来了多久,靠在廊柱边,披风上沾了几片被风吹落的枯叶。


    顾清走到她面前,抬手将她披风上的枯叶扫开,握住她的手。


    还好,还热着。


    “你怎么来了?”


    孟憬看着她,没有答。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顾清的手腕。


    就是那一道痕迹的位置。


    “顾清,”她说,“我们回去吧。”


    廊下的风穿堂而过,带着冬日黄昏特有的清寒。


    “好,”顾清说,“回去。”


    她们并肩走出府衙。


    马车就停在门外,车夫远远见她们出来,忙放下脚凳。


    孟憬先上了车,回身伸手,顾清握住,借力上去。


    车厢里暖着炭盆,比外面暖和许多。


    孟憬解了披风,随手搭在一旁,又从暗格里取出那只白瓷手炉,递到顾清手里。


    “手这样凉,”她说,“审了多久?”


    顾清接过手炉,没有答话,只是看着孟憬。


    车厢里光线昏暗,只有角落一盏琉璃灯透出微光,映得孟憬的眉眼愈发柔和。


    她靠在车壁上,静静回望着顾清,并不追问。


    马车的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辘辘声。


    顾清忽然开口:“她等的人,没有来。”


    孟憬没有说话。


    “她在码头站了一整天,”顾清的声音很轻,“船家催了三回,她都说再等等,等周家小姐来找她,等那句‘不要走’再说一遍。”


    “可周家小姐没有去。”


    车厢里沉默了片刻。


    孟憬伸出手,将顾清的手连同手炉一起拢进自己掌心里。


    “那位周小姐,”她慢慢说,“或许不是不想去。”


    顾清抬眼看她。


    “阿灵说,那日周小姐在书房坐了一个多时辰,对着那盘棋发呆,”孟憬的声音平静,“一个多时辰,足够她做很多事,也足够她想明白很多事。”


    “也许她想明白了,也许她想去找她,可她没有去。”


    “为什么?”顾清问。


    孟憬没有立刻回答。


    她垂着眼,目光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琉璃灯的光在她眼底轻轻晃动。


    “因为害怕,”她的声音很低,“害怕去见了,就再也舍不得让她走。”


    顾清的手指在她掌心轻轻动了一下。


    “可如果去了,也许她就不会走。”


    孟憬抬起眼,看着她,唇角微微弯起,那笑意却很淡。


    “顾清,有些事,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不是所有人,都有我们这样的运气。”


    车厢里安静下来。


    马车继续向前,穿过宣城傍晚的街巷。


    窗外传来零星的叫卖声,炊烟的味道混着冬日清寒的空气,从车帘缝隙里钻进来。


    顾清没有说话。


    她只是将孟憬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回到长公主府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


    管事在府门口候着,见马车停下,忙迎上来:“郡主,顾大人,殿下吩咐,晚膳摆在暖阁,请二位过去一道用。”


    孟憬应了一声,下了车,回头看向顾清。


    顾清低头整理衣袍,也看向她。


    “走吧,”孟憬说,“母亲等着呢。”


    “好。”


    暖阁里灯火通明。


    长公主仍坐在临窗的暖榻上,手中拿着一卷书,见她们进来,目光淡淡扫过,落回书上。


    “回来了。”


    “殿下。”顾清上前行礼。


    孟憬也道:“母亲。”


    长公主把书放在一旁:“嗯,先用膳。”


    “是。”


    驸马从内室转出来,一见她们便笑弯了眼:“憬儿和顾少卿回来了,快坐快坐。”


    “憬儿今日厨房做了你爱吃的莼菜羹,还有那道蟹粉狮子头,你母亲特意吩咐的。”


    孟憬笑着应了,拉着顾清落座。


    宴席仍是清淡雅致的江南风味,长公主用膳时不喜多言,席间只听驸马絮絮叨叨问孟憬今日去了哪里,学堂的孩子们可还好,木剑够不够分。


    孟憬一一答了,偶尔看顾清一眼,见她安静用膳,眉间的倦色却淡了几分。


    羹汤撤下,换上清茶时,长公主终于开口。


    “那苏禾,审得如何?”


    顾清放下茶盏,将刑房里的经过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说到苏禾在码头站了一整日,说到她说“等小姐来找我”,说到那盘未下完的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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