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想,殿下的好,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孟憬看她的动作看她的手最后再看向她的眼睛,半晌后莞尔道:“很多。”
夜渐渐深了。
廊下的炭火烧得只剩一层薄薄的红,顾清起身往里添了几块新炭,又顺手将茶盏里凉透的残茶泼了,重新斟了盏热的,递到孟憬手里。
孟憬接过来,却不喝,只是捧在掌心暖着。
“今日去见那个侍女,可有收获?”她问。
顾清便将阿灵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说到那盘棋,说到周家小姐在书房枯坐的一个多时辰,说到周小姐的夸赞,周小姐其实很在意那位苏账房。
孟憬静静听着,末了,垂眸看着茶盏中浮沉的叶片,轻声道:“有些人的离开,更难以释怀。”
顾清转头看她。
炭火的光在孟憬眼底轻轻跳动,她却没有再说下去。
沉默了一会儿,孟憬忽然问:“你信那苏禾是去了临安府?”
“船家是这么说的。”顾清顿了顿,“但也不排除她中途下船,或者故意放出的风声。”
“临安府,”孟憬慢慢重复了一遍,若有所思,“那里确实是个去处,四通八达,往南可去福建,往西可入江西,若是想隐姓埋名,再容易不过。”
顾清点头:“我已去信临安府衙,请他们协查,只是各地府衙事务繁杂,未必会尽心。”
“那倒未必。”孟憬笑了笑,抬眼看着她,“你忘了,临安知府是谁的门生?”
顾清一怔,旋即想起……
现任临安知府周砚,是长公主当年举荐的人。
“母亲虽不理事,但她的人,她心里有数。”孟憬将茶盏搁在膝上,“你那封公函,只怕比寻常公文管用得多。”
顾清心中微暖,却又生出几分说不清的滋味。
她在刑部这些年,办案靠的是证据,是律法,是抽丝剥茧的耐心。
可她也知道,有些门路,有些便利,不是人人都有的。
而孟憬说这话时,神色那样平淡,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她忽然明白,这才是真正的长公主府。
不显山不露水,可那些看不见的根系,早已深埋在这片土地的每一寸之下。
“在想什么?”孟憬问。
顾清回过神,摇了摇头:“没什么。”
她顿了顿,又问:“殿下过几日还去学堂吗?”
“去。”孟憬的唇角微微弯起,“答应了孩子们要带木剑去,不能失信。”
“那我到时候早些回来,陪殿下一道去。”
孟憬眉眼弯了弯。
“好。”
三日午后,顾清果然早早料理完手头的事,回到长公主府时,孟憬正在廊下等她。
她今日换了身利落的装束,清水蓝的短襦,青灰的长裙,发髻也梳得简单,只一根木簪绾住。
手上提着一个包袱,鼓鼓囊囊的,见顾清来了,便递给她。
“什么?”顾清接过,打开一看,竟是七八柄小木剑,长短不一,打磨得光滑细致,剑柄上还缠着细细的麻绳防滑。
“你做的?”
“嗯。”孟憬说得轻描淡写,“这几日无事,随手雕的。”
顾清握着一柄小剑,细细端详。
剑身笔直,剑尖圆钝,显然是怕伤着孩子。
每一柄的尺寸都不太一样,小的不过巴掌长,大的约有二尺,想来是分给不同年纪的孩子。
她想起孟憬说她“无事”,可这些木剑,从选材、削制到打磨、缠绳,没有三五日的工夫下不来。
“殿下,”她忽然说,“你真的很喜欢那些孩子。”
孟憬偏头看她,眼里有一点浅浅的笑意。
“走吧,”她说,“再晚该赶不上他们下学了。”
学堂设在城西一处旧庙改建的院落里,离长公主府不远。
顾清跟着孟憬穿过几条巷子,远远便听见孩童的喧闹声。
待走近了,便见院门口探出几个小脑袋,一见孟憬,立刻欢呼着跑出来。
“孟姐姐来了!”
“孟姐姐,孟姐姐,你说今日带木剑来的!”
“孟姐姐,我昨日把那套拳练熟了,你来看!”
孩子们围上来,七嘴八舌,眼里亮晶晶的。
顾清站在一旁,看着孟憬被一群孩子簇拥着往里走。
她将包袱解开,一柄一柄往外拿,每拿一柄,便叫一个孩子的名字。
“阿福,这是你的。”
“小满,这柄给你,你手小,这柄轻些。”
“二丫,这柄长些,你个子高,正合适。”
孩子们接过木剑,一个个欢天喜地,在院子里比划起来。
顾清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多年前,她刚入刑部那年,办过一个案子。
那案子不大,是城南一户卖豆腐的人家,男人酗酒,酒后打死了自己五岁的儿子。
她去查访时,那孩子的母亲跪在地上,一声一声地说,孩子生前想要一柄木剑,她答应了好久,却始终没能买给他。
后来案子结了,男人被判了流放。
顾清去街上买了一柄木剑,烧在了那孩子的坟前。
现下她想,若是那孩子能早些遇到孟憬这样的人,该多好。
“顾清。”
孟憬的声音将她从回忆中拉回。
她转头,见孟憬正站在不远处看着她,眼神里有淡淡的询问。
顾清走过去,在她身边站定,看着院子里挥剑的孩子们。
“我在想,”她顿了顿,“殿下这样的人,若是能早些遇见,该多好。”
孟憬唇角弯了弯。
她轻声说:“顾清,我们很早就遇见了。”
顾清笑着:“所以我很幸运。”
院子里,孩子们的笑声一阵高过一阵。
有风吹过,带着冬日里难得的暖意。
傍晚时分,两人从学堂出来,慢慢往回走。
巷子很窄,两人并肩,走得很慢。
天边的晚霞烧成一片橘红,灿烂又好看。
走到巷口时,迎面来了一匹快马。
马上的人一看见她们,立刻翻身下马,躬身行礼。
“郡主殿下,顾少卿,临安府有回信。”
顾清接过信函,拆开细看。
孟憬站在一旁,没有凑近,只是静静等着。
顾清看完,将信纸折起,抬头看向她。
“苏禾找到了。”
第 34 章
苏禾没有逃匿,没有隐姓埋名,就在临安城中一间小小的书铺里做账房。
铺子是她远房亲戚开的,地方僻静,往来客少。
当地衙役上门时,她正在柜台后拨算盘。
听完衙役来意,她指节抵住的算盘珠突然滑脱,她的手还保持着拨珠的姿势,悬在半空,微微发抖。
她说:“怎么会?不可能,她不可能死的……”
消息传回宣城时,正是午后。
顾清放下信函,起身往暖阁去。
长公主正在修剪一盆寒兰,听她说完,手中剪子停了停。
“顾少卿打算何时提审?”
顾清说:“今日,人已押到府衙,臣想尽快问清原委。”
长公主微微颔首,没有多言。
顾清告退。
她走到门边时,身后传来长公主的声音。
“顾少卿。”
顾清回身。
长公主仍低头修剪那盆寒兰,剪子落下,一枚枯叶飘然坠地。
“那孩子,”她说,“等了你很多年。”
顾清垂眸。
“臣明白。”
“去吧。”
府衙的刑房采光不好,白日也得点灯。
苏禾缩在审讯椅里,她抱着头,捂住耳朵,眼里无光,呆滞地望着地,絮絮叨叨地念着:“不可能……”
顾清没有开口。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苏禾的嘴唇终于不动了。
她抬起眼,目光从散乱渐渐聚拢,落在顾清脸上。
那眼神先是迷茫,然后生出一点警惕,一点恐惧,最后是认命般的空洞。
她说:“大人你们说的都是真的吗?”
“周、周小姐真的……”
“可是怎么会呢?我才离开三日啊,我离开前……我们在书房争吵,她还站在我面前,还同我说‘不要走’……”
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苏禾的手指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好一会儿后,苏禾站起来,又跌坐回去。
审讯椅的枷板硌着她的腰,她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顾清。
“大人,”她的声音发颤,“您告诉我,是谁杀的?”
顾清没有回答。
苏禾等了几息,眼眶渐渐红了,声音也尖了起来:“是谁?!大人您说话啊!周小姐她……她那么好的人,谁会害她?她从来不与人结怨,她连骂人都不会,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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