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憬眸光微亮:“你觉得她在说谎?”
“不是刻意说谎,”顾清斟酌着措辞,“更像是……有所顾虑。”
“顾虑什么?”
顾清摇头:“还不清楚。”
她将最后一口云片糕吃完,喝了口茶,又道:“我已让管事去码头查问,若那账房真是从水路离开,总会有人见过她。”
孟憬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顾清抬眸:“怎么了?”
孟憬轻轻抬手抚上她的眉眼,温热地指尖细细地描摹轮廓,低低道:“没什么,只是觉得,你这认真办案的样子,很好看。”
顾清怔了一下,随即有控制不住的热度开始蔓延,从她抚过的眉眼,到脸颊到耳尖。
她看着孟憬。
孟憬还倚在椅背里,姿态闲适,眉眼含笑。
孟憬最清楚不过,哪样的情话能让这位素来沉稳自持的顾大人不再沉稳。
她垂眸看着孟憬,看着她含笑的眼,看着她微微上扬的唇角,看着她散落在肩侧的长发,看着她披着的那件家常的浅色褙子,在午后暗淡的天光里,温润得像一块暖玉。
心跳漏了一拍。
顾清忽然弯下腰去。
她没有犹豫。
孟憬的笑意还在唇边,便被温软的触感覆住了。
那是一个很轻的吻。
轻得像落在花瓣上的初雪,像拂过水面的柳絮。
顾清这个人,明明克制成那样,也会在这种瞬间,向她妥协。
孟憬没有动。
她只是微微仰着脸,任顾清这样吻着她。
窗外天光暗淡,廊下寂静无声,只有远处隐约传来一两声鸟鸣。
顾清的气息拂在她面上,带着方才那盏茶的清苦,和云片糕的甜。
很轻。
也很长。
不知过了多久,顾清才缓缓退开些许。
她的脸还有些烫,耳尖也红着,眼底却有清浅的笑意漾开。
孟憬望着她,忽然抬起手,指尖似有似无地划过她的唇瓣。
“顾大人,”她声音低低的,带着笑,“这可是在长公主府。”
顾清一顿。
孟憬又道:“我母亲虽然乏了去歇息,可说不准什么时候醒了,又找我去说话。”
顾清的耳尖地绯红又深了几分。
她直起身,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却被孟憬握住了手腕。
“退什么?”孟憬笑着把她拉回来,“顾大人想赖账?”
顾清被她拉着,只好又弯下腰去,声音放得极低:“我没想退。”
“那你是觉得,我方才说得不对?”孟憬偏着头看她,“你认真办案的样子,不好看?”
顾清看着她,沉默片刻,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好看,”她说,声音很轻,却认真得像在说另一件更重要的事,“可殿下更好看。”
孟憬没想到她会这么回答。
这回轮到她微微地怔住了。
顾清弯着腰,与她离得极近,近到能看清她眼底深处向外浮开的涟漪。
她忽然觉得,这样也很好。
在遥远的宣城,在长公主府的偏院中,在这样一个天色暗淡的午后。
没有京城那些繁缛的规矩,没有宫墙内那些无处不在的眼睛。
只有她们两个人。
她可以弯着腰吻她,可以看着她怔住,可以这样近地对她说:
“殿下。”
“嗯?”
“云片糕很甜。”
孟憬笑起来,还没反应过来,顾清便又低下头去。
这一次,吻得比方才久一些。
檐外不知何时起了风,拂过青瓦,拂过廊前的红梅,沙沙的,轻轻的。
第 33 章
第三日,管事从码头带回了消息。
“大人所料不差,”他躬身道,“账房姓苏,单名一个禾字,离城那日确是从西水门上的船。船家记得她,说她面色很差,上船后一句话没说,只望着窗外发呆。”
“船去了哪里?”顾清问。
“往南,说是要去临安府。”
顾清沉吟片刻。
临安府,与宣城隔着一州一县,说远不远,说近不近。
她提笔写下一封公函,命人快马送往临安府衙,请当地协查此人下落。
写完信,她起身往周家去。
今日要见的人,是周家独女生前的贴身侍女。
侍女名唤阿灵,十五六岁年纪,生得清秀,一双眼睛机灵。
她被带到顾清面前时,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都泛白了。
“别怕,”顾清声音放得很轻,“你家小姐的事,你知道什么,只管说。”
阿灵低着头,半晌,才嗫嚅道:“小姐……小姐那日出门前,在书房坐了很久。”
“多久?”
“一个多时辰,她什么也没做,就坐在那里,对着桌上那盘棋发呆。”
“什么棋?”
阿灵的声音更低了:“是……是小姐和那位苏账房没下完的一盘棋。”
顾清心中微动。
“你家小姐和苏账房,常在一起下棋吗?”
阿灵点头:“常下,苏账房来茶庄半年,小姐得闲便邀她手谈。”
“她们有时在书房,有时在园中凉亭。”
“小姐……小姐生前最爱下棋,小姐说苏账房的棋艺精巧,是一个非常优秀的对手。”
她说到这里,眼眶有些泛红。
“小姐……小姐其实很在意那位苏账房,苏账房辞工那日,小姐追出去,在府门口站了好久。我问小姐要不要我去把人追回来,小姐却说不用,说‘她自有她的道理’。”
“后来呢?”
“后来小姐便时常一个人去凉亭,对着那盘棋,一坐就是一下午。”
顾清沉默了。
她让阿灵退下,独自在周家的书房坐了许久。
窗外天色渐阴,又有雨意。
她忽然想起周老夫人那闪躲的眼神,想起那句“对不住”,想起那盘无人收起的残局。
有些答案,似乎渐渐浮出水面。
傍晚,顾清回到长公主府。
她先去暖阁向长公主禀报今日进展,长公主听完,没有多问,只道:“顾少卿自去忙吧,不必事事报与本宫。”
话是这么说,顾清却看见她案头放着一份临安府的舆图,边角有手指反复抚过的痕迹。
她退出暖阁,往客房走。
孟憬正在廊下等她。
她今日穿得素净,浅青色的常服,发髻上只簪一支白玉兰簪,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回来了?”
“怎么不进去?廊下冷。”
顾清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将她搭在身上绒毯松动的边角仔细地压回去。
廊下摆着一个小小的炭盆,炭火红彤彤的,驱散了冬夜的寒气。
孟憬的手边搁着一卷书,稍稍支着下颌看她。
顾清问:“今天一整日都在看书吗?”
孟憬摇头:“也没有,今日我去了学堂。”
顾清有些诧异:“学堂?”
孟憬很轻地笑:“嗯。”
“你资助的?”
孟憬的目光落向廊外渐暗的天色:“嗯,三年前,宣城水患,母亲将封地内一半的岁入捐了出来。我那时说,银子能救一时之急,却救不了一世。”
“后来我便想着,在宣城各处设几间学堂,让那些读不起书的孩童,有个识字明理的地方。”
顾清静静听着。
“起初只是几间蒙学,后来慢慢添了书舍,添了习武场,”孟憬说到这里,唇角微微扬起,“母亲笑我,说我这性子随了外祖母,见了贫苦便挪不动腿。”
顾清知道她说的外祖母是先帝元后之母,曾任宰辅二十年,一生清廉,死后家无余财。
顾清问:“今日去看了,如何?”
“很好。”孟憬眼中有了些光亮,“学堂的先生是从京城请来的老儒,教得认真。孩子们也肯用功,我去时正背《千字文》,背到‘寒来暑往,秋收冬藏’,有个小个子男孩背岔了气,把‘秋收’背成了‘秋偷’,惹得满堂大笑。”
顾清想象那场景,唇角也不禁弯了弯。
“后来呢?”
“后来我便去了习武场,”孟憬顿了顿,“顺带教他们练了一下午拳脚。”
顾清看向她:“你?”
“怎么?”孟憬微微挑眉,“我不行?”
顾清摇头失笑:“不是,只是没想到,你会亲自教。”
“那些孩子皮实得很,有几个女孩练得有模有样,甚至比男孩还要好,”孟憬说着,将手从绒毯下伸出,在炭盆上方烤了烤,“我答应他们,下次去时,带些木剑去。”
顾清看着她的侧脸。
炭火的光映在她脸上,将那层素日的清冷都染成了暖色。
她忽然笑了一下。
孟憬偏头瞧她:“笑什么?”
顾清笑着将手边的茶盏端起来,往她唇边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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