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憬安慰道:“父亲,我很好,真的。”


    “京城吃的也合胃口,是憬儿不对,让父亲和母亲担心了。”


    驸马听了孟憬的话,却并未真正放下心来。


    他仍蹙着眉,将女儿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半晌,才半是无奈道:“罢了,回来了就好。”


    接着他把目光转向顾清,上下打量一番:“这位便是顾少卿?”


    驸马的声音温和,目光也温和,没有半分审视的锐利。


    顾清依礼拜见:“臣顾清,见过驸马爷。”


    驸马摆摆手,笑呵呵的:“不必多礼,这是家宴,又不是在宫里,坐下说话。”


    顾清谢过,落座。


    宴席上的菜品,多是江南风味,清淡雅致。


    长公主用膳时不喜多言,席间只听驸马偶尔问起孟憬京中近况,以及沿途见闻。


    顾清安静用膳,并不多话。


    直到羹汤撤下,换上时令鲜果与清茶,长公主才将目光落在顾清身上。


    “周家那案子,案卷看过了?”


    顾清放下茶盏,正色道:“回殿下,路上已通读三遍,有些细节,还需明日勘验现场后进一步厘清。”


    长公主微微颔首,并未追问案情,只道:“此案蹊跷,地方官府查了大半月,连个方向都摸不着,你初来乍到,不急着破案,先看,先听,先想。”


    顿了顿,她看向顾清,目光平静:“宣城不比京城,天高皇帝远,有些人事,盘根错节,你查你的案,旁的,不必顾虑。”


    顾清微怔。


    这话明着是叮嘱办案,暗里却分明是在说:你只管放手去做,自有我替你兜底。


    她起身,郑重躬身:“臣谨记殿下教诲。”


    长公主嗯了一声,没再多言。


    倒是驸马在一旁笑着补了一句:“顾少卿也别太紧张,咱们宣城的案子,没京城那么多弯弯绕绕,用心查,总能查清的。”


    他顿了顿,又道:“再说,憬儿难得回来一趟,正好你们到处转转。”


    宴散时,夜色已深。


    雨不知何时停了,庭院里弥漫着湿润的草木气息,和红梅清冷的暗香。


    顾清随孟憬穿过回廊,往客舍走去。


    廊下灯笼的光很柔和,落在她们的身上,罩上一层暖光。


    孟憬突然偏头问:“怎么样?”


    顾清笑了一下:“很好。”


    孟憬蓦地也笑起来:“你怎么不问我,我在问你什么怎么样?”


    凉风拂面,带起孟憬耳边的碎发,顾清探手过去用指尖轻轻勾住,再别回她的耳后。


    微凉的指尖短暂地划过温热的耳廓。


    顾清仍然在笑:“不管什么都很好,宣城很好,长公主很好,驸马爷很好,他们对你也很好,对我也很好,都很好。”


    她顿了顿:“不过,还是你最好。”


    第 32 章


    翌日清晨,顾清起得很早。


    她简单梳洗,披上那件鸦青色披风,推门时,廊下已候着一位老成干练的管事。


    “顾大人,”管事躬身,“殿下吩咐,今日老奴随大人去周家茶园,城中情形老奴都熟。”


    顾清将已写好的素笺交给他:“麻烦管事将这素笺寻人替我转交给郡主殿下。”


    管事双手接过:“是。”


    素笺里没什么重要的,只是这几日路途劳顿,顾清想孟憬难得回来一次,应多休息也应多陪陪长公主和驸马爷。


    顾清继而随管事出府。


    马车驶过清晨的宣城街巷,青石板路被昨夜的雨洗得发亮,沿街铺子陆续开门,蒸笼的香味飘散在寒湿的空气里。


    顾清掀开车帘一角,静静看着这座陌生的城池。


    它与京城不同。


    没有那样巍峨的宫阙,没有那样森严的里坊,却自有其温润从容的气度。


    街巷不宽,却处处透着人气,檐角不高,却每一笔都精致。


    难怪孟憬身上有那样一份自在。


    也难为她独自在宫里。


    顾清很轻地蹙眉叹气。


    马车又往前行了一段,周家茶园在城西,占地颇广,依山而建。


    马车在园门前停下时,顾清便看见了那座凉亭。


    是死者周氏独女被发现的地方。


    半山腰上,孤零零立着四角飞檐,覆着青瓦,在冬日有些暗的天空下,显得有些寂寥。


    周家老夫人亲自迎了出来。


    她年过六旬,满头银发,脊背却挺得笔直,一身素服,眉眼间有历经风霜后的沉静。


    “顾大人,”她行了一礼,声音沙哑,“老身盼了您多日。”


    顾清还礼,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道:“老夫人,可否容我先去亭中看看?”


    周老夫人点头,亲自引她上山。


    凉亭不大,内设石桌石凳,桌上还有一盘未下完的棋。


    案卷上说,周家独女死时,正独自对弈。


    顾清在亭中站了很久。


    她看棋盘,看石凳,看亭柱,看檐角。


    不放过任何一处细节。


    管事在一旁静候,周老夫人也沉默着。


    良久,顾清开口:“老夫人,令媛生前,可曾提过那位女账房?”


    周老夫人摇头:“没有,那女账房是老爷去世后,小女接手茶庄,新聘用的账房。”


    “小女说她是能干的,旁的,不曾提过。”


    顾清又问:“她们争吵那日,您可在场?”


    “不在,”周老夫人顿了顿,“事后我问过下人,只说吵得很凶,关在书房里,听不清说什么,只隐约听见‘对不住’三个字。”


    顾清眸光微动:“是令媛说的,还是那位女账房说的?”


    周老夫人看着她,半晌道:“是女账房说的。”


    顾清在亭中又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凉亭边缘,俯身看向亭下的山石草木。


    冬日草木凋零,视野开阔。


    她忽然问:“老夫人,令媛生前,可常来此亭?”


    “常来,”周老夫人说,“小女小时候,老爷常带她来这里下棋,老爷走后,她便一个人来。”


    “出事那日,她为何来?”


    周老夫人沉默片刻:“老身不知,那日午后她出门,只说去茶园走走,往常也是这样。”


    顾清直起身,望向远处连绵的茶山。


    冬日的茶园一片黛青,修剪齐整的茶垄,从山脚层层叠叠铺向天边。


    她看了很久。


    下山时,顾清对管事道:“烦请查一查,那位账房离城那日,是否有人见过她往这个方向走。”


    她指向西边。


    管事微怔:“那边是码头。”


    “嗯,”顾清说,“若她真说了‘对不住’三个字,说明心有愧疚,愧疚之人,往往不敢从原路离开。”


    午后,顾清回到长公主府。


    她先往书房整理今日所见,刚摊开纸笔,门外便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孟憬端着一盏热茶进来,身后跟着提食盒的侍女。


    顾清起身迎上去,接过她手里的热茶。


    “你……殿下怎么来了?”


    顾清看见她身后的侍女想起还在长公主府,遂改口。


    孟憬让侍女把食盒放在桌上,将人屏退才笑:“我不能来吗?”


    顾清明了地笑,将孟憬迎到书案前,再让她坐下,缓缓道:“自然是能,只是我以为你会在长公主殿下那边多待会儿。”


    孟憬顺势握住她的手往后靠:“母亲乏了,去歇息了。”


    顾清点头:“殿下怎么知道我刚回来?”


    孟憬倚着,眉眼半弯:“我让人在门口一直望着的,见你的马车进了巷口,便让小厨房现蒸了糕。”


    顾清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窗外天光依旧有些暗,却衬得孟憬的眉眼愈发柔和。


    顾清轻声道:“让你久等。”


    “不久,”孟憬笑,“左右闲着也是闲着。”


    孟憬用另一只手,替她揭开盏盖:“查了一上午,先喝口茶。”


    “好。”


    顾清喝了茶,孟憬又拈起一块云片糕递过来:“再吃点东西,案子可以慢慢讲。”


    “好。”


    顾清接过,糕还是热的,松软香甜。


    她慢慢吃着,将今日在周家茶园的所见所闻一一道来。


    孟憬认真听着,偶尔问一两句,更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


    等顾清说完,她才轻声道:“你觉得那位女账房不是凶手?”


    “未必不是,”顾清说,“但动机不明,若她为财,周家独女死后她并未得到任何好处,若为仇,她与周家独女无旧怨,若为情……”


    她顿了顿。


    孟憬挑眉:“为情?”


    顾清看她一眼,声音放低了些:“卷宗里提到,周家独女生前曾与一神秘男子往来密切,老夫人否认,说她女儿从未议亲,也未有交好的男子。”


    “可我问亭中可有男子遗落的物件,老夫人说没有,但她的眼神闪躲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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