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麻烦,”孟憬拉住她,指了指书房里这个平日供顾清小憩的软榻,“这里就很好。”
顾清很轻地笑:“冬日里太冷了。”
孟憬卸了力,整个都靠在顾清身上:“你陪我一起。”
顾清揽住她有些无奈,软榻不算宽敞,但铺上厚厚的垫褥,再添床棉被,倒也舒适。
顾清拗不过她,只得道:“好,我去拿床被子。”
靠在她身上的人动了动,却不松手,像是听见了又没听见。
顾清笑:“殿下?”
又过了会儿,孟憬嗯了声懒懒松了手。
顾清起身从柜中取出一床崭新的锦被,抱回一个软枕。
两人和衣躺下,挤在并不宽大的榻上。
身边的人念道:“顾清。”
顾清笑了一下,微微偏头看她,但她还没来得及看清,孟憬就缩进了顾清怀里,寻到一个最安稳舒服的姿势。
接着再闷声道:“真好。”
顾清静静躺着,能听到窗外雪落的簌簌声,能感受到怀中人温热的体温和清浅的呼吸。
她忽然想起那对贴在窗上的“双燕齐飞”剪纸,想起图纸上规划的“静观”月洞门,想起孟憬为她预留的书房和引水的池塘。
最后她也低声道:“真好。”
第 30 章
次日晨起时,雪已停了。
庭院里积了厚厚一层白,将竹枝压得低垂,青石板路也被覆盖得看不出原貌,唯有廊下那一小片空地被扫了出来,露出湿润的深色。
顾清醒得比孟憬早些。
她轻手轻脚起身,将被角仔细掖好,才披衣下榻。
推开门,清冽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雪后特有的干净气息。
天色是灰白里透着些许微蓝,云层散开几处缝隙,漏下稀薄的阳光。
她在廊下站了片刻,望着那片皑皑白雪,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回屋取了纸笔。
不多时,孟憬也醒了。
她睁开眼,先是在榻上静静躺了会儿,听着外间轻微的动静,然后才起身,披上外衫走到门边。
顾清正背对着她站在廊下,手中拿着什么,低头专注地看着。
“在看什么?”孟憬走到她身边,声音很轻。
顾清闻声侧身,将手中的素笺递给她:“醒了?昨夜睡的还好吗?”
“嗯。”
孟憬接过素笺,展开。
「西市新开茶馆,荷花酥,还能邀你同去吗?」
没有落款,但孟憬一眼认出顾清清隽的字迹。
她笑起来,抬头看向顾清:“顾大人这是要补上之前欠我的那顿茶?”
顾清眼中也有笑意:“之前总是殿下邀我,今日换我邀殿下,不知殿下可愿赏光?”
孟憬将素笺折好,收进袖中:“既然顾大人诚意相邀,我岂有不去之理?”
两人相视而笑。
早膳后,顾清去了趟大理寺,将手头几桩紧要公务处理妥当,又与寺卿禀明了午后外出之事。
寺卿自然不会阻拦,只嘱咐她雪天路滑,多加小心。
回到顾府时,已是午时初。
孟憬已换好衣裳等着她了。
她今日穿了身浅杏色的交领襦裙,外罩白青色的绣梅斗篷,长发绾成简单的堕马髻,只簪了一支白玉梅花簪,素净清雅。
见顾清回来,她笑道:“顾大人可让我好等。”
顾清上前握住她的手,将掌心的所有温度都包裹着传递给她,笑了一下:“是我来迟了。”
顾清也换了身常服,靛青色的棉袍,外罩一件鸦青色的披风。
两人共乘一辆马车,缓缓驶向西市。
雪后的街道格外安静,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
沿街的屋檐下挂着冰凌,在阳光下闪着晶莹的光。
西市比平日冷清些,但茶馆酒肆依旧开门迎客,门前扫出的空地上,零星摆着几张桌椅,有不怕冷的茶客坐在那儿,就着热茶赏雪。
孟憬说的那家新茶馆很好找,就在西市最热闹的街口,招牌上写着“听雪轩”三个字,笔法飘逸。
掌柜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见有客来,忙迎上来:“两位客官里面请,楼上雅座安静,正好赏雪。”
顾清要了临窗的雅间。
雅间不大,陈设却雅致,窗边摆着一张矮几,两个蒲团,推开窗,正好能看见街景和对面的屋顶积雪。
“一壶碧螺春,两碟荷花酥,再要几样清淡的点心,”顾清点完茶,看向孟憬,“可还要别的?”
孟憬眉眼微弯:“再多吃不完了。”
茶很快送上来,白瓷茶壶配着同色的茶盏,点心也精致,荷花酥做得栩栩如生,酥皮一层层绽开,真如荷花初放。
顾清斟了茶,将一盏推到孟憬面前:“尝尝看。”
孟憬端起茶盏,先闻了闻茶香,才轻啜一口:“好茶。”
她又拈起一块荷花酥,咬了一小口,酥皮簌簌落下,内里的莲蓉馅清甜不腻。
“点心也不错,”她放下半块糕点,抬眼看向顾清,眼中带笑,“不过顾大人今日邀我来,不只是为了喝茶吃点心吧?”
顾清也端起茶盏,目光投向窗外:“之前殿下多次相邀,我总是推拒,心里一直过意不去。”
“所以今日补上?”
“嗯,”顾清转回视线,看向她,“也想,和你一起看看雪。”
孟憬微微一怔,随即笑意更深:“好。”
她端起茶盏,借着氤氲的热气掩了掩神色。
窗外又飘起了细雪,纷纷扬扬,如柳絮轻飞。
两人静静对坐,偶尔说几句话,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喝茶,看雪。
茶香袅袅,点心甜香,室内暖意融融,与窗外的寒冷仿佛两个世界。
不知过了多久,孟憬忽然开口:“顾清。”
“嗯?”
“师父前日来了信,”孟憬的声音很轻,语气却平静,“她说,我母亲已经知道了。”
顾清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她抬眼看孟憬,对方神色如常,唯有握着茶盏的指尖有些用力。
“长公主殿下,知道我们了么?”顾清问,声音也放轻了。
孟憬看着她,眼中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嗯,知道了我与你的往来,知道了那些点心、那些花、那道被拆掉的墙。”
她顿了顿,继续道:“师父说,母亲没有动怒,只是沉默了很久,然后问了一句:‘憬儿是认真的?’”
顾清的心微微提起:“前辈如何回答?”
“师父说,她答:‘比任何时候都认真。’”
孟憬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复杂:“母亲听完,又沉默了许久,最后只说了一句:‘让她自己来回我。’”
雅间里静了片刻,只有窗外雪落的声音。
顾清放下茶盏,手指在膝上轻轻收拢:“殿下打算如何?”
孟憬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封已经写好的信,放在桌上。
信封是素白的,没有任何纹饰,只在正中写着“母亲亲启”四个字,字迹是孟憬的,却比平日少了几分洒脱,多了几分郑重。
孟憬看着那封信,缓缓道:“我写了一封信,准备今日就派人送回封地。”
孟憬选择主动面对,依然是她一贯的行事风格。
顾清看着那封信,好一会儿没说话。
孟憬抬眼看向她,神色柔和:“这封信写了我这些年的心事,写了我为何留在京城,写了我为何总去大理寺,写了那道墙,写了冬至的雪,也写了你。”
她伸手,轻轻覆在顾清的手背:“顾清,我说过,我从未想过要瞒一辈子,这些事,我都会自己告诉她。”
顾清淡淡地笑,眼睛却定定地看着她,反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不是你自己,是我们。”
顾清握着孟憬的手,“我们”二字说出口后,悬着的心反而定了下来。
“写信是礼数,但仅凭一封信,恐难表诚意,也难尽周全,”顾清思忖着,指尖轻轻地摩挲,“殿下身份尊贵,长公主殿下更是,我若只以笔墨陈情,虽出自真心,终究隔了一层,按礼,我当亲往拜见,陈明心迹,方显郑重。”
孟憬静静地听她说完,些微的偏头,用另一只手支着下颌,稍稍向前倾身,眼中笑意显然:“你想去封地?母亲封地在南边宣城,此时正值隆冬,路远寒冷,且年关将近,大理寺事务……”
顾清语气平稳,认真道:“我会向寺卿告假,普通案卷可携,路途虽远,有心则达,至于年关,若能得长公主殿下首肯,在哪里过年,都是团圆。”
她看向桌面那封孟憬写好的信,又道:“自然,信还是要写的,我可先修书一封,陈明欲亲往拜谒之意,附上我的诚意与……”
顾清停住了,对上孟憬的眼睛,耳尖有些热:“还,还没问过殿下,长公主殿下喜欢什么,我应该拿什么……做见面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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