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笑着,弯腰下去,和她保持视线齐平:“自然是该补偿殿下的,但是殿下您现下更应该先用晚膳。”
孟憬半弯着眼尾:“所以,顾大人的意思是用了晚膳再念给我听?”
顾清微怔:“我念?”
孟憬挑眉:“当年在廊下不也是你念给我听的。”
“昨日顾大人还说我想要什么都可以,怎么,这么快就不作数了?”
顾清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那双眼睛里带着些期待与促狭。
她忽然又想起很多年前,在废弃偏殿的月光下,孟憬也是这样,将一本旧案卷塞进她怀里,眼睛亮晶晶地。
「你念给我听吧。」
那时她磕磕绊绊地念,孟憬就挨在她身边,听得专注又兴奋。
兜兜转转,竟似又回到了原点。
只是这一次,她们都已长大。
那本旧案卷变成了江湖话本,廊檐下的月光变成了冬日黄昏的暖阁,而她们之间,也早已不是孩童时单纯的分享。
顾清垂下眼,看着手里的书,蓦地笑了一下:“好。”
晚膳很快备好,书房里的小圆桌上摆上了几样菜色。
一碟冬笋炒肉,一碟清蒸鲈鱼,一碗煨得奶白的火腿冬瓜汤,并两样时蔬。
顾清替她盛了碗汤,放在她面前:“不知道你会来,有点朴素,我府里的厨子也不如殿下小厨房的厨艺好,但胜在快。”
孟憬眼睛微弯,拿起汤勺:“那看来,以后顾大人必定会常常过来敲门讨食了。”
顾清也笑:“是了。”
顾清看着她低头喝汤缓缓道:“或许,也不是敲门讨食。”
孟憬闻声抬眼看她,顾清笑了一下:“或许,就是想敲门。”
孟憬慢慢地放下汤勺,一只手支着来了兴致:“哦?那我的门若是开了,顾大人是进还是不进?”
顾清有些不自在地微微错开眼:“哪有敲门不进门的道理,只有殿下让不让我进门的选择。”
孟憬轻声笑起来:“这么说来,不让顾大人进门还是我的错了?”
顾清又看她一眼:“那也不至于,也或许是我做了什么惹恼了殿下的事情。”
孟憬微微向前:“你会吗?”
顾清被她看的有些不自然,只得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最嫩的鱼肉放到孟憬的碗里:“不会,”说完顾清像是想到了以前,又补上,“我尽量不会。”
孟憬笑意渐深:“那惹恼我了,怎么办?”
顾清怔了一下,抬头看见她半弯的唇角,也笑:“殿下想让我怎么办?”
两人四目相对半晌,又都笑起来。
饭毕,云苓带人撤了碗碟,重新沏了热茶送来。
顾清正要起身,孟憬却先一步按住了她的手背,眼神也看向书案上的书。
顾清又笑:“我记得的,这里不舒服,去暖榻。”
顾清握住她的手,将她拉起来,引到暖榻上。
孟憬懒懒地靠回引枕,才将将抬眼,顾清已经用绒毯将她围住,正稍稍往上拉,细软的绒毛蹭着她的脸颊。
孟憬笑起来。
顾清又回身把暖炉拿过来,从侧面放进孟憬怀里,再给两人都倒了茶。
最后顾清去书案拿书回来,在她身侧坐下。
烛火跳动了一下,映亮书页上的字迹。
她开始念了。
声音不高,却清晰平稳,是惯常念案卷时的语调,此刻用来念这江湖侠女的故事,竟也别有一番味道。
故事接续上卷,侠女追踪那个“对头”至江南水乡,两人在一场春雨中狭路相逢。
文字写得细腻,将江南烟雨,青石板巷,还有两人剑拔弩张却又暗流涌动的对峙,描摹得淋漓尽致。
顾清念得很认真,一字一句,不疾不徐。
孟憬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在顾清低垂的侧脸上,看她微微颤动的睫毛,看她偶尔因专注而轻抿的唇,看她被烛光镀上一层柔光的轮廓。
书房里很静,只有顾清的念书声,和炭盆里偶尔爆出的噼啪轻响。
窗外夜色渐深,寒气被挡在门外,室内却暖意融融。
念到侠女与“对头”在雨巷中过招时,顾清的声音微微顿了一下。
这一段写得极妙,两人剑来剑往,招招凶险,却又处处留情。
明明是生死相搏,字里行间却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纠缠与牵绊。
“侠女那一剑本该刺中她心口,却在最后一瞬偏了三分,只贴着她肩头而过。”
“她反手握住侠女手腕,眼中却有笑意:‘你舍不得杀我。’”
顾清念到这里,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孟憬忽然轻声问:“顾清,如果你是那侠女,你会刺下去吗?”
顾清抬眼看她。
烛光下,衬的她的眼睛明亮,里面映着顾清的影子,也映着某种顾清再熟悉不过的执拗与探究。
顾清合上书,认真想了想,才缓缓道:“我不知道。”
“不知道?”
“嗯,”顾清将书放在膝上,指尖轻轻地划过书页,“故事里的侠女有她的立场和理由,她的剑该不该刺下去,只有她自己知道。”
“我不是她,所以我不知道。”
孟憬笑了,伸手过来,轻轻覆在她手背上:“那如果侠女是你呢?”
顾清不解。
“我是那个‘对头’,”孟憬看着她,一字一句问,“你的剑,会刺下来吗?”
顾清看着她,好一会儿笑道:“你不是我的‘对头’,所以这个假设不存在。”
“但殿下如果是想问我的选择……”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而后,顾清慢慢摇头,声音很轻:“那我不会。”
孟憬微扬起唇角,她将头靠在顾清肩头,轻声道:“继续念吧,我想知道结局。”
顾清重新翻开书,继续往下念。
故事渐渐走向尾声,侠女与“对头”的纠缠也越来越深。
她们从江南斗到漠北,从春雨绵绵斗到大雪纷飞,剑锋无数次擦过彼此要害,却又无数次在最后关头收手。
最终,在漠北一座荒城的废墟里,侠女终于将剑架在了“对头”颈上。
大雪漫天,将两人的身影都染成素白。
“她握剑的手很稳,眼神却很乱。”
“''''对头''''看着她,忽然笑了,抬手握住剑锋,鲜血顺着指缝流下,染红雪地,‘对头’说:‘你要杀我,现在是最好的机会。’”
顾清念到这里,声音又停住了。
孟憬没有催她,只是静静地等着。
许久,顾清才继续念下去,声音比之前更轻,也更慢:“侠女没有杀她。”
“剑从侠女手中脱落,没入雪中,侠女说:‘我追了你三千里,不是为了杀你。’”
“那是为了什么?”对头问。
“侠女沉默了很久,久到大雪几乎将两人淹没,侠女说:‘是为了看清你,也看清我自己。’”
顾清念完这一段,停了下来。
孟憬轻声问:“然后呢?”
顾清翻过一页,继续念:“''''对头''''笑了,笑得很畅快,仿佛等这句话等了很久,问侠女:‘那你现在看清了吗?’”
“侠女点头,又摇头:‘看清了,又好像没看清。’”
“对头却说:‘没关系,我们还有很长的时间,可以慢慢看。’”
故事到这里,便接近尾声了。
侠女没有杀那个“对头”,也没有抓她归案。
两人一同离开了荒城,消失在大雪之中。
书末只留了一句话:
「江湖路远,余生且长,有些答案,不在剑锋之上,而在你寻她的一程又一程里。」
顾清念完最后一个字,合上书。
书房里寂静无声。
许久,孟憬才轻声开口:“这个结局,你喜欢吗?”
顾清想了想:“喜欢。”
“为什么?”
顾清缓缓道:“因为,侠女最后终于‘抓住’了她的‘对头’。”
孟憬笑了,从她手中拿过书,翻到最后一页,指尖拂过那行字。
“江湖路远,余生且长,”她轻声重复,然后抬眼看向顾清,“顾清,我们的路,也很长。”
顾清看着她,烛光在她眼中跳跃,温暖而坚定。
“嗯,”她应道,“很长。”
孟憬将书放在一旁,忽然伸手环住顾清的腰,将脸埋在她肩头。
孟憬轻声唤道:“顾清。”
“嗯?”
“我累了,走不动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倦意。
顾清这才看向窗外,庭院里的雪不知何时又密密匝匝地落了下来,簌簌地扑在窗纸上。
屋里炭盆里的火将熄未熄,余温透过空气缓缓弥漫,烘得人周身暖洋洋的,连思绪都跟着松懈下来,生出几分慵懒的倦意。
顾清任由她抱着,抬手轻轻抚了抚她背:“那就不走了,我去让云苓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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