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便不再多言,只点了点头:“好,听你的。”


    “听我的?”孟憬眼波流转,忽然又起了逗弄的心思,“那这书房里的书架是打多高,还是只做半墙?书案是喜欢宽大的紫檀木,还是小巧的花梨木?椅子要硬面还是铺软垫?窗纱用月白还是雨过天青?”


    她一连串问题抛出来,问得细致,眼中闪着促狭的光,分明是故意。


    顾清知她心思,也不恼,只配合地仔细答道:“书架半墙便可,太高取书不便,书案不必过大,够用就好,木质你定。”


    “至于椅子,略铺软垫即可,窗纱么,”她顿了顿,看向孟憬身上今日那件晴山蓝的常服,“就用晴山色吧,好看。”


    孟憬没想到她答得如此认真,连窗纱颜色都给了主意,还是比着自己衣服的颜色。


    她微微一怔,继而笑起来。


    她道:“顾清。”


    “嗯?”


    孟憬却没说话,依然笑盈盈地看着她。


    顾清问:“怎么了?”


    孟憬仍然笑。


    顾清等了几息,蓦地也笑起来。


    接着她缓缓起身,坐在了孟憬身边:“殿下是想我过来?”


    孟憬些微的偏头,将她看住,半晌抬手轻轻勾住她的下颌:“顾大人今日怎么这么会说话?”


    顾清笑了声:“殿下明鉴,臣所言句句真心。”


    第 29 章


    两人后来又就着图纸讨论了许久,从花园里要移栽哪些花木,到厨房位置与顾府小厨如何呼应以便“传递点心”,甚至细到廊下灯笼的样式,台阶石料的选择……


    讨论间,偶尔有分歧,孟憬惯会强词夺理,顾清则多以事实说服,最终总能达成一致。


    气氛融洽而自然,仿佛她们早已如此规划过许多次未来。


    图纸的大致就被她们这样定下了。


    冬至休沐的第三日,顾清醒的很早。


    她还有件事没完成。


    天际刚泛起鱼肚白,她便已更衣洗漱完毕。


    云苓端着早膳进来时,不由得一愣:“小姐这么早要出门?今日不是休沐吗?”


    “嗯,我去西市逛逛。”


    顾清简单用了半碗粥:“不必等我用午膳。”


    云苓应了声,退下了。


    顾清确实很少这样独自逛市集。


    深冬的清晨,寒气刺骨,街上行人稀落,只有几家早点铺子冒着腾腾热气。


    她拢了拢披风,径直往西市方向走去。


    西市书店林立,是京城文人墨客常聚之地。


    顾清对这里不算陌生,大理寺查案时也曾来过几回,但像今日这般为了一本书专程来寻,却是头一遭。


    她记得孟憬提过的那家新书店,却不知具体是哪一家,只得一家一家地找。


    “掌柜,可有《侠女江湖录》下卷?”


    第一家书店的掌柜是位花白胡子的老者,闻言抬眼看了看她,摇头:“这书前阵子倒是有人来问过,早卖完了,姑娘去别家问问吧。”


    顾清道了谢,转身走向下一家。


    如此问了四五家,答复大同小异。


    这书是前两年出的,印量不多,下卷更是难寻,早被买走了。


    日头渐渐升高,街上的人也多了起来。


    顾清走得有些热,便将披风解下搭在臂弯,继续往前寻。


    她走得很仔细,几乎将西市所有书店都问遍了,连那些藏在巷子深处的偏僻小铺也没放过。


    有些掌柜见她执着,还会翻翻积压的旧书堆,但最终都只能摇头说没有。


    已近午时,顾清走得有些乏,便在街角一个茶摊坐下,要了碗热茶,再从隔壁面摊要了碗素面。


    茶是粗茶,滋味苦涩,她却喝得仔细。


    面是素面,但面汤撒少许葱花也别有滋味。


    顾清边休息,边望着对面那排还未问过的店铺,心中盘算着接下来的路线。


    目光在那排书店间逡巡。


    其实她大可以托书商去寻,或者让大理寺的差役帮忙打听。


    以她如今的官职,要寻一本书并非难事。


    可偏偏,她想自己找。


    吃完素面,喝完粗茶,顾清起身结了钱,继续往下寻。


    午后阳光渐斜,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


    她又走了三四家,仍是失望。


    就在她以为今日要无功而返时,拐进一条窄巷,看见巷底有家极小的书店,门脸陈旧,匾额上的字都已斑驳,隐约能辨出“书香斋”三字。


    顾清推门进去,店内光线昏暗,书架高耸至顶,上面堆满了泛黄的旧书。


    一位中年掌柜正伏在柜台上打盹,听见门响,懒懒地抬起头:“姑娘找什么书?”


    “《侠女江湖录》下卷,”顾清顿了顿,又补上一句,“掌柜这里可有?”


    掌柜揉揉眼睛,上下打量她一番,忽然笑了:“姑娘是今日第三个来问这书的。”


    顾清心中一紧:“前两个可买走了?”


    “那倒没有,”掌柜慢悠悠地从柜台后站起来,走到最里侧的书架前,踮脚在最高一层摸索半晌,抽出一本边角卷曲的书,“这书放了快两年,一直无人问津,今日倒成了香饽饽。”


    他将书递给顾清:“喏,最后一本。”


    顾清接过,封面果然画着一位执剑的侠女,书名正是《侠女江湖录·下卷》。


    书页已有些泛黄,但保存尚好,并无缺损。


    她轻轻舒了口气,问道:“多少银钱?”


    掌柜报了价,顾清付了钱,将书仔细包好,放进怀中贴身处。


    走出书店时,日头已偏西。


    冬日的傍晚来得早,天色开始泛灰,街市上的灯笼陆续亮起。


    顾清脚步轻快地往回走,掌心贴着怀中那本书,能感觉到纸张的质地和温度。


    她忽然想起那日孟憬轻轻一笑的侧脸。


    「我呢,等着看那侠女最后,到底抓没抓住她心里一直惦记的那个‘对头’。」


    她惦记,那她也惦记。


    顾清回到顾府时,天都黑了。


    云苓正站在门边张望,见她回来,忙迎上来:“小姐可算回来了,郡主殿下晌午就来了,一直在书房等您呢。”


    顾清脚步微顿:“来了多久?”


    “有两个时辰了,”云苓压低声音,“奴婢送了几回茶点,殿下只是看书,也不多话,就让奴婢不必管她。”


    顾清又吩咐了几句,抱了个暖炉,快步往书房走去。


    书房的门虚掩着,透出暖黄的光。


    她轻轻推开门,看见孟憬正坐在她常坐的那张圈椅里,手中拿着一卷书,却并未在看,而是望着窗外出神。


    窗纸上贴着那对“双燕齐飞”的剪纸,在烛光映照下,燕影成双。


    听见门响,孟憬转过头来。


    “回来了?”她放下书,笑了一下,“等你许久了。”


    顾清走到她面前,先将暖炉放进她手里,再从怀中取出那本书,递过去:“我找到了。”


    顾清将那本《侠女江湖录·下卷》轻轻放在孟憬手中。


    孟憬垂眸看着书封上执剑的侠女画像,指尖抚过那些已有些磨损的边角,许久没有作声。


    书房里烛火静静燃着,窗外夜色渐浓。


    顾清见她不动,便走到炭盆边添了新炭,火星噼啪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她正欲转身去倒茶,却听见孟憬轻声开口:“你今日,就为了找这本书?”


    顾清动作微顿,回身看她:“嗯。”


    “西市所有的书店都逛遍了?”


    “差不多。”


    孟憬终于抬起头,笑了一下。


    “顾清,”她声音有些哑,“我那时只是……”


    “我知道,”顾清走回她身边,“但是我想,你若没看到结局,总会感觉少点什么。”


    “就像,我们小时候那样。”


    孟憬抚着书页的边角,一点一点。


    她问:“我们小时候什么样?”


    顾清想了想:“你说你想看奇案录里最后的那卷玉壶案,结果……”


    顾清声音低了些,没说完。


    孟憬的手指停住了。


    她将手中的书轻轻放在膝上,抬起头看向顾清。


    烛火在她眼中跳跃,带着点怀念的笑意。


    孟憬的声音很轻:“结果你不再进宫,我想了很久,想知道那玉匠到底是怎么把毒下进玉壶里的,可宫里再没人能像你那样,一条条给我分析得清清楚楚。”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又抚过膝上那本《侠女江湖录》的封面,目光却落在顾清脸上,唇角弯起一个明显的弧度。


    “所以,”孟憬将书拿起,递向顾清,“现在,顾大人是不是该补偿我?”


    顾清看着她递过来的书,又看看她明亮的眼睛,很轻地笑。


    她伸手接过书,指尖划过孟憬微凉的指腹。


    顾清问:“现在?”


    孟憬没说话,依然仰头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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