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虎脸色微变,随即又堆起笑:“大人,那案子不是早结了吗?王氏是急病去的,李掌柜是突发恶疾去的,街坊邻居都知道啊。”


    “是吗?”顾清淡声道,“那你可知,王氏生前留有一本账册,其中几笔大额支出不明,恰好与你盘下绸缎庄的时间相符?”


    张虎眼中闪过慌乱:“这……这小的哪知道?姐姐嫁人后,我们姐弟往来不多。”


    “往来不多?”顾清翻开一份证词,“据街坊所言,李茂生前你常去李家,有时一待就是半日,李茂死后,你更是三日两头往李家跑,直到后来才少了些。”


    “这叫往来不多么?”


    张虎额角渗出冷汗:“李茂死后,那、那是姐姐让我帮忙料理姐夫后事。”


    顾清冷冷道:“料理后事需要日日去赌坊吗?张虎,本官查过城东‘鸿运赌坊’的账册,李茂死后三个月内,你去了四十七次,输银逾百两。”


    “这些钱,从何而来?”


    张虎彻底慌了,张口结舌说不出话。


    顾清不给他喘息机会,继续道:“还有,赌坊掌柜赵三,与你早年同在一个帮派,去年帮中兄弟刘五死于斗殴,案子至今未破。”


    “而刘五生前,曾替你做过多桩见不得光的事,可有此事?”


    “没有!没有!”张虎猛地站起来,又被衙役按回椅子,“大人明鉴,小的都是本分生意人,哪会做那些!”


    “本分生意人?”顾清冷笑,“你绸缎庄近三年的账目,本官已派人核对,其中虚报、假账、来历不明的款项不下十处,要不要本官逐一说与你听?”


    张虎脸色煞白,浑身发抖。


    顾清知道火候已到,放缓语气:“张虎,本官今日既传你来,便是已掌握证据,你是现在招供,还是等本官将赵三提来,与你当面对质?”


    “我……我……”张虎瘫在椅上,半晌,终于哑声道,“大人,小的……小的愿招。”


    一个时辰后,顾清从刑房出来,手中多了一份按了手印的供词。


    司直迎上来:“大人,赵三那边……”


    “让他等着,”顾清将供词递过去,“先晾他半日,你带人按张虎供出的地点,去搜赃物证物。”


    “尤其是李茂夫妇的遗物,他交代藏在了绸缎庄后院枯井里。”


    “是!”司直领命而去。


    顾清走回值房,关上门,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方才审讯看似顺利,实则步步为营,每一句话都得拿捏分寸。


    此刻松懈下来,才觉出疲惫。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想让冷风吹散满室的沉闷。


    思绪繁琐时,目光却不自觉地投向西苑的方向。


    虽然隔着重重屋宇看不见,但她知道,孟憬此刻或许正坐在廊下看书,或许在等她今日的消息。


    这个念头让她微微的松一口气。


    午间,顾清简单用了些饭食,便又埋首案卷。


    张虎的供词还需与其他证据链核对,赵三的审讯也需提前准备。


    正忙着,门外传来叩门声。


    “进来。”


    门开了,进来的却是主簿,手里捧着一个食盒:“顾大人,有人送来的。”


    顾清抬头:“谁?”


    “没说,只说是给您的,”主簿将食盒放在案边,“看着像是西苑那边的食盒。”


    顾清看了眼,让人退下。


    待主簿走后,她打开食盒。


    里面是几样清爽小菜,一碗还温热的汤,底下压着一张素笺。


    素笺上只有两个字:「勿累。」


    是孟憬的字迹。


    顾清看着那两个字,指腹轻轻地靠过去,有短暂地走神。


    她将素笺小心收起,拿起筷子。


    饭菜很简单,却清爽开胃,味道也恰到好处。


    顾清想起那晚,孟憬关切的追问,又多吃了些。


    午后,司直带着搜出的证物回来。


    几件李茂夫妇生前的首饰,一些银票,还有一封泛黄的信。


    信是王氏写给娘家妹妹的,字迹潦草,语焉不详,但字里行间透露出对丈夫近来行踪诡秘的担忧,以及一笔“说不清来路的银钱”。


    “李茂生前,或许也在做什么见不得光的勾当,”司直低声道,“张虎交代,李茂曾与赵三合伙放过印子钱,后来因分赃不均闹翻,李茂暴毙前一个月,两人还大吵过一架。”


    顾清接过信,细细看过,心中已大致有数。


    “带赵三。”


    赵三比张虎难对付得多。


    他坐在刑房里,神色镇定,甚至带着几分讥诮:“顾大人,不知传草民来,所为何事?”


    “赵三,你与张虎什么关系?”顾清开门见山。


    “赌客与掌柜的关系,”赵三答得滴水不漏,“他常来赌钱,我开门做生意,仅此而已。”


    “是吗?”顾清将张虎的供词推到他面前,“那这份供词上写的,你二人合伙谋害李茂夫妇,侵吞家产,也是‘仅此而已’?”


    赵三脸色一变,抓起供词迅速浏览,越看脸色越沉。


    “张虎这蠢货!”他低声咒骂,随即抬头,“大人,这都是他一面之词,诬陷草民!”


    顾清不急不缓道:“是不是诬陷,本官自会查证,不过赵三,你可知张虎还交代了什么?他说去年那个地痞的死,是你指使的。“


    “因为那个地痞想用李茂之死要挟你,分一杯羹。”


    赵三瞳孔骤缩,猛地站起来:“他胡说!”


    “是不是胡说,等本官提审你赌坊那几个打手,便知分晓,”顾清冷冷看着他,“赵三,本官既然敢传你,便是已掌握足够证据。“


    “你是现在招,还是等本官将人证物证,都摆在你面前,再招?”


    赵三脸色铁青,死死盯着顾清,半晌,忽然笑了:“顾大人,您何必如此较真?李茂不过一个区区布商,死了三年,无人问津,您何必为了这么一桩旧案,劳心费力?”


    顾清冷笑道:“区区布商?在你眼里,人命皆如草芥。”


    “但在本官眼里,人命关天,无论三年还是三十年,都该有个公道。”


    “公道?”赵三嗤笑,“这世道哪有什么公道?李茂自己也不干净,放印子钱逼死过人,他死得不冤!”


    “他若犯法,自有律法制裁,”顾清一字一句道,“但谁也无权,私取人命。”


    顾清定定地看着他:“包括你。”


    赵三笑容僵在脸上。


    顾清起身:“赵三,本官给你一夜时间考虑。”


    “明日此时,你若还不招,本官便按现有证据定案,到时数罪并罚,是什么下场,你心里清楚。”


    说完,她不再看赵三一眼,转身出了刑房。


    顾清走出大理寺时,天色已彻底暗下来。


    她站在石阶上,深深地吸气。


    夜晚的冷风拂过,带起她官袍的下摆。


    一整日的审讯,人心的拉扯周旋,都让她身心俱疲。


    可当顾清再次回头望向大理寺匾额上的“执法持平”时,心里又平静下来。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袖带,那张写着“勿累”的素笺似乎还留着食盒的温度。


    孟憬就是这样,在她最疲累的时候,用最不经意又独属于她的方式递来一点支撑。


    顾清缓缓舒一口气,往西苑去了,她的步子迈的大,步履也要快些。


    她想孟憬了。


    不是为说案子,也不是为讨主意,只是想看看她,听听她的声音,在她身边坐一会儿。


    这个念头如此清晰,清晰到她没有一丝犹豫。


    西苑还亮着灯。


    顾清推门而入时,孟憬正坐在廊下,手中拿着一卷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目光一闪:“回来了?”


    “嗯。”顾清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孟憬放下书,仔细看了看她的脸色:“累了吧?”


    顾清摇摇头,随着她放下书的方向看过去:“在看什么?”


    孟憬把手里的书给她看:“也是一本探案辑录。”


    顾清接过来看了眼,又放下,探手过去将她肩上微微滑下的披风重新拢上肩头:“夜里风大,怎么不回屋里看?”


    孟憬笑了下:“在等你。”


    说完她回身向远处的侍女示意,很快有侍女端来一盏温好的参茶。


    孟憬:“先喝些。”


    顾清接过,茶水温热,参香微苦,入口却回甘。


    她慢慢喝着,紧绷了一整日的神经渐渐松弛下来。


    孟憬坐在她身边,也不问她案子,只安静陪着。


    夜风穿过庭院,吹得廊下灯笼轻轻晃动,光影在两人身上交错流淌。


    许久,顾清轻声开口:“张虎招了。”


    “嗯。”


    “赵三还没松口,但撑不了多久。”


    “嗯。”


    顾清转过头看她:“你不问问我案子详情?”


    孟憬笑了:“你想说,我便听,若不想说,我便陪你坐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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