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反应了会儿,抬眼看她:“啊?”


    孟憬笑起来:“我其实有很多话想跟你说。”


    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但不是现在,等这桩案子了了,等你能松一口气的时候,我们再慢慢说。”


    顾清:“好。”


    “想和你说这些年我是怎么过的,说我是怎么看着你一步步走到今天,说我为什么非要拆那道墙,”孟憬停住,眼神忽然飘向很远,“很多很多。”


    顾清微微闭上眼,感受那些苦涩,也感受苦涩后带来的回甜。


    顾清:“好。”


    孟憬很轻地笑,松开她的手,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夜风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也吹散了室内氤氲的暖意。


    “时候不早了,”她回身看向顾清,“你该回去了。”


    顾清仍然坐着,目光追随着她。


    好一会儿,她嗯了一声,身子却没动。


    孟憬像是看懂了她眼里那丝若隐若现的留恋,唇角半弯,眉梢轻扬,眼尾也带着几分笑的走回来。


    她道:“不想走?”


    顾清没说话,随着她的脚步仰头看她。


    她又道:“是不想离开西苑还是……”


    她顿了片刻,微微弯腰下来俯视着顾清:“还是不想离开我这里?”


    热气骤然上涌,染上孟憬淡淡的杜若香,顾清徒然回神,挺直的脊背,微微往后仰,避开她的俯视。


    接着顾清起身,眼睛却有些错开她的目光。


    顾清避而不答:“我,我走了,你好好休息。”


    孟憬含着笑的道:“好。”


    顾清跟着孟憬走到门口,孟憬替她披上外袍,是顾清来时常穿的那件,她方才顺手挂在了衣架上。


    “路上小心。”孟憬说。


    顾清点头,走到庭院中,秋夜里的冷风吹散了她的热气,也吹散了她心里的那分苦涩。


    顾清又停住脚步,回身望去。


    孟憬还站在门口,手中端着那盏烛台,暖黄的光映着她的脸,在夜色里格外清晰。


    “孟憬。”顾清忽然开口。


    “嗯?”


    “明日,“顾清想了想,“我可能还会晚归。”


    孟憬眼中泛起笑意:“好,我给你留着灯。”


    顾清很深地望她一眼,停留一息,转身走了。


    脚步比来时轻快许多。


    等顾清回到顾府时,已近子时。


    贴身侍女云苓还在等她,见她回来,忙上前伺候更衣:“小姐今日怎么这么晚?可用过膳了?”


    “用过了,”顾清简短道,又问,“今日府里可有事?”


    “没什么大事,就是午后刑部派人送了份文书,奴婢放在书房了,”云苓替她解下发簪,“小姐快去歇着吧,明日还要上值呢。”


    “好。”


    顾清洗漱后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


    她翻了个身,指尖无意识地抚过掌心,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孟憬掌心的温度。


    闭上眼,脑海里浮现的是孟憬倚在窗边的模样,是她眼中温柔的光,是她那句“等你能松一口气的时候”。


    等这桩案子了了……


    顾清忽然觉得,这桩曾让她倍感压力的重审案,此刻竟成了某种期待。


    期待案子早日了结。


    期待能与孟憬好好说说话。


    期待那个“慢慢说”的以后。


    她睁开眼,望着帐顶模糊的暗纹,感觉到莫名的舒心,唇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


    原来,心有所期,是这样的感觉。


    ……


    翌日,顾清早早到了大理寺。


    她先处理了刑部送来的文书,又吩咐司直去查城东那家赌坊的底细。


    一切安排妥当后,才重新摊开李茂案的卷宗。


    这一次,她看得专注。


    午后,司直回报:赌坊掌柜姓赵,确实与张氏弟弟早年同在一个帮派。


    三年前帮派解散后,赵掌柜盘下赌坊,张氏弟弟则似乎得了笔横财,沉寂了一段时间后才盘下绸缎庄。


    “还有一事,”司直压低声音,“属下打听到,赵掌柜手底下养着几个打手,专替人处理‘麻烦’,去年死掉的那个地痞,生前便是赵掌柜的人。”


    顾清眸光一沉:“李茂夫妇暴毙前后,张氏弟弟与赵掌柜可有频繁往来?”


    “有,”司直肯定道,“据赌坊的老伙计说,那段时间张氏弟弟几乎日日去赌坊,有时与赵掌柜在里间一待就是半天。”


    顾清合上卷宗。


    所有线索,都指向一个越来越清晰的轮廓。


    她提笔写下一份详细的查案奏报,准备明日呈交寺卿,申请正式传讯张氏弟弟与赵掌柜。


    写完后,天色已暗。


    值房外传来打更声,已是戌时了。


    顾清按住眉心,忽然想起昨夜孟憬那句“我给你留着灯”。


    她收拾好案卷,吹熄灯盏,走出了值房。


    夜风很凉,她却觉得温度恰好。


    西苑的灯果然亮着。


    顾清推门而入时,孟憬正坐在廊下看书。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带着笑意道:“今日倒早。”


    “案子有了眉目,”顾清在她身边坐下,“明日便申请传讯嫌犯。”


    孟憬放下书:“有把握吗?”


    “七八成,”顾清顿了顿,“多亏了前辈的线索。”


    孟憬笑了:“师父若知道你这么夸她,定要得意许久。”


    顾清也笑了,笑容很淡,却真实。


    侍女端来热茶点心,两人对坐而食。


    今夜没有谈案子,孟憬说起宫中趣事,顾清偶尔接话,气氛轻松得像相识多年的老友。


    但比老友更亲近。


    是那种即使不说话,也不会尴尬的亲近。


    吃完点心,孟憬忽然问:“顾清,你小时候,想过自己会做大理寺少卿吗?”


    顾清摇头:“没想过,那时只觉得,能像父亲一样查案断案,便是好的。”


    “那现在呢?”孟憬看着她,“可还觉得好?”


    顾清沉默片刻,缓缓道:“好,也不好。”


    “好的是能查明真相,还人公道,不好的是,有时真相太过沉重,公道来得太迟。”


    就像那桩窃药少年的案子。


    就像李茂夫妇,死了三年,才等到重审的机会。


    孟憬伸手,轻轻覆在她手背上:“可你还是在做。”


    “嗯,”顾清点头,“因为不做,会更不好。”


    孟憬笑了,那笑容里有理解,有心疼,也有骄傲。


    “顾清,”她轻声说,“你比我见过的任何官员,都更像官。”


    顾清重复她的话:“像官?”


    “不是官架子,是官心,”孟憬解释,“心里装着律法,也装得下人情,手里握着权力,却从不滥用。”


    “眼里看得见真相,也看得见真相背后的人。”


    顾清认真的看着她,细细品味她的话。


    她从未想过,会有人这样评价她。


    她从未想过,会有人注意到这一点。


    孟憬收回手,端起茶盏,缓缓道:“所以我才说,你值得。”


    值得她等这么多久。


    值得她冒险相助。


    值得她倾心相待。


    她端起茶盏,氤氲的热气掩迎面而来。


    两人静坐许久,直到夜深露重。


    顾清起身告辞时,孟憬照例送她到门口。


    孟憬问:“明日若传讯嫌犯,需我陪你去吗?”


    顾清摇头:“大理寺办案,殿下不宜出面。”


    “我是说暗中,”孟憬狡黠一笑,“让师父安排两个人,在衙门外守着,以防万一。”


    顾清想了想,这次没拒绝:“好。”


    孟憬眼中闪过笑意:“那说定了。”


    顾清:“好,那我走了。”


    顾清转身,又停住。


    她回身,看着孟憬,犹豫片刻,轻声道:“你快回去休息,这几日你为我,都睡得晚。”


    孟憬怔了怔,随即笑了:“我知道。”


    顾清这才转身离去。


    走到西苑门口时,她回头望去。


    孟憬还站在廊下,手中仍然端着一盏烛台,暖光映着她的身影,在夜色里格外显眼。


    顾清忽然觉得,无论前路有多少艰难,只要回头能看见这盏灯,她便无所畏惧。


    第 21 章


    传讯张氏弟弟和赵掌柜那日,是个阴沉的早晨。


    顾清特意提早到了大理寺,将一应卷宗证物再次核对。


    司直进来禀报,说两人均已带到,分别拘于东西两处刑房。


    “先问张氏弟弟。”顾清合上卷宗,起身往刑房走。


    张氏弟弟本名张虎,生得膀大腰圆,一双三角眼里透着精明与油滑。


    见顾清进来,他并未起身,只懒洋洋拱了拱手:“大人传小的来,不知有何贵干?”


    顾清在主位坐下,示意书记官准备记录:“张虎,今日传你,是为三年前李茂夫妇暴毙一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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