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怔了怔,唇角弯起一个很小的弧度。


    接着她放下茶盏,将今日审讯的经过娓娓道来。


    说张虎的慌张,赵三的狡诈,证据的对应,供词的步步紧逼。


    孟憬认真听着,偶尔问一两句关键,更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


    等顾清说完,她才轻声道:“你做得很好。”


    顾清眉梢很轻的皱了下:“还不够好,赵三还未招供,证据链也还需进一步完善。”


    孟憬看着她:“可你已查清了真相,找到了凶手,还给死者一个公道。”


    她道:“顾清,这已经很好了。”


    顾清抬眼看她。


    烛光下,孟憬的眉眼温柔而坚定,眼中带着点毫不掩饰的欣赏与骄傲。


    那瞬间像是浸泡在温泉水中,热度沿着肌肤浸透进去,再流向四肢百骸。


    “孟憬,”她听见自己说,“谢谢你。”


    孟憬笑问:“谢我什么?”


    “谢你……”顾清顿了顿,“谢你信我。”


    信我能查清这桩案子,信我能守住心中的公道,信我是值得你等那么多年的人。


    她笑:“顾清,我从未怀疑过。”


    顾清一时说不出话,片刻后她伸手握住了孟憬放在桌上的手。


    没有言语,行动便是最好的证明。


    夜渐深,风渐凉。


    顾清拉着孟憬起身:“回屋吧,我怕你着凉,就像上次……”


    顾清顿了顿没说完,脑子里却一闪而过,之前孟憬病时的样子。


    苍白脆弱,像是风一吹就散了。


    顾清下意识地抿了抿唇。


    孟憬:“就像上次?”


    顾清没说话,只是将人一直领到暖屋内临窗的暖塌上,再将小桌上的暖炉放进她的掌心里,又去拿了绒毯来,仔细盖在她身上,而后才在她身旁坐下。


    孟憬含着笑看她,静静等她开口。


    顾清抵不住她的目光,犹豫半晌,才轻轻道:“之前你生病,我很担心你。“


    孟憬明了道:“所以怕我又生病?”


    顾清点头:“外面很冷,”说完她想了想又道:“下次你在屋里等我就好。”


    孟憬饶有兴趣地支着下颌看她,好一会儿道:“这就是顾少卿关心人的方式吗?”


    顾清微微避开她的视线,想到什么,一本正经道:“我做的不是很好,但是我会学习的。”


    孟憬眼中笑意渐深,但还是问她:“什么?”


    顾清有些不自然地垂下眼:“关心你。”


    孟憬唇角半弯:“那我现在渴了?”


    顾清很快抬眼看她,反应了一下,站起来要去拿放在另一边圆桌上的执壶,但她才站起来,孟憬比她反应更快地拉住她的手。


    顾清顺着她的力又坐回来。


    孟憬笑起来:“好了,看见你在学习了。”


    顾清淡淡地笑。


    孟憬把暖壶放在她们中间,把顾清的手也放在暖壶上,俩人一下子都静下来。


    顾清感受着暖壶的温度,也感受着孟憬掌心的柔软,鼻尖嗅着好闻的杜若香,热意漫上来,顾清更放松了,把今天的疲劳都卸下。


    片刻后,顾清忽然问:“等这桩案子了了,你想做什么?”


    孟憬闻声半眯着眼思考:“那我想出城一趟。”


    “出城?”


    孟憬些微地仰身想往后靠,顾清适时的为她放了个引枕。


    她道:“嗯,想去京郊的枫林看看,这个时节,枫叶该红了。”


    顾清静静听着。


    “我很久没去了,”孟憬轻声道,“从前是没心思,后来是没人陪。”


    她顿了顿,侧过脸看向顾清:“顾清,你想去吗?”


    顾清对上她的眼睛,夹杂着笑意,还有月光一般温柔的碎影。


    顾清:“好。”


    孟憬笑着道:“那说定了,等案子了了,我们一起去。”


    顾清又认真地点头:“好。”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直到月色西斜。


    孟憬送她到门口,原本是还要送到院门口的,但是顾清拦住了她。


    顾清:“外面真的很冷。”


    孟憬稍稍抬起俩人还牵着的手,眼中笑意尽显:“顾少卿这般不舍……”


    顾清微微闭眼,转身快步出门。


    推门,关门,再转身,一气呵成。


    ……


    次日,顾清回到了刑房。


    赵三坐在那里,眼下乌青,显然一夜未眠。


    见顾清进来,他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


    顾清在主位坐下:“赵三,考虑得如何?”


    赵三沉默许久,哑声道:“大人,若我招了……能留一条命吗?”


    顾清语气平静:“那要看你的罪有多重,认罪态度如何,但若顽抗到底,只有死路一条。”


    赵三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死灰。


    “我招。”


    很快,供词录毕,画押盖章。


    顾清走出刑房时,已是午后,阳光穿透云层,洒在大理寺的青石板上,映出一片金辉。


    司直跟在她身后,难掩激动:“大人,这案子总算真相大白了!”


    顾清淡淡道:“还没完,供词需与物证仔细核对,案卷要整理完备,呈报刑部复核,每一步我们都马虎不得。”


    “是!”司直应道,“属下这就去办。”


    顾清走回值房,推开窗,稍许地放松下来。


    风里带着深秋的凉,也带着阳光的暖。


    她望向西苑的方向,唇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


    案子了了。


    枫叶该红了。


    第 22 章


    李茂案的结案文书,是在三日后正式批复下来的。


    刑部的朱批鲜红刺眼:“依律定罪,秋后处决”八个字,为这桩纠缠了三年的旧案画上句号。


    张虎流放三千里,赵三判斩,其余从犯各有惩处。


    王氏账册上那几笔不明银钱,终是找到了去向。


    进了赌坊,肥了恶徒,沾了人命。


    顾清拿到文书时,正值午后。


    阳光透过值房的窗,在青石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她将文书仔细收好,盖上大理寺的官印,然后缓缓靠向椅背,闭上了眼睛。


    整整十四日。


    从接下这桩重审案,到今日尘埃落定,整整十四日。


    她翻阅了数百页案卷,核对了数十份证词,审讯了七名嫌犯,最终将破碎的真相拼合。


    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可心底深处,却有一种将倾斜的天平重新扶正后的坦然。


    “顾大人。”主簿在门外轻声唤道。


    顾清睁眼:“进来。”


    主簿推门而入,手中捧着几份待签的公文,脸上却带着笑意:“寺卿让属下传话,说您这桩案子办得漂亮,刑部那边也递了话,夸咱们大理寺办事严谨。”


    顾清接过公文,一份份签了,神色平静如常:“分内之事。”


    主簿犹豫片刻,又道:“还有……西苑那边,午后派人来问过,说若您散值早,便过去一趟。”


    顾清笔尖微顿,随即继续写下自己的名字:“知道了。”


    主簿退下后,顾清将最后一份公文合上,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秋意正浓,梧桐叶已黄了大半,在风中簌簌作响。


    她望着那些飘摇的叶子,忽然想起孟憬说的枫林。


    枫叶红了。


    这个念头一起,竟有些迫不及待。


    她转身回到书案前,将一应案卷文书归置整齐,又换了身干净的常服。


    不是官袍,是件浅色的长衫,料子柔软,衬得人少了几分肃穆,多了几分清雅。


    走出大理寺时,日头还未西斜。


    顾清没乘马车,只让车夫先回府,自己沿着长街慢慢往西苑走。


    秋风拂面,带着落叶与尘土的气息,她却觉得这风里透着难得的清爽。


    顾清推门而入时,庭院里静悄悄的。


    廊下那瓶秋菊,开得正盛,在秋阳下泛着暖融融的光。


    孟憬不在廊下。


    顾清正要往内室走,却听见后院传来水声。


    她循声走去,绕过一丛翠竹,便看见孟憬站在井边,看侍女洗一篮新摘的柿子。


    她今日穿了身桃夭的襦裙,袖口挽到肘间,露出白皙的小臂。


    长发绾着,斜插一根木簪,几缕碎发垂在颈边,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阳光透过竹叶间隙洒在她身上,斑斑驳驳,柔和了轮廓。


    顾清停在竹丛边,静静看着。


    直到侍女洗好最后一个柿子,孟憬转过身才看见站在不远处的顾清。


    她稍许的偏头:“来了?怎么不出声?”


    顾清走过去:“想多看看你。”


    顾清顺手接过侍女手里的一篮子柿子,让侍女退下了。


    孟憬没想到她说的这么坦然,看了她好一会儿才笑着:“刚摘的,甜得很,进去尝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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