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憬抬眼看她:“师父同我母亲说了?”
林淡月摇头:“还未,但是你应当知道你母亲的行事风格,当年她本就奇怪你为什么会想留京,往后若知道……”
林淡月没有说后面的话。
孟憬却微微一笑:“往后母亲若是知道我为她寻了个德才兼备的好‘贤婿’,想必也是会接受的。”
她话峰一转:“再说了,不是还有师父您嘛,我知道师父一定会帮我的。”
孟憬含着笑定定地望着林淡月。
林淡月有些无奈地笑:“是了,放心吧,时机成熟时,我会为你先探探口风。”
孟憬:“多谢师父。”
林淡月随意地摆了摆手,转身离开了。
孟憬独自站在廊下,看着瓶中那丛秋菊,又低头看了看袖中的素笺。
她取出素笺,展开,指尖轻轻抚过那行字迹。
然后,她提笔在背面添了一行小字:
「案虽重,身更重。我在西苑,随时可来。」
写完,她将素笺重新折好,唤来侍女:“送去大理寺,交与顾少卿,若她问起,就说是我回的。”
侍女应声而去。
孟憬望着侍女远去的背影,又望向大理寺的方向。
天色渐晚,暮色四合。
她轻轻叹了口气,低声自语:
“顾清,你可要快些。”
“我等你,等得够久了。”
第 20 章
素笺送回大理寺时,顾清正与司直核对新发现的线索。
衙役将折好的纸页轻轻放在案边,顾清一眼认出那是自己送出的那张。
她不动声色地继续听完司直的禀报,待他退出值房,才拿起素笺展开。
自己的字迹下,多了一行清隽的小字。
「案虽重,身更重。我在西苑,随时可来。」
顾清指尖抚过那行字,墨迹已干,笔锋却似乎还带着写字人指尖的温度。
她看了许久,才将素笺仔细折好,收进贴身的内袋。
窗外暮色渐沉。
她本该继续梳理案卷,可目光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上时,眼前浮现的却是孟憬倚在窗边,轻声说“随时可来”的模样。
顾清合上卷宗。
起身时,她听见自己轻轻叹了口气。
不是疲惫,是一种很难形容的柔软和温暖。
西苑的侧门依旧留着一道缝隙。
顾清推门而入时,庭院里已掌了灯。
廊下那瓶秋菊在暖黄的光晕里显得格外清雅,花瓣上还沾着夜露。
孟憬没在廊下。
顾清正迟疑,内室的门开了。
孟憬穿着一身茶白寝衣,外罩浅碧色长衫,长发松松披在肩后,手中端着一盏烛台,暖光映着她的脸。
“来了?”她声音里带着笑意,像早知道顾清会来。
顾清点头:“来看看。”
“进来说话,外头凉。”孟憬侧身让她进屋。
室内陈设简雅,炭盆烧得正暖,驱散了秋夜的寒意。
临窗的小桌上摊着几本书,还有一只空了的茶盏。
孟憬方才在看书。
顾清在小桌另一侧坐下,目光扫过那些书封:《洗冤集录》、《刑案辑录》、《唐律疏议》。
都是她常看的。
孟憬在她对面坐下,将烛台放好:“案子查得如何?”
“有些进展,”顾清将白日所得线索一一道来,“张氏弟弟的绸缎庄确有问题,本钱来历不明,且与城南几个地痞素有往来,其中一人去年死于斗殴,案子至今还未破。”
孟憬认真听着,等她说完才问:“你怀疑李茂夫妇之死,与这些人有关?”
“时间太巧,”顾清道,“李茂死后三个月,张氏弟弟便盘下铺子,王氏账册上又有几笔大额不明支出,若这些钱并非用于购锦置器,而是流入了某些人的口袋……”
她没说完,但孟憬已懂。
孟憬问得直接:“需要我做什么?”
顾清抬眼看她:“暂时不用,司直已在暗中查访,等有了确凿证据,再传讯嫌犯。”
孟憬静静听她说完,才声音很轻地道:“顾清,我不是问你案子需不需要帮忙,是问你需要不需要。”
顾清怔住。
烛火在孟憬眼中跳动,映着某种近乎固执的温柔。
“我知道你想靠自己查清这桩案子,证明你的能力,也对得起陛下的信任,”孟憬缓缓道,“可查案归查案,照顾自己归照顾自己。“
孟憬看着她:“你今日是不是又没好好用膳?”
顾清迎着她的视线,不自觉地声音轻了许多:“用了些。”
“用了多少?”孟憬追问,不等她回答便起身,“你等着。”
她走出内室,片刻后端着一只食盒回来。
揭开盒盖,里面是几样清淡小菜,还有一碗冒着热气的鸡丝粥。
“我让小厨房一直温着的,”孟憬将粥推到她面前,“吃完再说案子。”
顾清看着那碗粥,米粒晶莹,鸡丝细嫩,葱花翠绿,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她确实饿了,午间只简单对付了几口,午后一直忙到此刻。
“谢谢。”她低声道,拿起勺子。
粥熬得绵软,温度正好。
一口下去,暖意从胃里蔓延开,连带着紧绷了一整日的神经都松弛下来。
孟憬坐在对面看她吃,也不说话,只是偶尔替她添一筷子小菜。
等顾清吃完大半碗,她才开口:“慢些吃,没人跟你抢。”
顾清动作一顿,热粥的热气,似覆上她的脸颊,她耳根微微发热。
她放下勺子:“好了。”
“再吃些,”孟憬将一碟桂花糕推过来,“这个不占肚子。”
顾清看着那碟糕点,又看着孟憬不容拒绝的眼神,终是拿起一块。
甜香在口中化开时,她忽然觉得,这样被人管着似乎也不错。
吃完糕点,孟憬让侍女收拾了碗碟,有重新沏了茶。
两人对坐饮茶,窗外月色正好,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朦胧的光。
“对了,”孟憬忽然想起什么,“师父今日又送来消息,说张氏弟弟最近常去城东一家赌坊。”
顾清:“赌坊?”
“嗯,”孟憬点头,“师父的人暗中跟了几次,发现他手气不佳,输多赢少,但从未见他为银钱发愁,每次输了,隔几日便又有本钱去赌。”
顾清手指在膝上轻轻敲击:“这更印证了,他确有不明财路。”
“还有,”孟憬压低声音,“赌坊的掌柜,早年与张氏弟弟混过同一个帮派。”
顾清抬眼看她:“前辈连这都查到了?”
“师父在京中经营多年,三教九流都有些门路,”孟憬笑了笑,“你若需要,她可以安排人混进赌坊,探听更多消息。”
顾清沉默片刻,摇摇头:“暂时不用,官府查案,还是走明路稳妥,不过……”
她顿了顿:“这条线索很重要,明日我会让人去查那家赌坊的底细,尤其是与张氏弟弟的往来账目。”
孟憬嗯了声:“若有需要,随时告诉我。”
顾清看着她,烛光下孟憬的眉眼格外柔和。
看一眼,便有些挪不开眼。
“孟憬。”她唤道。
“嗯?”
顾清的思绪有些飘忽:“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这话问得突兀,甚至有些傻气。
可顾清就是想知道,想知道这么多年如一日的注视,这处处周全的庇护,这深夜温着的粥,到底是为了什么。
孟憬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笑容很浅,却像是从心底漾开的涟漪,一圈圈扩散,最后抵达眼底,化作明亮的光。
“顾清,”她轻声说,“这个问题,你其实知道答案。”
顾清的思绪渐渐落地。
是了,这答案,她怎么会不知道。
她知道。
从孟憬保留那些泛黄的纸页开始,从她拆掉那道墙开始,从她一次次“顺路”来大理寺开始,她就都知道了。
孟憬伸手,隔着桌子,轻轻碰了碰顾清放在膝上的手背。
“因为你是顾清。”她说,“是我等了这么多年,终于肯走向我的顾清。”
顾清指尖微颤,静了一息忽然眉头微蹙道了声:“对不起。”
顾清的指尖在很轻地颤抖,孟憬将她的手轻轻握住。
那只手温热,掌心有薄茧,握得并不紧,却让她动弹不得。
不是不能,是不想。
孟憬笑了:“说这个做什么。”
顾清低头看着她的手,感受她掌心的温度,有许多想同她说的,但是汇聚在脑海,再到嘴边又什么都说不出口。
很酸也很甜,又带着几分苦涩,逐渐蔓延。
顾清只能再次道:“对不起,谢谢你。”
孟憬偏头看她好一会儿才道:“那我也要和你说‘对不起,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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