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停顿了一下。


    “但卷宗里附了一页,是少年母亲按的手印,求官府宽恕,愿以命相抵,”顾清的声音低了下去,“那妇人三日后病故,少年在狱中闻讯,撞墙自尽。”


    风拂过庭院,卷起几片枯叶。


    孟憬静静看着她。


    顾清很轻的蹙眉,继续道:“此案判罚无误,依律无错,但每每想起,总觉……”


    她顿了顿,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


    孟憬轻声接话:“总觉得律条太冷,人心太软?”


    顾清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那片飘荡的叶子,缓缓而落,最终落在青石板上。


    孟憬问:“后来呢?”


    顾清收回目光,看向她:“后来,我在复核类似案件时,会多问一句:可有苦衷?可有转圜?虽未必能改其罪,但至少,让那些‘苦衷’能被看见。”


    她说这话时,侧脸在微光中显得分外清晰,下颌线条紧绷,眼神却透出一种罕见的柔软。


    孟憬看了她许久,忽然道:“顾清,你可知我为何总来寻你?”


    顾清身形微僵。


    “不是因为那些案子有趣,”孟憬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而是因为,在这满朝文武,宗亲贵胄里,只有你,在守着那些冷冰冰的律条时,心里还留着一点温度。”


    她站起身,走到顾清面前,距离不远不近,恰好能看清彼此眼中的神色。


    “就像很多年前,在御花园的荷花池边,我问你如何找出折花之人。”


    孟憬眼中漾开浅浅的笑意:“你答得一丝不苟,却在最后补了一句:‘若是宫中贵人所为,或许还需查问近日何人对此花有特别留意或不满’。”


    顾清怔住。


    她早已不记得自己说过那样的话。


    孟憬的声音轻柔:“那时我便想,这个女孩,不只懂破案,还懂人心。”


    顾清喉间微动,想说些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孟憬却已转身,走回美人靠旁,重新坐下,仿佛刚才那番话只是随意提起。


    她拢了拢披风,望向庭院上方那方灰白的天。


    她忽然说:“过几日,宫中有重阳宴,皇帝舅舅让我赴宴。”


    顾清回过神来,低声道:“殿下病体初愈,还应静养。”


    孟憬轻笑:“静养么,静养久了,人也跟着乏了,何况……”


    她侧过脸,看向顾清,眼中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


    孟憬语气随意:“何况,宴席上总能见到些平日见不到的人,听到些平日听不到的话。”


    “比如,哪些人对秋决名单不满,哪些人又在暗中打听顾少卿的近况。”


    顾清心下一凛。


    所以在秋决复核名单呈上去后,陛下迟迟没有宣召她么?


    孟憬却已转回视线,淡淡道:“顾大人放心,我有分寸。”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顾清却听出了其中的意味。


    孟憬在为她留意风向,在为她挡去那些还未涌到眼前的暗流。


    她张了张嘴,那句“殿下不必如此”在舌尖转了一圈,最终咽了回去。


    因为她知道,孟憬既已做了,便不会听劝。


    就像,她也有她的“堤坝”。


    顾清看着她,沉默很久。


    心底某个角落,竟因此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安稳。


    暮色降临时,顾清回到静思堂。


    案头摆着侍女新送来的晚膳,她没什么胃口,只用了半碗粥,便搁下了筷子。


    窗外,澄观斋已亮起了灯。


    暖黄的光透过窗纸,在渐浓的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


    顾清走到书案旁,摊开纸笔,想写些什么,却久久未落一字。


    她想起午后孟憬那句话。


    「在这满朝文武,宗亲贵胄里,只有你,在守着那些冷冰冰的律条时,心里还留着一点温度。」


    笔尖悬在纸上,墨迹缓缓凝聚,最终滴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墨痕。


    顾清放下笔,将纸揉成一团,丢进纸篓。


    她微微闭上眼,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多年前孟憬塞给她的那枚。


    玉质通透,触手温润,边缘刻着一个极小的“憬”字,字迹稚嫩,却已初见风骨。


    顾清的手不由得握紧,像是要抓住脑海里的玉环。


    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停在门口。


    “顾大人。”是侍女的声音。


    顾清缓缓睁开眼:“何事?”


    “殿下让奴婢送这个来。”


    侍女推门而入,手中捧着一个巴掌大的锦盒。


    锦盒是普通的梨木所制,未上漆,露出木材天然的纹理,盒盖边缘已有磨损,显然有些年头了。


    顾清接过,打开。


    里面是一沓泛黄的纸页,边缘卷曲,墨迹也已褪色。


    最上面一页,用稚嫩的笔迹写着:


    「丙戌年七月初三,西角门槐树下发现雀尸一只,羽翼完好,颈骨断裂,疑为弹弓所致,守门小太监张三近日新得弹弓一把,曾于初一下午在附近练习。」


    字迹歪歪扭扭,有些字还用错了笔画,但条理清晰,结论明确。


    顾清手指微颤。


    这是她十岁那年,写给孟憬的“案情分析”。


    是她们那几年传递消息,无数张纸条中的其中一张。


    她以为这些早已遗失在被吹散的梦里,或被孟憬随手丢弃。


    却原来,都被她收着。


    一张又一张,一年又一年。


    顾清翻到最下面,最后一张纸墨迹较新,应是近年所写:


    「癸卯年九月廿二,顾清升任大理寺少卿。」「宴席未赴,托病。」


    「然,甚好。」


    只有短短三行,字迹却已成熟飘逸。


    顾清只看了一眼,就识得,那是孟憬现在的笔迹。


    顾清握着那沓纸页,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侍女不知何时已悄然退下,室内只剩她一人,和窗外那盏暖黄的灯。


    夜风穿窗而入,拂过纸页,发出沙沙轻响。


    那声音,像极了很多年前,在废弃偏殿的廊檐下,她们头挨着头翻动旧案卷时的声响。


    顾清闭上眼。


    这一次,她没有推开记忆。


    她任由那些早已泛黄的画面在眼前浮现。


    月光,旧纸,甜得发腻的玫瑰糖,还有身边那个眼睛亮晶晶的女孩。


    以及,女孩说:


    「顾清,你讲得真好。」


    夜深时,顾清仍未睡。


    她坐在窗边,看着澄观斋的灯火熄灭,庭院重新沉入黑暗。


    手中那沓纸页已被她小心收好,放回锦盒,置于案头。


    她忽然想起父亲去世前,曾对她说:


    「清儿,这世间的路,最难走的不是坎坷,而是明明有两条路摆在眼前,你却不知道哪一条是你该走的,哪一条是你想走的。」


    那时她不懂。


    现在,她好像懂了一点。


    窗外有风过竹林,沙沙作响,像极了某种无声的催促。


    顾清缓缓起身,走到门边,手扶在门框上,望向缺口那侧黑暗的院落。


    片刻后,她转身回屋,吹熄了灯。


    室内陷入黑暗,只有月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光影。


    顾清在黑暗中静立片刻,终于轻声开口,声音低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孟憬。”


    这两个字,在寂静的夜里,分外清晰。


    第 15 章


    那声“孟憬”在黑暗中消散后,顾清在原地站了许久。


    直到夜风透过窗缝,带来深秋的寒意,她才缓缓走回榻边,和衣躺下。


    锦盒就放在枕边,她能闻到梨木盒子散发的陈旧气息,混合着纸张经年的味道。


    她闭上眼,却毫无睡意。


    脑海中反复浮现的,是那沓泛黄纸页上的字迹。


    从稚嫩歪扭到成熟飘逸,横跨了十数年光阴。每一张都被妥善保存,边角虽有磨损,却无一张残缺。


    孟憬留着这些。


    不是一时兴起,而是年年岁岁。


    顾清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却仿佛能透过墙壁,望见隔壁院落里的那个人。


    她想起很多细节。


    想起孟憬每次“顺路”来大理寺时,眼中那种掩饰得很好的期待。


    想起她在值房里翻看话本时,唇角狡黠又温柔的笑意。


    想起巷中遇袭那夜,绯色身影挡在她身前时,衣袂翻飞带起的风声。


    还有那道被拆掉的墙。


    不是临时起意,而是处心积虑。


    要让她无处可逃,要让自己成为她抬眼就能看见的存在。


    顾清将脸埋进枕间,轻轻叹了口气。


    这声叹息很轻,轻得连她自己都几乎听不见。


    ……


    翌日清晨,天光未亮顾清便醒了。


    她起身推开窗,庭院里雾气氤氲,竹叶上凝着露水,远处皇城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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