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半个多时辰,暖阁内的气氛竟奇异般融洽起来。


    雨声成了她们的背景音,炭火持续散发着令人放松的暖意。


    她们一问一答,围绕书中的疑案展开讨论。


    孟憬的问题不再像之前去大理寺时那般带着明显的玩闹和试探,反而真的切入一些值得深究的刑名细节,偶尔提出自己的见解,虽不及顾清专业<a href=tuijian/xitong/ target=_blank >系统</a>,却往往角度独特,能引发新的思考。


    顾清渐渐沉浸其中,官袍带来的拘谨在不自觉中淡化。


    她为了更清楚地指出书上的某处记载,身体会不自觉地更靠近矮桌。


    解释到关键处时,顾清的眉眼间会流露出专注笃定的神采,那是她处理公务时才会完全展现的一面。


    孟憬大多时候只是听着,目光却很少完全落在书页上,更多的是看着顾清说话时的神情,看她微动的唇,看她偶尔因思考而轻蹙的眉尖,看她眼中因投入而熠熠生辉的光芒。


    那光芒,让她想起很多年前,廊檐下那个磕磕绊绊却认真讲述案情的小女孩。


    似乎有些东西,兜兜转转,穿过厚重的时光与层层的壁垒,又以另一种方式,悄然连接上了。


    “……故此,仵作验伤时的这一点疏漏,便是翻案的关键。”


    顾清结束了一段详细的剖析,下意识地端起旁边侍女早已悄然换上的热茶,饮了一口。


    茶水温度正好,驱散了长时间说话带来的微微干涩。


    她放下茶盏,才恍然意识到时间的流逝,以及自己方才似乎过于……投入了。


    顾清立刻收敛了神色,重新坐直了身体,指尖规整地交叠在膝上,又变回了那个克己守礼的顾少卿。


    “殿下,”她声音恢复了平板的恭谨,“书中疑难,可还有需臣解说之处?”


    孟憬将她这细微的变化尽收眼底,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像是看到一只刚刚放松警惕伸出爪子探了探外界,又迅速缩回去的猫。


    “今日受益良多,”孟憬合上书册,并未再继续追问,语气是适可而止的平和,“顾大人果然名不虚传。”


    她将书轻轻放置手边:“这本书,还是留在我这里吧,我偶尔想起什么,再向你请教,也方便些。”


    这话说得自然,仿佛只是寻常的书籍往来,却为下一次的“请教”埋下了顺理成章的伏笔。


    顾清看着她手边的书,道了声:“是。”


    孟憬望向窗外:“雨似乎小些了。”


    雨势确已转为绵绵细雨。


    她目光转回顾清脸上,忽然道:“路上可能湿滑,顾大人方才过来,伞可还合用?”


    顾清应道:“回殿下,合用。”


    “那便好。”


    孟憬点了点头,似乎只是随口一问,随即又道:“对了,前几日那位来探病的,是我师父,姓林,我母亲的故交,这几日才回来,来看望我,她早年行走过江湖,如今在京中营生,那夜巷中之事,我托她暗中查访,或许比刑部那些人,路子更活泛些。”


    她忽然提起这个,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的天气,却将一条至关重要的信息,连同背后隐含的庇护之意,一并递到了顾清面前。


    顾清心头微震,抬眼看向孟憬。


    孟憬却已移开视线,拢了拢滑下的绒毯,掩唇轻轻咳了一声,脸上适时地露出一丝倦色。


    顾清顿了下起身:“殿下该休息了,臣不便再多打扰。”


    这一次,她没有再强调“理当告退”,只是陈述事实。


    孟憬没有挽留,只微微颔首:“嗯,路上小心。”


    顾清躬身行礼,将那只已经不再那么烫手的紫铜小暖炉轻轻放回榻边矮桌上,缓步退出。


    顾清关上门,从侍女手里接过来时的油纸伞,她撑开伞,步入了依旧缠绵的细雨里。


    顾清从正门绕回,穿过湿漉漉的竹林,回到静思堂。


    关上房门,将雨声与寒意隔绝在外。


    顾清站在原地,肩上官袍的潮气似乎还未散尽,掌心却仿佛残留着暖炉的温度,和那本书沉甸甸的重量。


    她走到窗边,望向缺口对面。


    澄观斋的暖阁灯火已熄,廊下一片昏暗,唯有细雨润无声。


    顾清垂下眼,案卷是真,请教是真。


    那小心翼翼探出的触角,那堤坝下悄然引出的细流,也是真。


    规矩的框架依旧矗立,毫厘未移。


    但框架之内,有些东西,终究是不同了。


    顾清将孟憬送她的《刑案辑录》放在案头,与那瓶金桂并排,浓郁香气瞬时涌过来。


    第 14 章


    雨声渐沥,直到深夜。


    顾清靠在静思堂的窗边,目光却久久落在澄观斋的方向。


    炭盆里的火快熄了,只剩一点暗红的余烬,在夜里明明灭灭。


    她想起孟憬的那句话。


    「你的规矩,守得住你的脚,可守得住你的心么?」


    夜色深浓,这句话却像生了根,在她心里抽枝。


    顾清从袖带里取出那粒珍珠。


    月光透过窗纸,珍珠在掌心泛着温润的光,边缘似乎还残留着那夜巷中潮湿的风,和孟憬发间散落的香气。


    顾清将珍珠握紧,冰凉的触感抵着掌心,她闭了闭眼。


    次日清晨,雨歇,天色仍灰。


    顾清醒来时,窗外已有鸟鸣。


    她起身更衣,目光掠过案头,看见现下属于她的《刑案辑录》,很快联想起昨晚那本同类型的案卷,想象着封皮上还留着昨夜她指尖摩挲的痕迹。


    只是被保存在孟憬那里。


    她推开门,庭院里湿漉漉的,竹叶上缀着水珠。


    缺口那侧,澄观斋的院落静悄悄的,廊下无人。


    早膳后,侍女照例来换花。


    今日瓶中仍是几支金桂,虽然已离开枝头,花瓣仍像要滴下蜜来,沁着凌冽的香气。


    顾清问:“殿下今早可好些?”


    侍女垂首:“殿下昨夜睡得安稳,今晨气色也好些了,方才还用了半碗粥。”


    顾清点头,没再说什么。


    顾清出去站了会儿吹了冷风,稍稍清醒,才回到案前继续翻看《刑案辑录》。


    她强迫自己凝神,目光落在字里行间,却总是不自觉飘向窗外。


    那瓶金桂静静立在窗边,花苞上还沾着晨露。


    午后,天色稍晴,云层裂开几道缝隙,漏下稀薄的阳光。


    顾清又看完一道案例,起身活动有些僵硬的肩颈。


    她走到院中,秋日的风拂过脸颊,带着雨后泥土和草木的气息。


    缺口那侧,忽然有了动静。


    孟憬披着件披风,从内室缓步走出。


    她今日未绾发,长发随意地披在肩后,只用一根素银簪别住耳侧几缕。


    脸色仍有些苍白,但眼眸清亮,看见顾清站在院中,她唇角轻轻扬起。


    她声音不高,带着病后初愈的微哑:“顾大人今日倒是得闲。”


    顾清转身,依礼躬身:“殿下。”


    孟憬摆了摆手,走到美人靠旁坐下,拍了拍身侧的位置:“过来坐坐?今日有太阳,晒晒也好。”


    顾清望着她,犹豫一瞬,还是走了过去。


    从正门穿竹林而入,却在离她三步远的位置停下,并未坐下。


    孟憬也不强求,只是仰起脸,微闭着眼,任由稀薄的阳光落在脸上。


    秋日的暖光勾勒出她侧脸的轮廓,睫毛垂下,在眼睑投下一小片阴影。


    两人就这样一坐一站,沉默了片刻。


    孟憬忽然开口,眼睛仍闭着:“顾大人,那本《洗冤集录》,我看了第三卷。”


    顾清:“嗯。”


    她道:“其中记载了一桩旧案,说是有妇人投井身亡,初判自尽,后经验尸,发现颈后有细微勒痕,才翻案为他杀。”


    孟憬缓缓道:“你猜,最初的仵作为何疏忽?”


    顾清思忖片刻:“井水浸泡,尸身肿胀,勒痕易被掩盖,且若勒痕极细,如丝线或发丝所致,若不细查颈后发际之下,极易遗漏。”


    孟憬睁开眼,抬眼看向她,眼里有光:“果然,顾大人一眼便知关窍。”


    顾清垂眸:“此乃验尸常识。”


    “常识,”孟憬轻笑,“可这世间多少冤案,就败在‘常识’二字上?人人都觉得该是如此,便不再深究。”


    顾清默然。


    孟憬忽然问:“顾大人办过这么多案子,可曾有过犹豫的时刻?”


    顾清抬眼看她。


    “不是指律条不清,而是指,”孟憬顿了顿,声音轻了些,“明知依法该当如此,心里却觉得,不该如此。”


    顾清沉默良久。


    “有。”她终于说。


    孟憬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更深的笑意:“愿闻其详。”


    顾清望着庭院里那棵叶子已落尽一半的梧桐,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波动:“三年前,一少年为救病母,窃药铺贵重药材,被捕后按律当徒三年,证据确凿,律条明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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