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观斋那边静悄悄的,廊下灯笼已熄,窗扉紧闭。
侍女照例送来早膳,今日多了一碟桂花糖藕。
侍女低声道:“殿下说,秋燥易咳,藕能润肺,是澄观斋小厨房昨夜现做的,糖也减了三分。”
顾清看着那碟晶莹剔透的藕片,糖汁淋在上面,泛着琥珀色的光。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片,入口清甜不腻,藕片脆嫩,桂花香气萦绕齿间。
“替我谢过殿下。”她说。
侍女应声退下。
顾清慢慢用完早膳,走到书案前。
秋决名单已呈御前,今日的静思堂内也没什么事。
她忽然想起什么,从案头抽出一张素笺,提笔蘸墨。
笔尖悬在纸上,却迟迟未落。
要写什么?
问安?太过刻意。
论案?已无借口。
顾清看着素笺洁白的纸面,眼前浮现的是昨夜锦盒中那些泛黄的纸页。
每一张都有明确的目的,或是案情分析,或是线索分享,或是简单的“老地方见”。
那时她们之间,从不需要刻意找理由。
因为本身就是理由。
顾清放下笔,将素笺折起,收入袖中。
她起身走到院中,晨雾渐散,阳光透过云层漏下几缕,照在青石板上,泛起微光。
缺口那侧,澄观斋的门依旧关着。
顾清在庭院里缓步走了几圈,最后停在竹林旁。
竹子是她入住那日内侍新移栽的,如今已扎根,枝叶青翠,在秋风中轻轻摇曳。
她伸手抚过竹竿,触感微凉,节节分明。
“顾大人好雅兴。”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带着晨起特有的微哑。
顾清转身,看见孟憬站在缺口处,一身家常的素白绫袄,外罩浅碧色比甲,长发未绾,只用一根木簪松松别在脑后。
她脸上仍有病后初愈的苍白,但眼眸清亮,唇角含着惯常的笑意。
顾清依礼躬身:“殿下。”
孟憬摆摆手,缓步走过来,停在顾清身前三步处。
她看了眼顾清刚才抚摸的那根竹子,轻声道:“这竹子长得倒快。”
顾清应道:“是。”
两人之间沉默了一瞬。
晨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
“昨夜睡得可好?”
孟憬忽然问,语气随意,像寻常寒暄。
顾清却听出了其中的试探。
她抬起眼,对上孟憬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映着晨光,也映着她自己的影子。
“尚可,”她说,顿了顿,又补上一句,“殿下呢?”
孟憬唇角笑意深了些:“做了个梦。”
“什么梦?”
孟憬的声音很轻:“梦见很多年前,西角门的老槐树下,有人给我讲雀尸案,讲得细致,连弹弓的射程和角度都算得一清二楚。”
顾清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孟憬继续说,目光落在顾清脸上:“那时我便想,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明明还是个孩子,说起案子来却像个老吏,明明该怕这些血腥之事,却偏偏眼睛发亮。”
顾清喉间微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孟憬向前迈了一小步,距离被拉近到两步。
这个距离已有些逾矩,但四下无人,晨雾未散,庭院静得能听见露水滴落的声音。
孟憬叫她,声音压得很低:“顾清,这些年,我常做那个梦。”
顾清看着她,晨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那双眼睛里有什么情绪在缓缓流动,深得让她心慌。
“为什么?”顾清听见自己问,声音有些哑。
孟憬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罕见的柔软,甚至有一丝,无奈。
“因为那是为数不多的,”她一字一句说,“我真心觉得快乐的时候。”
风停了。
竹叶不再作响,露水凝在叶尖,将落未落。
顾清站在晨光里,看着眼前这个人,这个她躲了许多年,防了许多年,却在心底也藏了许多年的人。
她忽然想起父亲去世那日,灵堂里白幡飘动,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说的都是“节哀、保重”。
她跪在棺椁旁,看着父亲的牌位,心里空得厉害。
那时孟憬来了。
不是以郡主身份,而是独自一人,素服简妆,在灵前上了一炷香。
她没有说那些场面话,只是在离开时,经过顾清身边,极轻地说了两个字:
“我在。”
顾清听的清楚。
声音低得她尾音都在颤,转瞬便被身后的喧闹覆盖。
那时的顾清不懂那两个字的分量。
现在,她好像懂了。
“殿下,”顾清开口,声音依旧平稳,但尾音有细微的颤抖,“那些纸页……为何留着?”
孟憬看着她,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更深的笑意。
“你看了?”她问。
“看了。”
孟憬沉默片刻,转身走了几步,在不远处的石桌边坐下。
她指尖轻点身侧的位置,但只是才抬手,顾清已经在她身侧站定。
孟憬稍稍地偏头看她,顾清随即坐下来。
两人之间隔着一尺距离,不远不近。
孟憬的唇角挂着似有似无地笑意。
半晌,她望向远处庭院里的竹子,声音平缓:“起初是舍不得丢,后来是习惯了留着,再后来……”
她顿了顿。
“再后来,发现留着它们,就像留着一部分过去的自己。”
“那个还会因为一个案子兴奋得睡不着,还会偷偷溜去老地方等人的自己。”
顾清静静听着。
孟憬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倦意:“宫里很大,人很多,但真心话很少,真心人更少。”
“那些年,能说真心话的,只有你。”
“后来你走了,”她侧过脸,看向顾清,“那些纸页,就成了唯一的凭证。”
证明那些时光真实的存在过。
证明那个人真实的存在过。
证明她孟憬,也曾有过那样纯粹简单的快乐。
顾清垂下眼,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
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是一双握笔断案的手。
她忽然想,这双手写过无数案牍判词,却从未写过一句真心话。
从未写过:
“我也记得。”
“我也快乐过。”
“我也,从未真正忘记。”
晨光渐亮,雾气散尽,庭院里的景物清晰起来。
顾清抬起头,看向孟憬。
阳光照在她侧脸上,能看见细小的绒毛,和眼底淡淡的青影,那是病后未愈的痕迹。
顾清蓦地轻声说:“殿下,那枚玉环,我也留着。”
孟憬眸光微动。
顾清继续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只是,锁在木匣里,很多年没打开过。”
顾清停了停,声音轻轻道:“直到住进这里,我想看看它了。”
直到墙被拆了,无处可逃,那些被刻意封存的记忆,一次次破土而出。
孟憬看着她,许久,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惯常带着狡黠或逗弄的笑,而是很轻很浅的,像春风拂过冰面,裂开第一道细纹。
“我知道。”她说。
顾清一怔。
“那日暖阁,你手腕上,”孟憬的视线落在顾清袖口,“有一道很浅的压痕,是长期佩戴环状物留下的,虽然很淡,但我看见了。”
顾清下意识抚向手腕。
那里确实有一道极浅的痕迹,是玉环的绳扣常年勒压留下的,她已习惯,几乎感觉不到。
“我猜,你是贴身戴着的,”孟憬的声音很轻,“所以痕迹才那么淡,却那么久不消。”
顾清沉默。
她无法否认。
那些年,玉环确实贴身戴着,藏在官袍之下,贴着肌肤,成为只有她自己知道的秘密。
直到调入大理寺,官服制式不同,才不得不取下,锁入木匣。
但痕迹留下来了。
像某种烙印。
“顾清,”孟憬忽然唤她,声音里带着罕见的认真,“我拆那道墙,不是要逼你。”
顾清抬眼看她。
孟憬一字一句道:“我是要告诉你,墙可以拆,路可以通,你不必走过来,但至少,不必再绕远。”
风又起了。
竹叶沙沙,露水终于滴落,砸在青石板上,碎成几瓣。
顾清看着孟憬,看着晨光中她清晰的脸庞,看着她眼中那些不再掩饰的情绪,期盼,疲惫,执着,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脆弱。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那个废弃偏殿的廊檐下,孟憬指着案卷上一行字,眼睛亮晶晶地问:
「这里是什么意思?你快给我讲讲。」
那时月光很淡,风很轻,她们靠得很近。
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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