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憬应了一声,视线落在她握着手炉的手指上,又缓缓移开,望向窗外模糊的雨幕:“雨好像又大了些。”
顾清随着她的目光看去,窗纸被雨水浸湿,晕开一片模糊的水光,院子里的一切被罩在灰蒙蒙的雾气里,看不真切。
孟憬的目光从窗外的雨幕收回,转而落在顾清沉静的侧脸上。
炭火的光衬得那向来克制的神情多了几分暖色,又因她刻意保持的距离而显出一种疏离。
孟憬看了她片刻,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淅沥的雨声:“顾大人方才过来,走的正门?”
顾清握着暖炉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她抬眼,对上孟憬的视线:“是。”
“为何不走捷径?”
孟憬问得直接,目光锁着她,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那道墙既已拆了,从静思堂到这儿,不过数步之遥,顾大人却要撑伞绕远,经竹林,过正门,多费一番周折。”
她语气里听不出责难,只有纯粹的询问,甚至带着点探究的好奇,仿佛真的只是想弄明白这个选择背后的逻辑。
顾清静默了一瞬。
暖阁里药香与炭火气交织,手炉的温度透过掌心蔓延,却暖不透此刻心底那片被骤然掀开的,冰封的角落。
顾清垂下眼帘,看着手中暖炉上精致的缠枝莲纹,声音平稳如常,听不出波澜:“缺口虽近,却是殿下为通景透气所开,并非臣往来之径,臣奉旨居于静思堂,往来拜见,自当依礼由正门通传,方合规矩。”
依然是滴水不漏的回答,将个人选择完全掩于臣子本分与宫廷礼制之下。
孟憬轻轻“哦”了一声,尾音拖得有些长。
她没有立刻接话,只是倚在引枕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绒毯边缘,目光却未从顾清脸上移开。
雨声似乎更密了些,敲打在屋檐上,连绵成片。
半晌,孟憬才低低开口,声音里含着一丝极淡,近乎叹息的笑意:“顾清,你总是这样。”
她又叫了她的名字。
在这暖阁氤氲的热气与药香里,这两个字褪去了宫廷的冰冷,染上了些许无奈的温软。
“一道墙,拆了便是拆了,路摆在那里,走近走远,其实都在你心里。”
孟憬的视线掠过顾清微微抿紧的唇线,看向她手中那本《洗冤集录》:“就像这本书,我请你来,说是请教案例,你便真的只打算与我论案例么?”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却字字清晰,落入顾清耳中:“你绕开缺口,是守你的‘规矩’,可你冒着雨,终究还是来了。”
“顾清,你的规矩,守得住你的脚,可守得住你的心么?”
孟憬的话音落下,暖阁内一片寂静。
只有炭火偶尔爆出的噼啪轻响,和窗外笼罩天地的雨声。
顾清握着暖炉的手指,骨节微微泛白,片刻后,她道:“殿下说的对。”
她抬起眼,目光沉静地迎向孟憬,那里面有着惯常的克制,却也有一丝难以遮掩的复杂情绪。
她的声音比方才低沉了些,每个字都像在斟酌:“但礼制规矩,并非虚设,它们如堤坝,束水导流,使万物各行其道,臣循正门而弃捷径,是守臣子之礼,亦是固心中之堤。”
顾清略作停顿,握着《洗冤集录》的手指轻轻摩挲过书页边缘,目光垂下,落在泛黄的纸页上。
暖炉的热度持续透过掌心传来,与她话语中试图维持的冷静形成微妙对比。
“然而,”顾清的声音更低,却也更清晰,“堤坝束水,也为导水入田,润泽禾苗,而不是令其枯竭。”
顾清终于再次抬眼,看向孟憬,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缓融化松动:“殿下以案卷为由相邀,于公,臣居此位,答疑解惑乃分内之事,于私……”
她又停顿了,这一次的停顿更长。
炭火噼啪一声,爆出几点星子。
“于私,”顾清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语速放慢,一字一句道,“殿下病体初愈,臣理当探视。”
第 13 章
顾清没有说挂念,没有说担忧,用的是最中正平和,甚至略带官腔的“理当探视”。
可在这暖阁之内,在孟憬那了然的目光下,这四个字却比任何直白的话都更显得沉重而真实。
她依然坐在那个不远不近的位置,保持着礼制要求的距离。
她的话语依旧紧扣着臣子的本分与规矩。
但她来了,她承认了探视。
她在自己划定的,坚固的规矩框架内,找到了一条缝隙,让那份被严防死守的关切,得以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透一口气。
这是顾清的妥协。
是她为自己竖立的“堤坝”开凿的一道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引水渠”。
水依然在堤坝之内,未曾泛滥,却已悄然流向了她想要滋润的那片“禾苗”。
孟憬静静听着,目光始终落在顾清脸上,未曾移开分毫。
暖阁内,药香与炭火气似乎都随着顾清的话语沉淀下来,只剩窗外淅沥的雨声,衬得那些字句间的斟酌与重量愈发清晰。
顾清说完了,将书推近,指尖点在封皮上,姿态恭谨依旧,目光却不再完全避开。
她道:“殿下所言书中疑难,不知是哪几处案例?臣愿闻其详。”
她的姿态依然是恭敬的,专业的,仿佛刚才那片刻流露的柔软只是错觉。
但那只紫铜小手炉,依旧被她紧紧握在手中,汲取着不属于她惯常温度的热量。
而她选择放书的位置,比之前任何一样东西都要更靠近孟憬那边。
规矩仍在,框架未破。
只是在这框架之内,有些东西的边界,已不是之前那样。
孟憬的唇角,那点极淡的笑意并未扩大,反而缓缓敛去,化作一种更深沉,更专注的凝视。
她没有立刻去看那本书,也没有接顾清关于案例的话头。
她就那样看着顾清,看着对方握着暖炉微微用力的指节,看着那低垂又抬起的眼眸里极力维持的平静下,一闪而过的复杂暗流。
“堤坝束水,也为导水入田……”
孟憬轻声重复,声音不大,几乎融在雨声里,却字字清晰地回荡在两人之间。
她终于动了动,不再是慵懒地倚靠,而是微微坐直了些,肩上的绒毯滑落些许也未在意。
“顾清,”她又唤了一次,这次语气里少了些促狭,多了些难以言喻的微澜,“你这堤坝,修得真是,煞费苦心。”
孟憬没有说“谢谢你的探视”,也没有戳破那“理当”二字下小心翼翼包裹的真意。
有些话,点到即止,彼此明了,胜过千言万语的挑破。
逼迫太甚,只怕这刚刚试探着探出触角的蜗牛,又要缩回它坚固的壳里。
孟憬懂得这个分寸。
她终于将视线移向那本《洗冤集录》,伸出手,指尖拂过顾清方才点过的封皮位置,动作自然。
“案例么。”孟憬翻开书页,纸张发出轻微的沙响。
“确实有几处存疑,譬如这卷三所载‘井中双尸案’,记载说依据妇人指甲缝中,不同于井泥的缎线碎屑锁定真凶,但文中对缎线来源的追查,只寥寥数语带过,似有未尽之处。”
“按你大理寺办案的章程,此类微小事物的线索,后续的追索、比对、印证,该如何进行,方算铁证如山,不留人口实?”
她问得具体而专注,俨然真是来请教案牍的疑难。
顾清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神情自然而然地浸入熟悉的领域。
她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孟憬翻开的书页上,思绪迅速被案例牵引。
“殿下所虑极是。”
顾清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条理:“这类事物虽小,锁链却需完整。此案记载简略,依臣看来,后续至少需三步:其一,查明此等缎线在当地的流通范围,出自哪家绸缎庄或织坊,何时何地售予何人。”
“其二,比对嫌犯家中或常出入之处,是否留有同料同工的缎料衣物或残片。”
“其三,也是最关键处,需要有旁证,来佐证嫌犯在案发时段接触过此物,或有获取此物的途径。”
“仅凭指甲缝中碎屑,若嫌犯坚称是无意中沾染,或他人栽赃,则证据链仍显薄弱,我朝近年几桩类似案例,皆是循此路径,补强证据,方成铁案。”
顾清娓娓道来,引述律例,列举成案,严谨周密,方才那片刻的柔软仿佛只是错觉。
孟憬听得很认真,指尖随着顾清的讲述,轻轻划过书上的字句,不时微微点头。
待顾清说完,她才抬眼,眸中光晕流转:“原来如此,顾大人这般补充,此案方算真正圆满。”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点恰到好处的好奇,将书又翻过几页:“那再看这‘鹤顶红诬告案’,利用药性发作时辰差制造伪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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