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午后,那女子离开后不久,碧衣侍女照例来更换瓶中的银桂。


    顾清看着侍女细心修剪花枝,那道清幽的香丝丝缕缕弥漫开。


    她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殿下近日可好?”


    侍女手下动作未停,语气却恭顺如常:“殿下这几日精神眼见着好了许多,每日也按时服药,饭食也用的多些。”


    顾清点了点头,不再言语。


    侍女换好花,将修剪下的残枝拢入袖中,却没有立刻离开。


    她抬眼,飞快地瞥了顾清一下。


    “顾大人,”侍女的声音轻而清晰,“殿下特意吩咐……”


    她顿了顿,学着孟憬那特有的,带着点慵懒笑意的语调,缓声道:


    “若有人隔着窗户看得那般认真,心里头猫抓似的,不如自己过来,喝杯热茶,亲口问问。”


    “总好过,猜来猜去的费神。”


    侍女说完,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不等顾清说话,便抱着旧瓶与残枝,退出了静思堂。


    第 12 章


    侍女的话像一片羽毛,轻轻落在顾清心湖,拨开一圈细微却持久的涟漪。


    顾清站在窗前,看着侍女的身影消失在缺口的另一端,那句带着孟憬鲜明印记的“传话”仍在耳边回响。


    「若有人隔着窗户看得那般认真,心里头猫抓似的,不如自己过来,喝杯热茶,亲口问问。」


    直白、促狭,又带着孟憬风格的了然与邀请。


    顾清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指尖触碰到袖中那粒珍珠,冰凉坚硬。


    她没有动,只是目光沉沉地望向澄观斋,那边廊下空寂。


    接下来的两日,顾清依旧未踏过那道缺口。


    她像一尊伫立在静思堂的石像,维持着惯常的节奏,早起,翻着零散的文书,翻阅那本《刑案辑录》,用膳,偶尔在院中短暂驻足,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隔壁。


    每日午后,那位利落女子依旧准时出现,停留,离开。


    顾清与她依旧隔着庭院与目光,有过几次短暂的交汇,彼此颔首,却无更多交流。


    顾清看得分明,孟憬的气色确实一日好过一日。


    偶尔能看见她披着厚毯坐在廊下晒太阳,侧脸被暖光勾勒出柔和的弧度,不再那般苍白透明。


    侍女送来的花也由幽香的银桂换成了浓郁的金桂,香气更浓,仿佛预示着主人病体渐愈。


    一切似乎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除了顾清心里那片被搅得更乱的泥沼。


    孟憬的“邀请”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打破了顾清强行维持的平静假象。


    她开始更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不自觉视线的偏移,意识到那份被孟憬一语道破的好奇与挂念。


    这认知让她感到一丝慌乱,就像幼时她初入宫中和孟憬的相遇,那轻而易举地被打破陈规。


    孟憬试图用更多的案牍和经书来填满思绪,翻看《刑案辑录》的时间越来越长,抄写《清静经》的频率越来越高,笔锋却一次比一次滞涩。


    她挣扎着,权衡着,那堵无形的高墙在内心反复垒起又滑动些许。


    太后的训诫,父亲的叹息,流言的阴影,身份的鸿沟,如同冰冷的锁链缠绕着她。


    孟憬在月光下苍白脆弱的身影,指尖一遍遍书写的“清”字,还有那句她想象里孟憬病中带着沙哑的“顾清”,又像暗夜里微弱的火苗,灼烧着她的心。


    直至第三日午后,雨停了多日的天空又飘起了细密的雨丝,将西苑笼在一片烟雨朦胧中。


    顾清刚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眼角,便见那名碧衣侍女撑着一把油纸伞,穿过雨幕,径直朝静思堂走来。


    侍女这次手中没有捧花,也没有食盒,只拿着一本用锦帕仔细包着的书。


    她走到廊下,收了伞,向顾清行礼,声音清晰:“顾大人。”


    顾清抬眼看她:“嗯。”


    侍女将手中包着的书双手递上:“殿下命奴婢将此书送来,殿下说,她看了几日,其中有几处记载,想向您请教。”


    侍女补充道:“殿下说,只是请教书中案例,若大人不便,也无妨。”


    雨声潺潺,衬得室内格外安静。


    顾清看向窗边,天青釉瓷瓶里新换的金桂幽然吐芳。


    锦帕包裹的书递到了顾清手中。


    入手微沉,锦帕是雨过天青的旧绸,边角绣着隐约的云纹,触手温润。


    顾清没有立即打开,指尖在云纹上停了一瞬,才缓缓揭开。


    是《洗冤集录》,是那日顾清写素笺寻人回府拿去给孟憬消遣的。


    雨丝渐渐变得绵密,敲打在屋檐和庭院的石板上,声音细碎而清晰。


    孟憬没有通过侍女递来新的纸条,却用了这样一个理由。


    一个她无法轻易拒绝的理由,涉及刑案,涉及她专业的领域,也是她们曾经共同沉溺的世界。


    顾清沉默了片刻。


    她知道这或许是借口,和以往那些顺路和请教律法一样。


    但是她仍然,没有办法。


    “伞。”


    她对那一直静候的侍女道,声音听不出情绪。


    侍女垂首应了声“是”,将手中另一把备好的油纸伞递上。


    顾清接过时,蓦地有些无奈。


    孟憬是断定她不会拒绝她了。


    顾清撑开油纸伞,步入淅淅沥沥的雨幕。


    青石小径被雨水洗的发亮,倒映着灰蒙的天色和她自己的身影。


    侍女跟在顾清身后,那道缺口近在眼前,只有几步之遥。


    但顾清只是看了缺口一眼,脚步一转,径直走向静思堂的院门。


    接着顾清在静思堂的院门前站定,身后的侍女愣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些微地向顾清欠身,同守在门口的内侍道:“殿下邀顾大人过去。”


    内侍躬身行礼打开大门。


    顾清依照先前去往澄观斋的路,穿过大门侧的竹林,缓步行至澄观斋庭院内。


    澄观斋的廊下依旧空寂,但正房的门虚掩着,透过门缝可以看见里面温暖的光,还能嗅到隐隐飘出清苦的药味。


    顾清停下来:“劳烦通传,顾清拜见殿下。”


    侍女从虚掩着的门进去,片刻后出来,向顾清行礼道:“顾大人,殿下请您进去。”


    顾清在廊下将手里的油纸伞递给侍女,静立片刻后,踏入室内。


    药香渐浓,还混着一丝银桂的清香。


    室内光线柔和,炭盆烧的正暖,驱散了雨日的潮湿和寒冷。


    孟憬并未卧床,而是披着那件厚厚的浅灰色绒毯,靠坐在临窗的暖塌上。


    她闻声抬眼看来。


    这是顾清时隔好几日才见到的孟憬,她面上有了血色,不再是那晚月光下惊心动魄的苍白,眼眸清亮,只是唇色仍淡。


    她看着顾清,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抬了抬手,算作示意。


    孟憬唇角勾起一个很浅的弧度:“顾大人来了。”


    语气寻常。


    “殿下。”


    顾清依礼躬身,站在稍远的距离,与临窗的暖塌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顾大人站在那儿,是觉得我这儿炭火太旺,还是嫌药味太重?”


    孟憬开口,语调慢悠悠的,带着一丝病后初愈的慵懒,听不出太多情绪。


    顾清抬眼看她:“臣不敢,只是刚从雨中来,身上寒气还未散尽,恐将寒气传给殿下。”


    话音落下,室内静了一瞬。


    只有窗外淅沥的雨声和炭盆里细碎的噼啪声。


    孟憬看着她,目光在她低垂的眉眼,微微抿紧的唇线,以及那身沾染了湿气的官袍上缓缓掠过。


    官袍颜色深黯,肩头与袖口处颜色略深,是细密雨丝留下的痕迹。


    “过来些。”


    孟憬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炭火旺,驱驱寒。”


    “是。”


    顾清向前挪了两步,停在暖塌五步开外,恰是炭盆热气能温着衣角,又不过分靠近的距离。


    她的手里仍握着那本书,锦帕已褪下,露出封皮。


    顾清开门见山道:“殿下想问书中何处?”


    “书不急,”孟憬缓缓道,“先坐。”


    一旁静立的侍女已无声搬来一张铺了软垫的圆凳,放在暖塌斜侧不远不近的位置。


    倒是比顾清选择的位置要离孟憬更近些。


    顾清微顿,依言坐下。


    炭火烘出的暖意徐徐拂来,驱散了她衣摆上沾染的寒气。


    “雨夜寒重,劳烦顾大人跑这一趟,”孟憬说着,将手边一个早已备好的紫铜小手炉推过去,“暖暖手。”


    顾清看着那手炉,炉身雕着缠枝莲纹,正是孟憬平日惯用的那只。


    她没有立即去接,只是目光在上面停了片刻,才伸出双手接过。


    炉壁温热,暖意透过掌心缓缓蔓延。


    顾清低声道:“谢殿下。”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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