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又道:“这一张素笺,麻烦姑娘派人替我送回府,内容无甚重要,只是差人去我书房里取一本书,取回后可一并送与殿下,只是,”
顾清停住了:“若殿下问起,便说是太医建议殿下以喜乐之事为药引,你们找的书来,不必提我。”
侍女的目光飞快地扫过那两张素笺。
素笺,对折着,看不见内里一字。
侍女在宫中伺候多年,早已练就了眼观六路的本事,更懂得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她垂首,应道:“是。”
侍女小心翼翼地将旧瓶与残枝换到一只手,另一只手则轻轻拿起素笺,将它们妥帖地握在掌心,覆于袖下。
动作行云流水,不见丝毫刻意。
“奴婢告退。”
侍女再次行礼,捧着“该带走”与“不该被人看见”的东西,步履平稳地穿过缺口,走向澄观斋。
顾清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那片静默的院落里。
窗外的风似乎大了一些,吹得新换的银桂轻轻晃动,那清幽的香气便越发清晰地弥漫开来,将她周身萦绕。
顾清缓缓走回书案后,重新拿起了朱笔。
案上摊开的,是秋决名单最后几页。
她的目光落在字里行间,试图凝聚心神。
笔尖悬在纸面,久久未能落下。
眼前晃动的,却是许多年前,她袖袋里多出来的许多张字迹稚嫩飞扬的纸条。
「老槐树下,有新发现。」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
但她们都懂。
那是独属于孩童时期,心照不宣的秘密。
是穿过森严宫规与身份壁垒的,笨拙而直接的小桥。
也是顾清心中最珍贵的存在。
如今,这座小桥,桥从另一端,被她亲手,以同样的方式,重新搭起了新的一角。
这点好像没变,又好像变了。
素笺上不再是离奇的案情邀约,留下的只有顾清,墨迹清瘦、力透纸背的字。
「保重。」
依旧没有称呼,没有落款。
但是,她知道她能看懂。
正如她当年,也能一眼看懂那些纸条来自谁,又代表着何种无声却炽热的分享。
这种心照不宣的共识,让顾清的指尖带着凉意。
顾清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清幽的银桂香涌入肺腑,带着冬日冷风的凛冽。
……
暮色降落时,晚膳的食盒被送来又撤下,顾清没什么胃口。
银桂香围绕着她,与那两张被送出的素笺交织在一起,让她莫名有些走神。
案头的案子终究是看不进去了,顾清索性熄灭了所有的灯烛,虚掩着窗,只留一条缝隙,隔绝庭院外幽幽的月光,将整个人都丢入漆黑的阴影里。
她静坐在那里,反而得以获得片刻的心静。
好似被隐藏起来,被包裹住一切,就能短暂地逃避掉这样的困局。
她沉溺在自己无边无尽的思绪里,想起玫瑰糖又想起那本奇案录,最后从那枚通透的玉环里望见孟憬。
不知道过了多久,缺口那侧徒然传来几声压抑的轻咳,在寂静的夜里变得清晰,听得人心头发紧。
咳嗽声持续了一阵,才渐渐平息下去,接着是细微的推开门的吱呀声,和衣物窸窣的声。
顾清蓦地抬眼,却没起身,放于膝上的指尖很轻地抬了抬。
她透过窗边的那道细缝,依稀能看见,清辉的月光,以及……
她看见孟憬了。
孟憬只穿着一身单薄的素绫中衣,外面松松垮垮地披着一件竹月色的披风,并未系紧。
长发未绾,如瀑般垂在身后,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她刚咳得厉害,此刻正用手扶着廊柱,微微喘息,侧脸在月光下苍白得几近透明,嘴唇也失了血色,看起来分外疲惫。
她慢慢地,有些吃力地挪到美人靠边,却没有坐下,只是倚着廊柱,目光静静地又毫无遮挡地投向静思堂的方向。
顾清屏住了呼吸,下意识地将身影往窗边的阴影里藏了藏。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长久,不被察觉地凝视着这样的孟憬。
没有笑意,没有狡黠,没有步步紧逼的试探,也没有高高在上的矜贵。
只有卸下了伪装,最初的那个孟憬。
孟憬似乎以为她早已熟睡,就这样静静地望着,望了很久。
偶尔夜风拂过,带来一阵寒意,她会轻轻瑟缩一下,将披风拢紧些许,却始终没有离开。
忽然,她抬起手,指尖在冰冷的廊柱上,轻轻地划着什么。
月光的角度恰好,顾清看得分明。
那是一个字。
清。
顾清。
她的名字。
一笔一划,写得缓慢而专注,仿佛那是唯一能抓住的,有温度的东西。
写完了,指尖又在那个字上轻轻摩挲,然后垂下,过了一会儿,又抬起,重新开始写。
周而复始。
顾清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酸又胀,几乎喘不过气。
她看到的,不再是那个总能轻易搅乱她心湖,让她进退失据的“郡主殿下”。
而是一个也会生病,也会孤独,也会在深夜失神的孟憬。
那个很多年前,在廊檐下与她分享同一本旧案卷,眼睛亮晶晶的孟憬的影子,似乎在这一刻,与眼前这个苍白脆弱的身影重叠了。
顾清微微地错开眼,她不想也不愿意看见这样的孟憬。
一种陌生汹涌的情绪如潮汐般漫上来,让顾清有些不知所措。
孟憬终于像是累了,缓缓滑坐在美人靠上,将脸埋进披风里,肩膀几不可察地轻轻抽动了一下。
只有一瞬,快得像错觉。
随即,她又抬起头,依旧望着这边,眼神定定。
顾清远远的,隔着这道缝隙,透过月光也望着她。
最终,顾清只是静静地,更深地隐入阴影里,望着那道月光下孤独的身影,直到孟憬似乎耗尽了力气,慢慢起身,拖着疲惫的步子,踉跄地走回内室。
灯火熄灭,澄观斋重新陷入一片黑暗的寂静。
顾清轻轻关上了窗缝。
她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垂眸站了很久。
第 11 章
顾清又做梦了,梦依然和孟憬有关。
只不过这段记忆里,是独属于顾清一个人的记忆。
顾清十岁那年的书会结束后,她才知道,那日书会散后,几位贵女在宫道旁,亭中小憩时的私语,恰如投入静湖的石子,荡开的涟漪远比顾清所料的要远。
锦囊,憬宁郡主越过重重人影的独独“路过”,顾清那时握着锦囊怔然的模样,都成了她们眼中确凿的证据。
窃窃的议论,起初只在最小的圈子里流传,带着一点好奇,一点探究,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非常规亲密的微妙审视。
可话传话,出了宫墙,流到各府的闺阁与茶会,便渐渐失了真,添了油醋。
不过几日功夫,顾清便从母亲欲言又止的叹息里,从父亲陡然变得深沉,却在她面前刻意维持平静的眼神中,捕捉到了风声。
父亲在大理寺的差事正当要紧,一步也错不得,天子脚下,任何一点与攀附和结党沾边的闲言,都可能是授人以柄的利刺。
尤其牵涉的,还是身份特殊,备受瞩目的憬宁郡主。
流言的翅膀终于惊动了慈宁宫的帘栊。
太后传召的口谕在一个午后抵达顾府,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只说要见见顾家的女儿。
母亲为她整理衣襟时,指尖冰凉,低声嘱咐道:“你要谨言慎行,多看地面,少看人眼。”
顾清跪伏在慈宁宫光可照人的金砖上,鼻尖萦绕着浓郁的檀香与药香的复杂气息。
上首的声音缓慢而雍容,问了几句家常,问及顾清父亲公务可还顺遂,语调慈和,却字字如秤砣,压在顾清的心上。
“哀家听闻,”太后的声音微微一顿,仿佛只是闲话,“前些日子书会,憬丫头与你似乎颇为投缘?”
顾清额头触着微凉的地面,声音清晰平稳,听不出波澜:“回太后,臣女有幸与郡主有过数面之缘,郡主仁厚,不嫌臣女愚钝,偶有垂询,书会上,郡主仅是循例勉励,是臣女惶恐,失仪于众,引致误解,请太后恕罪。”
她将一切归结于自己的惶恐失仪与旁人的误解,只字不提锦囊,不提纸条,更不提那些只有两人知晓的秘密角落与“疑案”。
顾清姿态放得极低,将所有可能的特殊关联,都淡化成了郡主对臣下之女的寻常礼节。
殿内静了片刻,只能听见居于高位之人杯盖轻刮过盏沿的瓷鸣,清越而缓慢。
太后轻轻嗯了一声,听不出喜怒,转而赏了她一柄玉如意,说了几句“贞静自持,方是闺秀本分”的训诫,便让她退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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