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女孩约莫四五岁,身量未足,背却挺得笔直,小脸上没什么表情,只一双眼睛明亮,正仰着头,专注地听着身侧男子说话。
那男子神情严肃,边走边比划着什么,像是在为她解释。
街上嘈杂,她听不清他们说什么,只看见那小女孩时而点头,时而微微蹙眉思考,模样认真得不像个孩童。
阳光落在她细软的发梢和挺直的鼻梁上,明明穿着朴素,却自有一种旁若无人的沉静气质。
“那是谁家的孩子?”她忍不住问身边的嬷嬷。
嬷嬷探头看了看,低声回:“回郡主,那像是大理寺顾寺丞家的姑娘,听闻顾寺丞时常带着女儿出入衙门,教她看案卷呢。”
孟憬只记住了“顾寺丞”和“看案卷”。
真奇怪,她想。
宫里的公主郡主们,学的都是琴棋书画、女德女红,最多读些诗词歌赋。
看案卷?那是什么?
又无聊,又有些特别。
车驾缓缓驶过,她趴在车窗边,回头望去。
那小青影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街角。
孟憬心里却留下了一点模糊的印象,像一颗种子,被悄无声息地种下。
后来,她在皇帝舅舅那里,陆陆续续听到过几次“顾崇”的名字,总是伴着“能干”、“破案如神”、“可惜脾气太硬”之类的评语。
她听着,不知怎地,就总会想起长街上那个挺直了背脊听父亲说话的小小侧影。
再后来,便是中秋宫宴。
她早已烦透了那些千篇一律的歌舞、奉承,以及围着她打转,要么战战兢兢要么刻意讨好的伴读。
孟憬寻了个借口溜出来,躲在荷花池边砸月亮,与其说是无聊,不如说是一种无声的抗议。
对这精致的牢笼,也对她的郡主身份的抗议。
接着,她看见了那个穿着簇新绸裙,却浑身不自在的小女孩。
她像棵被移栽错了地方的小松树,挺拔坚韧又带着几分孤傲。
孟憬一眼就认出她来了。
身量高了些,面容长开了些,但那双眼睛里的亮光和那股子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沉静,一点没变。
甚至,因为穿着不合身的华服,故作老成地行礼回话,而显得更加有趣。
那是孟憬第一次知道她的名字。
顾清。
这是个和她很搭的名字。
孟憬几乎是立刻就起了心思。
她像发现了一个秘密的宝藏,一个可能理解她那些古怪兴趣的人。
她们的问答里,带着孟憬的试探,也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
而顾清的回答,果然没让她失望。
一板一眼,条理清晰。
就像是为那颗种子,施加一点点的肥料,再汲取一丝丝的水分。
那一刻,孟憬心里那点因为孤独和憋闷而生出的烦躁,慢慢地被抚平了一小角。
她不是唯一的“奇怪”,这宫里,还有一个灵魂,可能和她一样,对那些隐藏在表面下的谜团、逻辑、真相,抱有纯粹的好奇。
孟憬迫不及待地分享了她的宝藏。
那几本从藏书阁角落偷渡出来的前朝奇案录,是那时的她最大的秘密,是她对抗无聊宫廷生活的武器,也是她唯一能感到自由和快乐的领地。
现在,她想把另一个人拉进这个领地。
顾清起初是惶恐的,拘谨的,但当她开始磕磕绊绊地念出奇案录上的字句,当她们头挨着头地争论凶手是如何利用冰柱制造不在场证明时,孟憬看见了她眼中逐渐燃起的光。
那是一种纯粹的炽热。
那一晚的月光,廊檐下的微风,旧纸张的味道,还有身边另一个人的呼吸和低语,成了孟憬记忆中为数不多的,鲜明而温暖的色彩。
种子尝到了甜味,开始自顾自地生根发芽。
她开始制造偶遇,乐此不疲。
每一次成功的接头,每一次分享新的案子,每一次看到顾清从最初的推拒到渐渐投入,甚至偶尔被她带偏,提出大胆假设,都让孟憬感到一种隐秘的快乐。
她叫她顾清,固执地,不肯改口。
规矩,那是对外人的,在她认定的自己人面前,她讨厌一切隔阂。
孟憬曾以为,她们可以一直这样。
一个分享离奇的谜题,一个提供严谨的推理,像搭档,像知己,亲密无间。
……
孟憬醒时,帐外天色已暗下来。
她身上忽冷忽热,额间轻痛,连喉咙都干涩的厉害。
她稍稍一动,便觉得筋骨酸软,抬起手臂的力气都像被抽走大半。
侍女闻声轻手轻脚地进来,见她睁着眼,忙上前扶她半坐起来,在她身后垫了厚厚的软枕。
“殿下可算醒了。”侍女的声音里透着如释重负。
孟憬没什么精神地嗯了一声,目光虚虚地落在帐顶的缠枝莲纹上。
药碗递到唇边,浓黑的药汁散发着苦涩的气味。
孟憬皱了皱眉,下意识想偏开头,却瞥见侍女另一只手端着的青瓷小碟里,盛着几颗熟悉的玫瑰糖。
“这糖?”她开口,声音沙哑。
“是小厨房新做的,”侍女小心地观察着她的神色,依着顾清的嘱咐答道,“说是用了今秋宫里新赐的玫瑰花露,最是润喉,殿下用了药,含一颗压压苦味正好。”
孟憬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指尖捏起一颗。
糖块在指间微微的凉,凑近了,那股甜腻馥郁的香气,便丝丝缕缕钻入鼻腔。
她将糖含进嘴里。
甜意立刻在舌尖化开,渐渐驱散了药的苦,却也带来了另一种更深,更难以言喻的涩。
很多年前,她也曾这样,把这样一颗甜得发腻的玫瑰糖,不由分说地塞进一个小姑娘的手里。
第 10 章
翌日,天依旧灰蒙蒙的,云层有些厚,压得西苑的景色也失去了往日的鲜亮,被罩在一片欲雨未雨的沉郁里。
顾清醒得比平日更早些。
或许是一夜浅眠,也或许是她心里始终惦记着那一颗玫瑰糖。
她起身后的第一件事,并非如常走向书案,而是缓步移至窗边。
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缺口那方。
澄观斋的庭院依旧静默,只是那静默里,似乎比昨日更添了几分凝滞。
药香仿佛也沉淀下来,不再随风飘散,而是沉甸甸地随着云层一起被罩在那片沉郁里。
侍女按时送来了早膳,还有一壶新沏的,据说能安神祛湿的桂花茶。
顾清用了几口清粥,便搁下了筷子。
她的视线落在窗边小桌上,那瓶晚桂依旧盛放,只是靠近瓶口的两三朵边缘已有些枯竭,显出了衰败的端倪。
按照惯例,今日该是换花的时候了。
前几日侍女来时,顾清还有些诧异。
但侍女只说是殿下吩咐,顾清看着她们换去旧的又插入新的枝桠。
孟憬就连生病了,也会注意到这种很小的细节。
果然,辰时末,那名碧衣侍女的身影便出现在了连通两院的缺口处。
她手里捧着一只崭新的天青釉瓷瓶,瓶中几枝花色较浅的晚银桂,银白的花骨朵儿缀在深褐枝桠上,为这沉闷的秋日带来一丝料峭的生机。
侍女动作轻巧地步入静思堂小院,向立在窗内的顾清无声行了一礼,便走到小桌旁,熟练地开始更换花枝。
她将略显颓败的晚桂取出,用丝帕擦拭瓶身,再将新的晚银桂一枝枝悉心插入。
顾清的目光落在侍女专注的侧脸上,忽然开口,声音平稳如常:“殿下今日可好些了?”
侍女手下动作未停,语气却带着掩饰不住的忧愁:“回大人,殿下晨起时热度退了些,但精神仍是不济。”
顾清想了想,又问:“糖有用吗?”
侍女犹豫道:“有,殿下喝的比之前多些,不过……”
她顿了顿,补充道:“太医说,心病还需心药,不然精神不济,风寒恐要缠绵。”
心病。
顾清袖中的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她没再追问,只是静静看着侍女将最后一枝晚银桂调整好角度。
清幽的晚银桂,开始一点点驱散晚桂残留的甜腻。
侍女换好花,抱着旧瓶与残枝,再次行礼,转身欲走。
“且慢。”
顾清的声音止住了她的脚步。
侍女回身,只见顾清已从书案旁走来,手中拿着两张对折的,未有任何纹饰的素笺。
素笺是轻薄,边缘裁得整齐利落。
顾清先将一张素笺轻轻放在那只旧的天青釉瓷瓶旁,指尖在光滑的瓶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收回。
接着将另一张素笺交至侍女手里。
顾清的目光掠过新换的银桂,语气依旧平淡无波:“这瓶花甚好,有劳姑娘,这张素笺,压着,免得被风吹了。”
她的吩咐说得极自然,仿佛真是为了给花瓶添个无关紧要的配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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