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需要什么案牍查阅,或是要见什么人,只管告诉外面伺候的内侍,自会有人去办。”


    这番话,既是告知,也是安排。


    将外界的风雨动向轻描淡写地带过,同时将她与外界联系的渠道,也牢牢把持在手中。


    顾清咽下口中最后一点甜腻:“臣知道了。”


    她没有选择的余地。


    孟憬似乎很满意她的顺从,点了点头:“那你忙吧,我不打扰了。”


    她直起身,拢了拢披风,转身欲走。


    顾清忽然出声:“殿下。”


    孟憬停步,回眸。


    顾清看着她苍白的侧脸,和眼下淡淡的青影,半晌才道:“殿下也当保重玉体。”


    这是很普通的一句话,但顾清看见孟憬眸光微微一闪。


    她像是有些意外,随即,那笑意便从眼底真切地蔓延开,映着窗外渐亮的晨光,竟有几分夺目。


    “自然。”她应了一声,脚步轻快地走了。


    顾清站在窗前,看着那抹天水碧的身影消失在竹影之后,许久,才收回视线。


    窗台上的食盒还温着,桂花的香气与炖品的药香混在一起,久久不散。


    顾清抬手,指尖无意识地蹭过自己的唇,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莲蓉的甜,和方才触碰时,那转瞬即逝的微凉。


    顾清极低地叹气,她走回书案,重新提起笔。


    笔尖落在纸上,却迟迟未动。


    那粒袖中的珍珠,似乎又悄悄滚到了掌心,带着体温,微微发烫。


    这西苑的“静思”,恐怕是再也静不下去了。


    第 7 章


    顾清沉默了很久。


    那声“殿下保重”的余温,和唇齿间莲蓉水晶糕的清甜,在静思堂清冷的空气中,一道被顾清强行压入心底,覆上厚厚的案牍与律条。


    顾清逼迫自己专注于手中的秋决名单复核,朱笔圈点,墨迹落下,试图用严谨到近乎苛刻的审阅,将有关孟憬的一切都隔绝在外。


    接下来的两日,西苑静思堂的日子,都平稳安静的度过。


    顾清几乎足不出户,将所有时间耗在书案前。


    膳食由内侍准时送来,清淡合口,却再未出现澄观斋小厨房的特殊印记。


    孟憬也未曾再现身,只有那瓶晚桂在窗边悄然绽放,香气日渐浓郁,清甜又无声地提醒着她的存在。


    这种刻意的“消停”,并未让顾清感到轻松。


    她偶尔从卷宗中抬头,望向澄观斋的方向,竹林簌簌,一切如常,却总让她觉得,那平静之下可能波澜涌动。


    只是顾清无从得知而已。


    这日午后,秋阳难得穿透云层,洒下几缕稀薄温暖的阳光。


    顾清批阅的眼睛酸涩,起身走到院中,想借日光稍解疲乏。


    庭院狭小,几步便到墙边。


    她仰头,看着高墙之外更高远的天,心里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窒闷。


    这方天地虽雅致安全,却也是实实在在的囚笼。


    正出神间,忽闻墙外澄观斋的方向,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动静。


    不是说话声,也不是风过竹林的沙沙声。


    而是某种重物撞击的沉闷声,间段响起,伴随着木料摩擦的声音,以及隐约的低呼声。


    顾清微蹙了眉,脚步顿住。


    那声音持续不断,不像是寻常的修缮,倒像是在拆什么。


    顾清蓦地想起孟憬那日倚在窗边苍白的脸。


    她没多做停留,快步走往静思堂的院门处,对侍立在门口的一名内侍道:“外面是什么动静?”


    内侍垂首,恭敬答道:“回大人,似是澄观斋那边在动土木,奴才也不清楚。”


    顾清沉吟片刻:“我欲往澄观斋拜访郡主殿下,询问安好,可否代为通传?”


    内侍面露难色:“这……顾大人,陛下有旨,请大人在静思堂静心办事,若无特召,恐怕……”


    顾清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只是隔墙拜访问安而已,片刻即回,郡主殿下前几日亲临探视,礼尚往来,亦是臣子本分,可先禀明殿下,若殿下不便,我自当退回。”


    内侍犹豫了一下,见顾清神色坚决,只得道:“那奴才先去澄观斋门口问问?”


    顾清:“有劳。”


    内侍匆匆去了。


    顾清站定在原地,目光却不离那沉闷撞击声的方向。


    然而她的目光堪堪只到,连通两个院落的那扇紧闭的大门那里就被阻隔住了。


    不多时,内侍小跑着回来,脸上神色有些古怪:“顾大人,澄观斋的姐姐说,殿下……殿下正在‘监工’,请您直接过去便是。”


    他顿了顿,补充道:“殿下还说,若您嫌吵,她可以让他们停一会儿。”


    顾清没说话,只是点点头,随内侍走向那扇大门。


    内侍掏出钥匙开了锁,“吱呀”一声,门被推开。


    踏入澄观斋的院落,眼前的景象让顾清脚步停下来。


    与其说这是“监工”,不如说是一场拆建工程。


    院中原本精巧的花圃被暂时移开,几个有力的仆役喊着号子,将一堵并不算厚实的隔墙缓缓推倒。


    尘土飞扬间,孟憬就站在廊下,依旧披着那件月白披风,长发松松绾着,手里捧着一个紫铜小手炉,面上没什么表情,只静静看着仆役们劳作。


    她身侧站着那位曾给顾清送花的碧衣侍女,正低声向她禀报着什么。


    这时顾清看清楚了,那堵正在倒塌的墙后,露出的便是她所居静思堂小院的一角。


    那片竹林,那扇她每日推开的窗,甚至窗里漏出的书桌的一小角,都清晰可见。


    两院之间,原来只隔着这样一道单薄的墙壁。


    仆役们看到顾清进来,动作略缓。


    孟憬也顺着他们的视线转过头,看到了站在门边的顾清。


    她脸上那层平静的淡漠如同春冰化开,瞬间浮现起一个极明亮,甚至带着点狡黠的笑,将她原本的那点病弱气息冲散了不少。


    “顾大人来了?可是被我这儿吵着了?”


    她声音不高,却清晰。


    顾清看回她,走上前,行礼:“臣见过殿下。”


    礼毕,顾清又问:“殿下这是在做什么。”


    “哦,没什么,”孟憬语气轻松,用脚尖点了点地上的碎砖,“就是觉得这墙有些碍事,挡光又挡风,索性拆了,显得院子敞亮些。”


    说着,孟憬向前走了几步,站到那刚刚破开的“缺口”边缘,恰好能同时望见澄观斋的内院与静思堂的小院。


    她侧过身,对着顾清,手臂微微一抬,指向静思堂的方向:“你看,这样是不是好多了?你那边若是缺了什么,或是觉着闷了,抬眼便能瞧见我这里,喊一声也听得真切,岂不方便?”


    阳光从缺口处倾泻进来,照亮她半边脸颊,也照亮她眸中毫不掩饰的,近乎得意的光芒。


    不知道为什么,这画面竟和顾清记忆中那个和她争论案情逻辑的孟憬有些重合。


    那时的她也会因为推敲出一个正确的答案而这样。


    得意骄傲,像是高空中那轮孤高的弯月,独一无二,又熠熠生辉。


    顾清明白她的心思。


    什么挡光挡风,什么院子敞亮,都是借口。


    孟憬就是要凿开这堵墙,将两个院落连成一片,将她顾清的“静思”,彻底纳入她的“澄观”之中。


    孟憬看着她,或许也在等她说什么。


    但顾清始终静静地,也只是随着她手臂微微一抬的方向又多看了一眼,就收回。


    半晌,顾清向她走过去,走近了,近到孟憬身前了,才弯身下去,将她方才因为手臂微微一抬的动作,而滑落在地的披风捡起来。


    顾清把披风披在她的肩头,将她重新拢进披风里。


    而后,顾清抬眼道:“殿下,陛下旨意,令臣于静思堂静思,复核要务。”


    “殿下拆墙破壁,动静非常,恐非静思,且两院相通,于礼制规矩,皆有不妥。”


    最后顾清,声音轻了一些:“秋风萧瑟,殿下还应以身体为重,殿下风寒未愈,不应久站廊下。”


    这是顾清惯常的防御姿态,但也不全是。


    孟憬唇角的笑意凝了一瞬,随即漾得更深。


    她任由顾清将披风重新拢好,指尖无意般拂过顾清尚未收回的手腕内侧,留下一丝微凉的触感。


    “顾大人言重了。”


    孟憬声音压低了些,用仅她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静思在心,不在形,墙拆了,心若守得住,何处不能静思?至于礼制规矩么,”


    她眼波轻轻一横,扫过那些垂首侍立的仆役内侍:“我病了,药气氤氲不散,拆了它透透气。“


    “太医说通风漏日,有益于身心,陛下若知是为了我康健,想来也不会怪罪。”


    她说着,轻轻咳了两声,苍白的脸颊浮起淡淡病态的嫣红。


    孟憬抬眼将顾清看住,更显得那双眼睛亮得灼人,她缓缓又道:“况且,顾大人日理万机,案牍劳形,我这儿景致尚可,偶一抬眼,见竹影摇风,闻晚桂飘香,或能稍解烦忧,于公事,说不定也有好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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