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话滴水不漏,顾清挑不出问题。


    顾清沉默地看着她,看着她眼底转瞬即逝的得意,狡黠和笑意。


    秋风穿过旁边新开的缺口,毫无阻拦地灌进来,扬起孟憬披风的一角,带起她耳边散落的发丝。


    她单薄的身形立在风里,有种脆弱的倔强。


    顾清最终垂下眼帘,避开了那过于明亮的目光,也避开了缺口处豁然开阔的视野。


    顾清淡声道:“殿下思虑周全,只是两院既通,往来难免,臣恐搅扰殿下静养,亦恐自身琐事,搅扰殿下清静。”


    孟憬听了顾清的话,只是轻笑一声,笑声混着风里的桂花香,有种说不清的意味。


    她拢了拢顾清方才替她披好的披风,指尖在柔软的绒料上轻轻抚过。


    “搅扰?”孟憬重复这个词,尾音拖得有些长,“顾大人多虑了。”


    她转身,朝那些停下手看向这边的仆役挥了挥手:“继续吧,天暗前把这处清理干净。”


    号子声与敲击声再次响起,比方才更利落些,像是得了某种默许。


    孟憬却不再看那热火朝天的场面,她转回身,目光落在顾清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又往下移,落到她官袍的袖口,那里沾了一点点方才扬起的尘灰。


    很自然地,孟憬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拂去那点尘灰。


    动作快得像是不经意,却让顾清微微一顿。


    孟憬收回手,语气闲适:“你看,墙拆了,尘土难免,总要乱几日的,可乱过了,便敞亮了。”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顾清:“顾大人不是最讲‘断案需看长远,不拘一时利弊’么?怎么到自己身上,反倒只看眼前这点‘不妥’了?”


    这话带着点调侃,也藏着绵针。


    顾清沉默片刻,才道:“臣只是恪守本分。”


    “本分。”


    孟憬咀嚼着这两个字,唇角笑意淡了些,眸色却深:“顾大人的本分,是陛下的臣子,是大理寺的少卿,是复核秋决,是明察刑狱,这些都做得极好。”


    她往前一步,徒然拉近两人的距离。


    “可顾清,”孟憬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要被身后的敲打声盖过,“你的本分里,就没有一丁点,是你自己想做的事,想待的地方,想见的人?”


    第 8 章


    顾清的目光在孟憬眼中那簇跳动的微光里,凝滞了一息。


    风声,敲击声,远处隐约的鸟鸣,都在这瞬间被隔绝掉。


    顾清看着孟憬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映着秋阳细碎的光,也映着她自己微微怔住的神情。


    她喉间有些干涩。


    孟憬的问题,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并非激起惊涛,而是无声地沉入顾清心底那片早已习惯冰封的地域,触动了某种早已被层层案牍与律令掩埋的,带着毛边与尘灰的记忆。


    顾清像是又回到很多年前的那个夜晚。


    那本旧案卷粗糙的纸页触感,仿佛又回到了指尖。


    狭小廊檐下,耳边是低低地碎语,眼前是杂乱的扉页,她们靠在一起分享同一本旧案卷。


    她们的眼里只有那本旧案卷,廊檐下的那一方天地也只属于她们。


    那时的专注是真的,分享同一方烛火照亮的世界时,心中那点不足为外人道的窃喜与安宁,也是真的。


    可木匣的铜锁终究还是落下,咔哒一声,清脆又决绝。


    顾清的视线从孟憬眼中移开,落向那一片狼藉的缺口。


    静思堂小院的景致,此刻一眼就可尽收眼底。


    这种无所遁形之感,让她官袍下的脊背微微绷直。


    顾清避开了那灼人的目光,也避开了那个她无法回答的问题。


    她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殿下,墙既已拆,臣多说也无益,还请殿下保重贵体。”


    话音刚落,她便后退半步,重新拉开到得体的距离,躬身一礼:“臣告退。”


    顾清沿着来时的路,原路返回。


    直到顾清的身影即将没入大门侧的竹影里时,孟憬才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过来:


    “顾大人。”


    顾清脚步稍顿,缓缓回头看她。


    孟憬的视线远远的望过来,声音有些轻:“晚膳时,小厨房试了新学的藕粉桂花糕,甜而不腻,我会命人给你也送一份过去。”


    不是询问,而是陈述。


    顾清没有说话,只是躬身又行一礼,而后径直穿过那扇曾经紧闭,如今已失去部分意义的大门,回到静思堂。


    院中,那瓶晚桂在窗边开得正好。


    而透过那扇窗,原本被墙壁遮蔽的视野豁然开朗。


    澄观斋院落的一角,仆从们忙碌的身影,甚至方才孟憬所站之处都一眼可见。


    顾清走到窗前,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要合上窗扇。


    手指触到冰凉的窗边,她却停住了。


    秋风毫无阻滞地涌进来,带着隔壁院中更浓郁的桂花香,也带着新翻泥土的微腥气。


    她看见仆役们正在平整那块空地,看见有人小心翼翼地将两株已有花苞的金桂抬过来,选定位置,开始挖坑。


    一切都已成定局。


    顾清缓缓松开手,任由窗扉洞开。


    傍晚时分,侍女果然提着一个剔红食盒进来,悄无声息地放在窗边小桌上。


    食盒打开,里面是一碟晶莹剔透的藕粉桂花糕,旁边竟还配着一小壶温好的金华酒。


    没有留书,没有口信。


    顾清看着那碟糕点,色泽温润,桂花碎金般点缀其间,与前几日的莲蓉水晶糕截然不同,却同样带着孟憬独有的印记。


    顾清最终没有去碰那糕点,也没有动那壶酒。


    只是任由它们在窗边放着,甜香与酒香丝丝缕缕,混着晚桂的气息,在渐沉的暮色里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


    一张来自孟憬的网,逐渐将她包围。


    华灯初上时,澄观斋那边先亮起了灯火。


    透过缺口,顾清能看见廊下挂着的灯笼,暖黄的光晕隐隐勾勒出孟憬倚在美人靠上的身影。


    她披着厚厚的毯子,手中似乎拿着一卷书,却许久未翻一页,只是望着静思堂这边出神。


    或者说,是望着顾清窗内透出的,依旧明亮的烛火。


    顾清吹熄了自己案头的灯,关上窗。


    室内骤然陷入黑暗,唯有窗外月光与隔壁的灯火,透过窗纸,投下斑驳模糊的光影。


    顾清在黑暗中静坐,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一声,清晰又克制。


    不知过了多久,那边传来一声叹息,在这寂静的庭院里显得那么清晰。


    随即是起身时衣料的窸窣声,脚步声渐远,最后,顾清望见那廊下的灯火也一盏盏熄灭。


    两处院落,终于一同沉入夜色。


    唯有那碟未曾动过的藕粉桂花糕,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微光。


    顾清缓缓起身,走到窗边,指尖拂过窗扉。


    她最终没有打开,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漆黑的窗纸,久久未动。


    秋风穿过来,带来深夜的寒意,也裹挟着那清甜的桂花香。


    夜晚,顾清梦见又回到了那段日子,那段被她藏在心里最深处的故事。


    初遇那晚以后,顾清入宫的次数依旧寥寥,但每次入宫,却总能偶遇孟憬。


    有时是在御花园的某条小径,孟憬恰好在喂鱼,顺手塞给她一包御厨新做的,甜得齁人的玫瑰糖。


    有时是在去往某处宫殿的回廊,孟憬恰好路过,扯着她袖子,问一句上次那个无头尸案的后续猜想。


    还有时只是走在路上就能恰好遇见孟憬迎面而来,顾清随着母亲向她行礼,等她们走过后,顾清才发现自己的袖袋里不知何时被塞进了一张皱巴巴的小纸条,上面的字写着:


    「西角门老槐树下,有新发现。」


    那些孩童时期的偶遇和发现,大多围绕着各种光怪陆离的“案子”。


    有时是宫猫叼走了谁的金珠,有时是某个小太监偷偷倒掉了苦药,有时干脆是孟憬自己杜撰的“疑案”。


    顾清从一开始的惶恐推拒,到后来渐渐习惯,甚至偶尔也会被她那些异想天开的“案情”带得偏离严谨,提出大胆假设。


    孟憬总会眼睛发亮地听着,然后再一拍手道。


    「我就说顾清你最懂了。」


    孟憬叫她“顾清”,从不叫“顾小姐”,更不叫“顾家姑娘”。


    顾清纠正过几次,孟憬却总是笑着道。


    「没那么多规矩,这里又没别人。」


    久而久之,顾清也只能由着她。


    只是后来,随着年岁渐长,顾清越来越清晰地意识到那堵名为“君臣”的高墙。


    十岁那年,顾清因父亲升迁,得以进宫参加一次正经的书会。


    席间,几位皇子公主也在,孟憬坐在上首,穿着华服,接受着众人的恭维,言笑晏晏,举止端雅,一颦一笑都带着上位者恰如其分的雍容与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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