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问题来得突兀又古怪,七岁的顾清虽不解其意,却因涉及熟悉的领域而认真回她。


    「若是新折的,断口汁液未干,可查断口形态推断手法轻重,也可查看四周泥土可有特殊脚印或掉落之物,询问附近宫人夜间值守情况,有无听到异响或见到可疑之人,若是宫中贵人所为,或许还需查问近日何人对此花有特别留意或不满。」


    一字一句一词顾清都回答的一板一眼。


    孟憬却听得眼睛越来越亮,还笑着夸她。


    「有趣!比那些只会说‘花开堪折直须折’的呆子强多了。」


    顾清那时以为到这里她们就结束了,高高在上的郡主怎么会同她有什么交际。


    顾清行礼想告退,孟憬却忽然拉起顾清的手。


    「走,我带你去个地方!」


    顾清被她温软的手握住,吓了一跳,想要抽回,却被握得更紧。


    孟憬的手心有些润,力道却不小,不由分说地拽着她,穿过曲折的□□,来到一处更为僻静,半荒废的偏殿廊下。


    那里堆着几个陈旧的箱笼,孟憬松开她,示意小宫女望风,自己则熟门熟路地撬开其中一个箱笼的锁扣,从里面翻出几本边角卷起,纸张泛黄的旧书。


    顾清怔怔地看着她,一时竟也没了什么反应。


    孟憬把书塞进顾清的怀里,她就抱着。


    孟憬同她说这本前朝留下的奇案录有多好玩,她就听着。


    孟憬让她翻到第几页,她就翻开,递到她的眼前。


    最后孟憬指尖点上去,用一种只属于孩童,委屈和渴望的语气同她说。


    「可惜好多字我不认识,也没人讲给我听,那些伴读,要么笨得要死,要么吓得要死,一点也不好玩。」


    「不然你讲给我听吧。」


    顾清这时才稍稍回了神,她抱着的那几本沉甸甸的书,带着陈年尘土的味道。


    身前的孟憬,眼睛亮晶晶的,夹杂着期待和笑意,紧紧地将顾清看住。


    这位传闻中备受宠爱,有时也颇骄纵的小郡主,脸上没有了宴席上的百无聊赖,也没有了初见的矜傲,只有一种找到同好的纯粹快乐,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孤独。


    时至今日,再回想起那日的场景,顾清还是会触动。


    最后顾清低头顺着孟憬指尖点到的地方,轻念出声。


    「这里……是说凶手利用冰柱制造了不在场证明。」


    「真的?」


    孟憬立刻凑过来,脑袋几乎挨着她,发间珠钗轻晃,带着甜甜的桂花香气。


    「快,继续讲给我听!」


    那一晚,她们窝在废弃偏殿的廊檐下,借着朦胧的月光和远处宫灯透来的微光,一个磕磕绊绊地念,一个聚精会神地听,时不时小声争论几句案情逻辑。


    秋风拂过她们,顾清忘记了宫宴的烦闷,忘记了身份的拘谨。


    孟憬也卸下了郡主的骄矜,笑得毫无顾忌。


    ……


    顾清在窗边坐得久了,周身都被染上层凉意,很轻地咳了一声。


    窗外被风吹乱的竹影,摇曳不定。


    一夜无话,顾清也睡得不安稳。


    西苑的寂静是一种有重量的寂静,与宫中某种无形的威压混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天刚蒙蒙亮,顾清便醒了,索性起身,推开窗。


    晨雾未散,庭院里的竹叶片上凝着露水,清澈透明。


    空气清冷,让人精神一振。


    顾清目光下意识地转向澄观斋的方向,飞檐一角在薄雾中若隐若现,静默无声。


    早膳是内侍按时送来的,清粥小菜,精细却没什么热气,吃着食不知味。


    刚放下筷子,院门外便传来了轻巧的脚步声,不是内侍那种刻意放轻的步子。


    一名身着浅碧宫装,眉眼伶俐的侍女端着个白瓷敞口瓶走进来,瓶中斜插着两三枝桂花,金灿的花朵簇拥着,尚未完全绽开,却已散发出清甜悠远的香气,瞬间冲淡了室内的沉闷。


    侍女将花瓶轻轻放在临窗的小桌上,行礼道:“奴婢奉殿下之命,给顾大人送花来,殿下说,这晚桂香气特别,摆在案头,或能提神醒脑,于大人处置公务有益。”


    顾清看着那几枝桂花,花瓣上还带着新鲜的湿润,显然是清晨新折的。


    顾清没有选择的余地:“有劳姑娘,替我谢过郡主殿下。”


    侍女应了声“是”,却并未立刻退下,而是从袖中又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青玉小盒,双手奉上:“郡主还说,秋日干燥,这盒玉容膏是她平日用的,以玉簪花蜜并珍珠粉调制,敷面最是润泽,大人案牍劳形,或可用得着。”


    玉容膏?顾清微怔。


    顾清想到孟憬会送东西来,但是没想到会是这么私人的东西。


    她看着那莹润的青玉盒,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侍女仿佛看出她的迟疑,轻声补充道:“郡主说,大人不必多虑,不过是些闺阁中常见的小玩意儿,不算贵重,放在她那里也是白放着。”


    侍女语气平淡,却将孟憬那份不容拒绝的体贴传达得恰到好处。


    顾清推辞不掉,终是伸手接过:“多谢。”


    玉盒触手温凉,看起来很小,顾清拿在手里时却有些沉。


    侍女含笑退下。


    室内重归安静,唯有桂花香气丝丝缕缕弥漫开来,清甜中带着微凉,确实与寻常甜腻的桂香不同。


    顾清将玉盒放在桌上,与那瓶桂花相对。


    一个鲜活,一个温润,都带着孟憬鲜明的印记。


    以一种不由分说,又独属于孟憬的姿态,侵入了她这方被迫栖身的天地。


    顾清走到窗边,推开另一扇窗,让晨风更多地涌入。


    凉意拂面,稍稍吹散了心头那点莫名的躁动。


    顾清回到书案,摊开昨日未及细看的几份卷宗,试图将心思沉入其中。


    然而,不过半个时辰,院门口又有了动静。


    这次来的,是孟憬本人。


    她换了一身天水碧的常服,外罩月白暗纹的披风,头发依旧未仔细绾起,只用一根碧玉长簪松松定住,几缕碎发垂在颈边,衬得肤色愈发苍白。


    她手里没再抱着手炉,只拎着个小小的双层食盒,步履看起来比昨日稳了些,径直走到顾清开着的窗前。


    她道:“顾大人用过早膳了?”


    孟憬将食盒放在窗台上,继而懒懒地倚着,目光又落在顾清面前摊开的卷宗上,补上一句:“看来是我来晚了,不过,我带了点东西,或许顾大人午间用得着。”


    顾清只得放下笔,起身走到窗边:“殿下……”


    “尝尝这个。”孟憬打断了顾清的恭谨。


    她打开食盒上层,里面是几块晶莹剔透,做成花瓣形状的点心。


    淡粉色的,隐隐能看到内里包裹的馅料。


    她道:“莲蓉水晶糕,澄观斋小厨房新试的,甜而不腻,我吃着还好。”


    说完又自顾自地打开下层,是一盅炖品,盖子揭开,醇厚的药材香气带着食物的暖意飘散出来。


    孟憬道:“黄芪枸杞炖乳鸽,最是补气,我看顾大人脸色,比昨夜还差些,想必是没睡好,这个趁热喝。”


    关怀备至,体贴入微。


    可顾清只觉得那目光如影随形,食盒里的点心与汤盅也像是某种温柔的刑具。


    顾清垂下眼:“殿下厚爱,臣愧不敢当,臣一切安好,无需殿下如此费心。”


    “费心?”孟憬轻轻笑了,伸手拈起一块水晶糕,递到顾清面前,“不过是些吃食,顺道而已,顾大人总这般见外,倒显得我这邻居不尽人情了。”


    糕点几乎递到顾清的唇边,带着孟憬指尖淡淡清冽的香气。


    顾清怔了一下,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孟憬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却没收回,只静静看着她,眸色深深:“顾清,这里没有外人。”


    她又叫了她的名字。


    不再是君臣,不再是客套,只是“顾清”。


    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顾清心头那根弦猛地绷紧,又缓缓松开,生出一种近乎自暴自弃的疲惫。


    她还是伸手,接过了那块糕点。


    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孟憬微凉的肌肤,一触即分。


    “多谢殿下。”


    顾清将糕点放入口中,果然清甜软糯,莲蓉细腻。


    只是食不知味。


    孟憬看着她吃下,眼底才重新漾开一点笑意,将食盒整个推到她面前。


    孟憬道:“慢慢吃,我不过是来看看,你这静思堂是否太过冷清,缺了什么短了什么。”


    她的目光扫过室内,掠过那瓶桂花和桌上的青玉盒,笑意更深了些:“现在看来,倒还像个能住人的地方。”


    顾清静静地没有说话。


    孟憬顿了顿,仿佛随口道:“对了,方才殿前司递了消息进来,说刑部那边排查了几处可能与那夜歹徒有关的江湖暗桩,有些线索,但指向不明,陛下那里,自有我去分说,顾大人不必过于忧心,安心住着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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