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上学,当他知道不能和陶萄同班后,就开始默默流眼泪,他不会用复杂的语言表达焦虑,喃喃地哀求着不去不去,一哭一天。


    到了学校,不论怎么好言相劝、威逼利诱,他仍抱着陶萄不放,后来老师想把他扯开,他终于情绪崩溃,开始号啕大哭,死死拉着她的手,不吃不喝不撒手,一直哭到喘不过气呕吐,老师也没辙了,就没见过上了三年级还能哭成这样的小孩儿,马上给陶广志郁美珍打电话。


    他们只好把陶萄和郁峦都先接回来,郁峦当晚还发高烧,烧得都抽搐,吓得全家赶紧抱着他去卫生院输液,他窝在陶广志怀里,昏昏沉沉,仍小手摸索着抓住她的衣角,哭着说胡话:“姐姐不丢,不丢。”


    哭得那么可怜得,陶萄抱着他烧得滚烫的脑袋也想哭了。


    她心里后悔得很,他年纪那么小,上了三年级也才八岁多啊,她着什么急呢?


    其实分班前她就心知不妙,郁峦变得有多黏她,她也发现了。


    但想着,二年级整个学年过去,郁峦语言和自理能力都有了很大的进步,连上课回答问题都不再恐惧,或许能借分班的机会让他变得更独立,或许真的能够做到社交融合。


    反正她就在隔壁班,谁敢不开眼欺负郁峦呐?加上五班里还有要好的黄伟杰和李小燕,也不算完全陌生。


    试试呗?


    没想到,她还是想得太简单了。


    他还没有办法切断依赖来源,去适应这种变化。


    就这样,比上辈子晚了一年,郁峦还是被郁阿姨和陶广志带去市区看病去了。


    能让他们下这个决定,或许也是想起了二年级期末乐老师来家访时说的话吧?那时他把陶萄好好夸了一顿,犹豫半天,又温和地提了一嘴:


    “郁峦这孩子其实也是个聪明孩子,逻辑思维和专注力都特别好,以后肯定是学理科的好苗子。不过呢,他思考问题和表达方式有点特别,对文字的理解能力也大多停留在字面上,而且很难纠正……您别介意啊,就是……您看要不要带孩子去镇卫生院的儿童保健科瞧一眼?”


    但乐老师说得实在太委婉,陶广志和郁阿姨都不相信,还乐呵呵地帮郁峦解释:“乐老师谢谢您,您太负责任了,真好,没错,这孩子打小就胆小,有点内向,如今已经进步了,您再多给他点时间,他一定能赶上大部队的。”


    那时,陶萄坐在陶广志怀里,嘴巴张了张,最后还是又闭上了。


    纸包不住火,现在他俩该知道的还是知道了。


    陶萄起初还很担心知道这件事后,郁阿姨会如上辈子那样深受打击,但这次却没有,她甚至都没有像上辈子那样当着陶萄和郁峦的面掉眼泪,也没有崩溃,只是那段时间她特别沉默。


    陶广志也跟着着急,还“无中生友”,谎称是替朋友的孩子打听,托着人脉广的大伯辗转联系上滨城几家大医院神经科的权威专家,电话打了一遍又一遍,专家给出的结论却都大同小异。孤独症是一种遗传性障碍,病因至今未明,不论症状轻重,以当下的医学科技水平,对于这个病,连明确的治疗靶点都尚未找到,不存在任何根治的可能。


    这就是最后得到的结果了。


    郁阿姨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被击破,可日子总要过,去哀怨、去绝望、去痛苦已经毫无意义,即便满心忐忑,也只能继续往前走。


    人当了父母后,似乎就会变得刀枪不入,坚强得令人吃惊,有一日陶萄起床后,便听到郁阿姨很平静地和陶广志商量,想托大伯和黄校长约个时间吃饭,他们也去买点礼品,把郁峦的情况和黄校长说明清楚。


    这位黄校长倒也是个好人,都没收陶广志的礼,也没有宣扬这件事,还找了个原本分班部分班级男女比例有些失调的借口,堂堂正正把郁峦调入六班。


    如今郁峦的事情,只有陶家人、黄校长和班主任乐老师知道。


    这或许已是最好的结果了。


    想到这,陶萄从书页旁边偷偷瞄了郁峦一眼。


    他也抽条长高了不少,如今和陶萄一般高了。脸上瘦下来,骨相清晰,眉眼乌黑,鼻梁也高耸起来了,只是依旧生得很白皙,他的皮肤真是特别像郁阿姨,冷白冷白的,晒也晒不黑,夏天晒黑了,一个冬天过去又白回来了。


    可真气人啊。


    他就这么低垂着眼帘,熟稔地压着陶萄的小腿,趴着做题。


    陶萄腿都被他压麻了,习惯性地抽出来踹了他一脚。


    郁峦被踹得整个人往前一扑,差点给练习册磕了个响头,茫然地回头。发现是姐姐踹的,他不生气,更不气馁,收拾收拾纸笔,自然而然地再次凑到陶萄身边,躺下,把脑袋枕在她肚子上,举着练习册继续做。


    真是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啊。


    “好嘛,我成人皮沙发了。”陶萄气啊,她满脑子担心他呢,他倒好,舒舒服服地又靠过来了。她气得把他头发揉成鸡窝,又伸手把他脸颊捏住,跟扯面一样往两边扯,“你倒是越来越会享受了啊!”


    郁峦被扯疼了也只是笑,仰着脸随便陶萄揉捏,反正就是赖着不起来。


    没过一会儿,连白切鸡也汪汪汪一个助跑跳到了陶萄身上。


    陶萄被踩得一个鲤鱼打挺,眼睛都瞪起来了,差点没被它踩死。


    白切鸡都有二十多斤了,要命。


    “你们俩都给我起来!!”她气得把一人一狗都从身上踹掉,葡萄大王不发威,都把她当好好先生哦!


    “汪汪汪!”白切鸡灵活地在半空中翻了个身,甩着舌头跑掉了。


    姐姐踢人的力气又变大了……郁峦委屈地在地上滚了两圈,脖子上挂的小玻璃瓶都差点磕着了,他连忙用手握住。


    小玻璃瓶里装的还是陶萄自己都不记得是什么送他的糖纸吊坠。


    他却一直珍藏着,之前陶萄都没留意,后来还是因为戴久了有些褪色,他急得团团转,楼上楼下到处找东西装时,陶萄才发现他一直留着这笨拙的小东西。


    最后,她和他一块儿找了个小小的薰衣草瓶,把那小吊坠从棉线上拆下来,用镊子小心翼翼地塞进去,又小心翼翼地摆正,然后塞上木头塞子,换了条结实的皮绳捆着,他终于能安定着不急得转圈了。


    从此,除了洗澡睡觉,他天天都戴着,藏在衣服里。


    陶萄都想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宝贝这个。


    她有时见他总是小心翼翼握着那小瓶子走路,便说:“没事儿啊,要是坏了,回头我再给你做一个呗。”


    郁峦抬眼看了看她,却只是轻轻摇摇头。


    他平生第一次看见的彩虹,是姐姐随手送给他的。


    “就要这个。”他每回都这么说。


    行吧行吧,陶萄把黏人的弟弟和小狗都踢开后,翻身枕着手臂,又把书捞回来,继续懒洋洋地躺着看书。


    “嘎嘎嘎——”


    脆皮鸭突然站在桌上引吭高歌,还不停拍打翅膀,生气地跺脚。


    陶萄和郁峦都条件反射般同时翻身坐起来。


    “不好!它要下蛋了!”陶萄冲出去扯了几张纸巾回来,郁峦也已经冲过去把脆皮鸭从桌上抱下来了。


    陶萄忙把纸垫在它屁股底下。


    两人聚精会神地蹲着等着脆皮鸭下蛋,它这家伙下蛋真不讲究,哪儿都能下,随便下在水泥地上的也有,已经磕碎好几个了。


    之前陶萄还担心脆皮鸭会戴绿帽子呢,结果等它完全成年长大,果然如陶广志推测的那样没长出绿头,脆皮鸭全身都是深褐色的斑驳花纹,只有脖子上有一小条白色羽毛,的确就是一只毫无疑问的母鸭。


    一般半岁多母鸭就会下蛋了,但脆皮鸭不知是不是人教版的关系,大概一岁半以后,它才突然开始下蛋。当时是大中午,五六月份樟溪镇已经很热了,陶萄和郁峦午睡时都不关门,就拉个纱窗门,这样通风才凉快。


    它自个在家遛达,顺便就把蛋下在郁峦床上,下完还跑了,弄得郁峦午睡醒来都懵了,被窝里多了个蛋,就差没怀疑是自己做梦时下的。


    后来脆皮鸭就好像要把之前没下的蛋补上似的,特别能下蛋了。


    尤其如今是四月,脆皮鸭好像进入了产蛋高峰期,下蛋频率也特稳定,每两天下一枚,连着下了半个多月了都没停。


    因为脆皮鸭没有男鸭友,它下的蛋都被陶萄和郁峦吃掉了。它毕竟是吃面包和粮食长大的鸭子,下的蛋又大又圆,腌成咸鸭蛋油还特别多,炒鸭蛋也嫩呼呼、金黄黄的,有它在,家里都不用经常买蛋了。


    郁阿姨可疼它了,三年多来给它做了几十套帽子围脖小裤衩小裙子了,家里有个小收纳箱,专门装它的小衣服呢。


    它今天就戴着郁阿姨牌的全手工翘边小牛仔帽,围着红色三角巾,穿着依旧是陶广志的花袜子改的鸭掌鞋,神气活现地撅着屁股,全身用力地下蛋。


    它已经三岁多,鸭生被郁峦养得十分自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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