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在外面拉过三泡屎,它一上午都不会再拉,中午跟着人类一块儿吃一顿美味的青菜白粥混糠皮的午饭,吃完再拉一泡,又能憋一下午。


    外出它现在都穿袜子,进家门脚也就不脏了。


    脆皮鸭也早已经不住酸菜缸,生活条件和樟溪镇人民一般,迈入了新时代。


    前两年,陶广志就在顶楼给它盖了个人字坡顶的木头大鸭窝,郁阿姨还给它缝了门帘,里面也不垫干草了,放了个圆形棉窝窝,还是专门量好的尺寸,刚好合它的屁股大小。


    进入千禧年,全世界都在接力倒计时,陶萄一家子也激动得没睡觉,一开始守着电视等待新世纪的到来,后来又跑上顶楼看烟花。


    听说连医院的妇产科都爆满,又是世纪之交又是龙年,好多人都想生个千禧宝宝,还有算好时间去医院剖宫产的。


    陶萄也记得这件事,隔了几年人口统计,千禧年的出生人口多到吓人,多到稳稳地蝉联了十五年的人口峰值,直到2016年全面二孩开放才被打破。


    除了这个,还有好多世界末日的传言,一会儿1999年九大行星连成一线将引发世界末日,一会儿新世纪到来也将是世界末日,关键还挺多人相信的,张家明妈妈还囤了两箱盐,但零点钟声敲响,轰隆隆的烟花鞭炮齐放,人们的欢呼声此起彼伏,这个世界也还好好的。


    这回天上的烟花次第绽放,郁峦没躲床底下去了,他耳朵里塞着耳塞,外面还戴了个陶萄攒了两年压岁钱给他买的索尼头戴式耳机,此时此刻,终于能和全家人一起站在晒台上看烟花迎接新年新世纪。


    他还顺带给脆皮鸭的窝贴了对联挂小灯笼。


    可到底,无论是百年更迭,还是千年交替,这也是寻常的一年,之后的每一天大家也在过着寻常的日子。


    大概等了十分钟,脆皮鸭可算急冲冲地拉了个蛋在纸巾上,陶萄忙拿起来,还热乎乎呢。听说正常的母鸭下蛋都是很谨慎的,会躲起来找地方下,还会特意在最安静的凌晨下蛋,但脆皮鸭不是正常的鸭,它被郁峦天天遛着长大,可能把整条小巷都划定为自己的安全地盘,没一点警惕性,连带着对自己的蛋一点都不珍惜,上回它一转身还一脚给踩烂了一颗。


    “嘎。”它下完蛋,还舒服地叫了一声。


    白切鸡也摇着尾巴围过来看了。


    三年过去,白切鸡也已从一只潦草小狗变成了一只潦草大狗,真闹不懂,它的毛总是特别容易打结,每天都梳也不成,没一会儿又变得一绺绺的了。它不仅毛奇怪,个性也很奇怪,它平时一点脾气都没有,就是不喜欢巷子里的其他狗,每次有狗过来闻它,它都要弓着背龇牙咆哮的。


    但它对狗不友好,对脆皮鸭又特别好。


    小时候它还让脆皮鸭站在它脑门上,冬天也大方地让出自己温暖的肚子,让脆皮鸭挨着它睡觉,还愿意把自己的狗饭让给脆皮鸭吃。


    现在脆皮鸭都快五斤了,这在母鸭里头算重的了,上回它还挺不客气地飞上狗背,让白切鸡载着它在巷子里狂奔,给白切鸡累够呛,载着嘎嘎叫的肥鸭子跑两圈回来,趴地上狂吐舌头。


    但下回脆皮鸭又飞来,它还是心甘情愿地当狗力拉鸭车。


    饶莉莉还戏称它俩为祥子和虎妞。


    去年镇上盖了个新的电影院,起初免费开放了一段时间,放的都是经典的老电影,那会儿正好是暑假,陶萄、郁峦和饶莉莉、张家明天天都去看电影,除了《骆驼祥子》,还看了《少林寺》《英雄本色》等等。


    脆皮鸭蛋都下完了,饶莉莉和张家明那头也终于撕吧完了,当然是莉莉赢了,她白了张家明一眼:“你家不是买了大电视吗,你还每天跟我抢这个。”


    张家明蔫蔫地倒在地上,推了推鼻子上的眼镜,怅然地说:“你不懂。”


    上了五年级后,学校的作业多了起来,家里给他加练的作业也不少,就算有郁峦偷偷帮他做奥数练习册,他也还是很快变得近视。但他妈却咬定是看电视看坏的,这下好了,家里虽然买了新电视,他也看不了,只要他在家,他妈就把电视机的电源线都拔了,和遥控器一起藏起来。


    而且藏得谁也找不到,连她妈自己也找不到,张阿公气得买了十个万能遥控,放在他自己的房间,不然这电视谁也看不了。


    很快,饶莉莉点完歌,电视台又照着点播顺序放了两首歌后,客厅里便响起了那熟悉的旋律,饶莉莉拿着扫把当话筒,跟着电视机,陶醉着大声跟唱“我宁愿你冷酷到底……我爱你喔喔喔喔——”的歌声。


    饶莉莉一脚蹬在电视柜上,继续飙高音:“我爱你喔喔喔喔!喔!”


    张家明叹了口气,熟练地学着郁峦捂住了耳朵。


    人家歌手是爱得撕心裂肺,被饶莉莉一唱,跟打鸣了似的。


    终于等饶莉莉唱完,张家明松开被摧残的耳朵,也忽然想起了一件事,翻过身问陶萄:“唉,陶萄,你家面包店什么时候装修好?都快五月了。”


    今年翻过年,陶萄家的面包店就宣布要翻新,如今都快劳动节了,还没开门呢。不少人专程打电话来问,连张家明也觉得特不习惯。


    他吃陶萄家的汉堡、葡挞、虎皮卷嘴都吃叼了,如今这三样已是大街小巷随处可见,镇上汽车站旁边还新开了两家“肯麦基”“麦劳劳”,连装修得也很像,但火爆了没几天生意便零落下来。


    张家明也去凑了凑热闹,吃了以后还觉得挺失望的。


    他还是更喜欢陶萄家的汉堡。


    和他一样的人也不少。


    张阿公还挺邪恶地预言,那两家店又贵又难吃,迟早倒闭。


    这几年,陶萄家的汉堡已新增至七八种口味,他现在最喜欢的是什么泰式打抛猪猪堡,特别好吃,炙烤的猪排配上鸡肉酱,那真是吃得他舌头都要吞下去了。


    还有专门给小学初中田径训练队供应的无酱全麦鸡胸肉牛油果堡和双层芝士牛肉堡,这口味也很好吃,听孙烨哥说,每周田径队轮到吃陶萄家汉堡的日子,就是他一周暗无天日的训练日子里最期待的事了。


    现在田径队里都流传着一个疯狂面包日。


    他现在每回去樟溪镇,都会受那群如狼似虎的队友委托,让带一箱子好吃的回去。孙烨已经上初中了,正是半大小子吃穷老子的年纪,又每天高强度大量训练,他有一回在陶萄店里吃汉堡,一连吃了十个。


    吃得陶广志心惊胆战,都叫陶萄去附近药店买健胃消食片了。


    生怕孙烨在店里撑得厥过去。


    陶萄摸了摸下巴:“水电硬装都差不多了,我爸和郁阿姨今天都去乐从的批发市场去订货柜和新家具了,应该再过一个月就能好了。”


    她家的面包店从小小破破的家庭作坊到后来订单做都做不过来,去年年末,开心西饼屋的付老板听说她家要装修,也亲自登门洽谈汉堡供应的合作。


    “陶老板,久闻大名了,今天我也不是来抢生意的,我一直认为,我们两家能在一起做生意,是多好的缘分啊!生意生意,就是要你好我好大家好,大家一起发财才叫生意,陶老板,我真是好欣赏你的……”


    这位付老板生得像尊弥勒佛,体态富态,脸上也总挂着温和有礼的笑意,一进门就主动伸手与陶广志握了握,说话的语气诚恳又热络,还很会夸人,三两句话就把陶广志哄得引为知己了,还热情留他吃晚饭。


    那时,陶萄拉着郁峦假装在看电视,其实一直竖着耳朵偷听大人讲话。


    这么近距离地观察了付老板一番,她就知道自己之前想得没错。


    这位老板不仅情商高,做生意真的很厉害。他很会审时度势,也很知道什么叫竞合战略,在慢慢看清了陶萄家的经营策略后,便果断决定与其恶性竞争,不如一起致富。


    最好笑的是,那次他被陶广志弄蒙了。


    他想不明白,陶广志这样一个大脑空空、没有野心和志向,只想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的人,是怎么把店铺经营到这份上的。


    陶萄当时吃饭时,看到开心西饼屋的老板那么高情商都要掩饰不住满脸的困惑,差点喷笑出来。他当然怎么也想不到,这一切都是她这个小屁孩和生意鬼才郁阿姨在背后捣鬼。


    不过两家要合作,陶萄也是赞同的。


    顾客是很博爱的,这家关门就去另一家吃,市场上永远不缺乏选择。她家闭店装修这么久,等于暂时退出了市场,流失客源是免不了的。而付老板的提议,能让她家的面包,再多一个能让客人记住味道的分销点。


    能够不下牌桌,那再好不过了。


    陶萄家一楼装修,连店都要关了,陶广志还乐呵呵的,装修没法做面包了,他不就可以天天出去蹦恰恰了吗?这让他每天都喜滋滋的,跟大马路上捡了钱似的。结果有一天起来,他震惊地发现郁阿姨请了两个壮汉,把烤箱和条案之类的设备搬上了二楼的客厅,又把二楼的沙发搬到了三楼陶萄的房间放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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