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家明站在那儿,被自己倒霉得仰头嚎啕大哭。


    饶莉莉和姐姐却忍不住了,大笑得搂在一起,笑得相互捶对方的背。


    他高高举着那大叶子,拎着一桶蝌蚪,即便是在梦里,他也不太明白张家明为什么要哭,也不明白姐姐和饶莉莉在笑什么。


    但……他也挺开心的。


    还没跑回家,雨就已经停了,姐姐回头看到他还举着叶子,忽然又噗嗤笑了出来,钻进叶子底下来,往上指了指,对他说:“哈哈,芋头拿着芋头叶子!芋头你知道吗,这个就是芋头的叶子,大不大,漂亮吧?我觉得芋头的叶子,比荷叶还漂亮呢!”


    郁峦望着她弯弯的笑眼,像月牙一样。他又仰头看那片叶子,那么宽、那么大,像个大大的房子,能把他和姐姐的脑袋都一起罩在底下,他也笑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下雨天就会重复做相同的梦,以前梦见爸爸也是,如今梦见举着芋头的叶子在雨里奔跑也是,他总是很容易重复地梦见什么。


    但他不太怕了,有姐姐和大家在身边的大雨,是明亮的太阳雨,一点也不可怕。


    想着这些,郁峦费力又抬眼看了眼,台灯黄色的光把陶萄的影子投在了墙上,她把笔戳在下巴上,想了想什么,又低头接着写了。


    姐姐很厉害,她会写很多字,有时她明明写了字,却又擦掉改成拼音。


    郁峦不知道为什么,但姐姐做事有她的道理。


    就像……就像考卷上的大雁会说话一样。


    妈妈有一天,搂着他给他擦头发时,也温柔地说:“你的葡萄姐姐是有魔法的姐姐,多亏了她,你变得越来越好了。”


    嗯,姐姐是会魔法的姐姐,像小叮当一样。


    秋雨变得缓慢,雨棚上的积水,隔了好一会儿才啪嗒一声。


    他困了,缓缓闭上眼,手搁在被子上搓了搓被角,不得劲,又翻了个身,隔了一会儿,重新又翻回来,还是没睡着。


    这时,他听见凳子忽然吱了一声,姐姐似乎站起来了。


    没一会儿,她按掉了台灯,也摸黑过来躺下了,还叹了口气:“唉,我要是剪了短发你可怎么办啊?好了,快睡吧!”


    郁峦困得眼皮都抬不起来,更别提吭声了,伸手一捏,舒服了。


    陶萄别扭地转头一看,彻底服了。


    这家伙依旧断电似的,秒睡。


    第二天起来,正好是周六,陶萄为了上新小汉堡已摩拳擦掌多时,才七点就醒了,拉着郁峦噔噔噔冲下楼。


    她给郁峦塞了只水瓢和一只搪瓷脸盆,指挥着他咚咚咚地用力敲,而她站在陶广志卧房门口,深吸了一口气,大喝一声:


    陶家的屋顶都好像随之跳了起来。


    “老爸!起!床!啦!”


    第24章 平价小汉堡


    陶萄在门口起码敲了五分钟陶广志和郁美珍都没醒。


    这两人的睡眠真是好到令人难以置信的地步。


    陶萄忍无可忍,气沉丹田,又大吼了声:“喂,老爸!开工啦!”


    这下终于被郁美珍迷迷糊糊听见了,她套上衣服,开了门。


    她站在门框里打着哈欠,侧身让雄赳赳气昂昂的陶萄和同样昂首挺胸、骄傲地跟着姐姐捣蛋的郁峦进了屋,然后她就看到陶萄指挥郁峦爬到床上,在陶广志耳朵旁边猛敲,硬生生把人拖出被窝。


    郁美珍倚在门框上止不住地笑,这是一物降一物啊。


    陶广志顶着一头炸裂的鸡窝从被子里坐起来时,眼神很麻木。


    陶萄老早之前就兴致勃勃地说要他做肯德基的汉堡给她吃,最好以后家里还可以卖,理由是这样她随时想吃都能吃上。


    如果单纯是为了上新品挣钱嘛,他倒是没什么动力,他这个人对挣钱这件事的态度,跟他对起床的态度差不多,拖拖拉拉,实在积极不起来。但陶萄说以后想吃就能吃,他就也觉得可行了。


    女儿爱吃就做吧,唉。


    毕竟天气一凉,各种口味虎皮卷的销量骤降,他现在一天只做个五六条就够卖了,比之前清闲很多,他一点都不为此焦虑,只觉得好幸福哦。


    不过还没享受几天,陶萄就说要做汉堡了。


    他还没开口,美珍就说:“好哇好哇,我也觉得要做点咸的口味了。”


    陶广志:“……”


    全家都同意,那他也只能好吧好吧。


    洗漱一番,陶广志终于清醒了。


    八点半左右,他和连刷牙吃早饭都催他快点的陶萄一起进了厨房捣腾汉堡。


    郁美珍便领着郁峦去菜场买点中午吃的菜。


    十一月末,按节气而言,早已过了小雪,但在樟溪镇,雪是个没什么人见过的稀有名词,日头照常高升,青山依旧葱茏,只是晨风微凉而已。


    街上已经有了不少行人,巷子里的人家也陆续开门了,还有不少骑自行车的人按着铃铛从巷子里飞快地穿过去,郁美珍牵着郁峦只好贴着水沟走。


    英婶刚开店,就看到郁美珍穿着菱格花边领衬衫,棉布裙,腿上套着肉色玻璃丝袜,穿着高跟鞋,打扮得漂漂亮亮,挎着菜篮子,牵着同样被她收拾得板板正正,穿着牛仔外套、白裤子的郁峦去买菜。


    她打量了一眼,巷子里这么多人家,就郁美珍每天都会拾掇很漂亮,叫人看了都喜欢,而且自打她嫁过来了以后,别说郁峦,连陶萄的衣服裙子都一天一换,头发也每天都编。今天是麻花辫,明天是蝎子辫,后天盘起来,大后天扎两朵大花,郁美珍不像其他当后妈的那样满嘴抱怨、苦大仇深,对前头的孩子也从不会不肯待见,她白捡了一个女儿,打扮得还挺有乐趣。


    果然啊,一个家还是得有个女人操持才像样,广志娶这个老婆算是娶对了。


    英婶笑眯眯地招呼了一声:“美珍啊,这么早啊。”


    郁美珍哎了声:“英婶,你也早。”


    英婶起得更早,她早饭都吃好了,还逛了街呢。


    想到逛街的事儿,她左右看看,忽然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说:“美珍啊,我同你讲,一会儿你买完菜,绕到东升路那边看看去,开心西饼屋搞了个那么大的充气拱门,弄了三个大声公,一大早就敲锣打鼓,说是新品上市,老板又过生日,大促销,好多人都跑过去捡便宜咯。”


    郁美珍一惊:“他们搞什么新品促销啊?”


    “老板说是从滨城请了新师傅,做了好多种新面包哇,声势浩大。”英婶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把身后开心西饼店的塑料袋挡住。


    她其实也买了,开心西饼屋今天打六折唉,还能试吃,她吃了几样,每一样都很不错,便也买了不少。但陶广志一家总归是街坊,她情理上还是偏帮陶家的,便挤了挤眼,“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郁美珍这下哪里还有心情去买菜,谢过英婶,拉上郁峦就往东升路奔去。


    一到东升路,都还没看到开心西饼屋的招牌,就听到震耳欲聋的打鼓声和大喇叭声了,吸引了不少人都汇成一股人流,往那边去了。


    再走近一看,大老远就看到那大喜气洋洋的红色大拱门了,两边还各拴着一只巨大的红气球,店里也是人挤人,路边还有两个人戴着高高的厨师帽,专门端着托盘,送试吃,顺便拉人进去买面包。


    “欢迎光临开心西饼店,新品上市全场六折!阿姨,免费试吃,来来来您试试,好吃再买,不好吃咱不买!店里还有试吃呢,您再进去尝尝别的!都不要钱,试吃不要钱……”


    郁美珍看了都吓一跳,忍不住嘀咕了一句:“哇,下这么大血本。”


    开心西饼店原本也比南街面包店更大,门脸都有两倍宽,有两扇对开的玻璃门,招牌也是很鲜明的黄底红字,今天弄促销,好像连招牌都做过了,看着比之前更大更宽了很多,招牌上还排成两排,印了许多面包的照片。


    郁美珍想了想,蹲下来郑重对郁峦说:“小峦,这次只有靠你了。”


    郁峦早就捂起耳朵了,他不喜欢这么吵闹的声音。


    听到妈妈的话,更是疑惑:“……我?”


    靠他?他吗?


    “妈妈经常去校门口摆摊,开心西饼屋的老板估计认得我。所以,一会儿妈妈在这边等你啊,我不进去。你呢,就拿着这三十块钱进去买面包,你进去就问,新出的面包有哪些,他们告诉你了呢,你就说你全部都要,各要一个。买好出来以后你不要马上过来找妈妈,你自己走到那边拐弯的邮政局门口,再和妈妈汇合。”郁美珍压低了声音。


    郁峦不明白:“为什么?”


    郁美珍严肃道:“因为我们今天要做卧底啊。”


    “什么是卧底?”


    “就是间谍。”


    “什么是间谍?”


    “就是……就是……”郁美珍被问得语塞,摸摸他的头:“这个不用管,反正你记得妈妈的话就对了,快去。”


    母子两个鬼鬼祟祟地商量着要混进开心西饼店当卧底的时候,陶萄和陶广志也已经开始第一次自制汉堡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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