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萄照完镜子:“……”


    麻了。


    不过,那时去一趟市里也很有收获,陶萄吃着肯德基还挺大个、没变小的香辣鸡腿堡,又扭头看了眼郁峦手里的劲脆鸡腿堡,郁美珍和陶广志点的都是田园鸡腿堡,97年的肯德基菜单也十分匮乏,只有三种汉堡。


    她忽然想起之前班上学委陈萱萱说:“陶萄,你家能做点咸面包吗?我甜的有点吃腻了。我想吃肉松的!还想吃鸡腿面包!”


    连黄伟杰也说:“是啊,天变冷了,有点不想吃凉的虎皮卷了。”


    她盯着手里被啃了一大口的汉堡,眯眼一笑。


    葡挞都抄了,再来个汉堡也没事啦,逮着肯爷爷一只羊薅也不是不行。


    九十年代物资虽已丰富了很多,但和以后是没法比的,多少乡镇的孩子,梦想是能吃一次汉堡啊!如今小镇上甚至连仿冒的“肯德鸡”“麦肯鸡”之类的店铺都没有。的确,十月往后,小镇上的天气也不再酷热,开始在冷与热之间仰卧起坐,连雨水都变得缠绵,淅淅沥沥,一下下好几天。


    虎皮卷是必须要冷冻的,天冷后吃进肚子里还是凉凉的,的确不利于养生,尤其来光顾的很多都是小学生,秋冬温差大,吃了还挺容易拉肚的,黄伟杰的话提醒了她,的确应当出一些冬季限定的面包了!


    她刚刚看了肯德基的菜单,汉堡一个在5-6元,加上可乐、小吃,一家人出来吃一顿,再算上车费,都快花掉五十块了。


    在镇上肯定不能卖这么贵,售价要控制在3元以内,但如今鸡肉没有以后那么便宜,要怎么才能做得好吃又控制成本呢……


    决定后,陶萄便一边复习一边谋划这件事。


    转眼便进了十一月末。


    樟溪镇上的居民们也终于正式脱下短袖,能穿上长袖长裤和薄外套,真正进入……额……秋天?


    秋天想必也是很短暂的,或许不过几天,气温就能骤降到仅有十度,还没反应过来,也同样很短暂的冬天就来了。


    南方的季节总是这么随心所欲,四季既不分明,也从不按照二十四节气走,高兴起来今天三十度,明天三度,温差大到陶萄一直觉得她们这些生活在樟溪镇的人,估计都能和新疆的西瓜一样甜。


    这让郁峦在学语文时又遇到了麻烦,老师让他用秋天造句,他深思熟虑以后,写下:“秋天绿叶纷飞,百花齐放。”


    乐家荣给他打个大大问号,叫到办公室来,又激动地问他:“你你你这个仔啊,秋天怎么会绿叶纷飞了?百花齐放……虽然你知道用成语,这很好。但这个成语,怎么可以用来形容秋天呢?秋天一般都不能说百花齐放的,老师不是教过你了?秋天我们一般都说是什么季节啊?”


    他无辜地眨眨眼,看了看老师,又扭头看向窗外。


    乐家荣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中心小学的绿化很美,有绿荫如伞盖的大榕树,还有绿叶油亮的龙眼树,行政楼下,修剪过的花圃里,还有依旧开得姹紫嫣红的三角梅和说不上名字的紫色小花,就连罗老师从路边随便拔回来的不知名多肉,随便用个破杯子养着,都在她办公桌旁边的窗台上生长得张牙舞爪,胖嘟嘟的叶片和枝干已从窗台垂落下来。


    乐家荣的目光僵硬地挪回来,又一次重新对上郁峦干净乌黑的眼眸,他张了张嘴,语塞半天,这场景简直是一个月前的重现,他最后又是只憋出一句:“……你回去吧。”


    “老师再见。”郁峦毫不犹豫,转身就走。


    他被乐家荣提溜来的次数多了,如今胆量都有点磨练出来了,被叫到教室都没有一开始那么害怕了。


    唯有乐家荣快哭了,他感觉他遇到了他职业生涯上最大的挑战!


    又躲在花圃里偷瞄的陶萄都有点同情乐老师了。


    晚上睡觉前,又下大雨。陶萄这回都不用郁峦哭着来敲门了,她一听防盗窗上的雨声,她就特别自觉地把门打开了。


    郁峦也很自觉,早就拖着枕头站在门口了。


    他熟练地手脚并用爬上了陶萄那床腿特别高的木板床,把自己那小金鱼图案的枕头端端正正地摆在姐姐的斑点狗枕头旁边,返回身,趴在床沿,把自己的拖鞋摆得整整齐齐。


    摆完,瞄到旁边陶萄那被撂得恨不得一只在南半球一只在北半球,还底朝天的小拖鞋,也费劲地伸手捞回来。


    摆好,对齐。


    他满足地看了两眼,才乖乖躺下。


    夏天睡的麻将凉席终于被收起来了,床板上铺了两层旧棉褥子当床垫,床单也被郁阿姨换上了白底粉条纹,还印着一簇簇大花的老粗布床单,这种粗布摸起来明明手感粗粗的,但却一点都不扎人,洗多了,还有种特殊的柔软。


    这种布料陶萄很喜欢,夏天铺透气,冬天睡又暖和。


    秋雨淅沥沥,陶萄趴在小书桌上写汉堡的配方,她决定做小汉堡,个头比肯德基的小一圈,大概巴掌大,那包的鸡肉和用的面包胚就少,成本也就下来了。


    天气越来越冷了,即便她家没有刻意调整,虎皮卷的销量也在直线下滑,她已经和陶广志说了想做汉堡的事儿,白天也听见陶广志打电话给养鸡场,商量着批发鸡肉的事儿。


    汉堡之前正好全家人都去吃过,陶广志也没有惊异陶萄有这个想法,反而还觉得她真是善于观察生活,真是会举一反三,天才!他不知几百次在心里这么想。


    那什么肯德基的汉堡,他也吃了,不就是圆面包对半切开,往里面夹两片生菜,再搁个炸鸡,挤点儿沙拉酱么?做汉堡比做虎皮卷简单多了,陶广志近来对自己的手艺也颇为膨胀,大手一挥:“陶萄这主意好,这东西方便,那我们也卖。”


    陶萄看着她爸,真是欲言又止,也没当面打击他。


    今天一上楼,她就赶紧回忆着肯德基的口味,把炸鸡裹粉、油炸几次,面包胚的做法都写了下来,最重要的是特制沙拉酱要怎么调……这配方她不打算一开始就交给陶广志,写出来是为了自己心里也有数。


    她准备做的时候和他一块儿做,关键时候提醒他就行。


    郁峦不知道姐姐在忙什么,但姐姐每天写完作业都还会忙一会儿,他本身也不是吵闹的人,便安安静静地躺着,望着台灯下陶萄趴在桌上写字的背影。


    雨其实不大,但落在延伸出来的雨棚和防盗窗上,就会发出比雨滴力量更大更吵闹的声响,他听着渐渐不再让他恐惧的雨声,心情很平静。


    他最讨厌下雨了,不仅仅是因为打雷耳朵疼,还因为每次一下雨,他就会梦见爸爸被压到车底下,雨水把红色的血一圈圈冲出来的场景。


    很小,他就开始重复地做这个梦。


    他一直都很害怕。


    小时又不知道该怎么说,便总是哭总是哭。


    妈妈以为他闹觉,还以为他肚子疼,总担心地带他去诊所取药看病。


    从诊所回来,妈妈还会被阿嫲骂,说她浪费钱不会带孩子,带出一个药罐子病秧子。


    他后来连哭都不敢了。


    现在,他已经不记得爸爸的样子了,可因为还会梦见,他连爸爸这个词语都有些害怕。妈妈有时会悄悄地说,以后等他愿意了,可以叫陶叔叔爸爸。


    郁峦不太情愿。


    可他不是讨厌陶叔叔。


    现在,下雨天,他又能捏着姐姐的头发尖儿睡觉了,睡不着时捻在两只手指头里,轻轻搓一搓,很快就睡着了。


    姐姐总埋怨她的头发都被他搓分叉了。


    这是骗人的。


    他有一天瞪着大眼睛,每一撮都仔细看过了,明明没有分叉。


    他便又放心地继续搓搓姐姐的毛毛尖。


    梦里也再也没有黑沉沉的天、血水和轮胎比他还高的可怕大卡车了。


    取而代之在他梦里重复的场景,是暑假。


    姐姐、饶莉莉、张家明带他去黄伟杰家的鱼塘捉蝌蚪,那会儿天特别蓝特别亮,太阳照在池塘的水面上,也滚烫地照在他们身上,却忽然就下起雨来了。


    雨点还不小,噼里啪啦砸下来,张家明最先跳起来,说完了完了,我妈要骂死了!几个人手忙脚乱地折了池塘边上生长的大叶子顶在头上,那叶子比洗脸盆还大,摸上去毛茸茸的。


    姐姐把网兜扛在肩膀上,还腾出一只手拉着他,顶着大叶子伞在雨里跑。姐姐跑得最快了,他时常回头看去,饶莉莉也生拖硬拽着张家明,那时他就会想笑。


    因为大家都好像长了腿的绿蘑菇在逃命。


    跑着跑着,雨水顺着叶子的边缘淌下来,滴在肩膀上,他还好奇地伸手去接。


    好凉快。


    跑了没几步,张家明的拖鞋就陷进一个泥坑里拔不出来了,他拔啊拔啊,最后使出吃奶的劲用力一拔,脚是出来了,但拖鞋滑套到小腿上,更拔不下来了!他只好腿上套着拖鞋赤脚跑,跑了几步,竟又不慎踩了个水坑溅了一腿一脸的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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