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笔杂线都有它特定的位置,绕在头顶,绕在衣领,绕在燕尾服的下摆,像穿针引线一般勾勒出一个逐渐明晰的侧影。眉骨突出,眼眶凹陷,应当是按照Arthur年轻时候的模样画的。他有四分之一的德国血统。
像他,却又不完全像。有形无神。至少在晚霁的第一印象里,他是个沉稳内敛的中年男人,在这幅画上却略显轻浮。
凑近些看,Arthur周身被数千道黑色线条包裹着,像是锁链般封住了人物原本的灵魂,让这幅画最后呈现出来的效果显得有些扑朔迷离。
“这副肖像画创作于1999年,是Arthur在英国游学时请当地一位擅长涂鸦风的画家画的。是不是感觉很特别?”
嗓音温润沉敛,带了点笑意,同她隔着一小段距离。
“以安哥,你怎么在这?”在刚听到声音的时候,晚霁就认出来了。
沈以安在她身后半臂距离站定,一身暗红色西装,温莎结领带,周身气质矜贵。闻言缓缓从画上移开视线,转向她,嘴角漾起淡淡的笑意。却并未立刻开口。
想起那条邀请短信,晚霁恍然大悟:“原来你说的酒会是Arthur举办的,这也太巧了。”
“嗯,我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你,看来是上天垂怜,默许了我的邀请。”沈以安垂眸看她,虽说在一楼大厅里刚瞥见她时就已认出,眼神里仍旧难掩惊艳,“今天很漂亮,也很优雅。”
他从来不吝啬对晚霁的夸赞,不论是工作还是生活里,听起来总是发自内心,给人一种由衷的真诚感。
晚霁莞尔一笑,“以安哥今天也格外出众。”
“是吗?”沈以安眼底笑意未减,余光掠过她身后开了一小道缝隙的门,耐心问询,“小霁觉得我今天哪里比较出众?”
他忽地弯腰,两人的距离顷刻间拉近,目光相撞,在外人看来就像是一对亲密无间的伴侣。
作者有话说:修罗场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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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占有欲 我的太太她和普通人不一样。
这句话问得晚霁一头雾水。她本来只是礼尚往来, 学着网上那些明星商业互吹一下,哪里想到这么仔细。
但又抵不住对方真诚发问,只好随便捏了理由, “你……你今天穿的也很好看。”
嗯, 实在是蹩脚。总感觉在沈以安眼皮子底下撒谎是件错误的选择, 好像不管是什么样的谎言, 在他的眼里都会无从遁形。
果不其然,男人闷笑几声,却并没有拆穿她, 只一味低头看她, 眼底盈着笑意。
晚霁讪讪偏头, 避开他的目光, 黑底高跟鞋不由自主往后退了一步,在地面上敲出沉闷的一声。
与此同时, 洗手间的门被人拉开。
身上淋了酒渍的昂贵西装已被换下,被人随手搁置在洗漱台上,取而代之的是一身黑色燕尾服。
他同Arthur先生身量差不多,黑色燕尾服在他身上恰到好处,不会过分紧绷, 也没留有丝毫褶皱,倒像是量身定制,勾勒出挺拔的身型,更显得来人气质矜贵冷峻。
“夫人, 过来帮我系下领带,”岑桉刻意忽视了她身旁的人,目光柔和,“你送我的那只, 还是你来系比较好。”
“……”
语调极轻,且温柔得能掐出水来,要不是眼睁睁看着对方站在面前,晚霁差点以为他被什么鬼东西夺舍了。
大晚上的抽什么疯。
怎奈对方仍旧保持着绕领带的姿势,视线灼灼定在她身上,就好像晚霁不过去他这领带今晚就系不好了似的。
与此同时,沈以安随着晚霁的视线偏头,敛起笑意,“小霁,这是你的朋友?”
他转过身,被晚霁后退一步拉开的距离又渐渐合上,两人的肩头挨着,又都穿着同色系的衣服,很难不让人起疑。
何况是岑桉这种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人。
他唇角抿成直线,目光右移,认真打量起旁边的男人。身型、轮廓、声线,怎么看都像是那天在宋晚霁公寓楼下那个不三不四的男人。
眉心隐隐跳了下,深而缓的目光又游移到她的面上,企图从她的细微表情里读出某些不同寻常的信号,又害怕真的读出什么。
还好,她看上去似乎只是被自己的话惊到了。没有其余的反应。
“朋友?”岑桉漫不经心折起衬衫的领口,眸色深如浸墨,“这位先生似乎太没有眼力见了些。”
沈以安没接话,视线只扫过一眼就又落回到身旁的倩影上,似乎在等待她自己的回答。
一个目光锋利似刀剑,一个沉稳内敛却又无形中施加压力,哪一个都不像能随便搪塞过去的。
晚霁心头涌上一股奇怪的滋味,却又一时说不清那是什么,低下头有意避开两人的目光。她本不打算告诉沈以安以及一众师友她这段有名无实的婚姻,若不是东窗事发,她可以一直瞒下去。
她和岑桉很少一起出席公众场合,除却在家里的时间,连同框画面也是屈指可数,假如她不说,他们永远也不会知道她回海城有这么一段插曲。他们的婚姻会随着一纸合约的结束湮没在灰烬里。
万万没料到会在这里碰见沈以安。
手指不自觉地绞上裙摆,权衡再三后,她背脊挺直,微微提起裙摆,径直越过Arthur的涂鸦自画像。高跟鞋在红木地面上敲击出有规律的声响,每一个节拍都踩在她的心跳上。
“以安哥,忘了跟你说,”她红裙迤逦,在走廊尽头回眸,“我结婚了。”
这件事大概没几天就会传到敦煌那边,老师、师母他们都会知道,既然如此,不如把戏演得再真一些,要他们也安心。
想到这,晚霁忽地伸手,挽住了岑桉的小臂。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手指穿过去的瞬间,剐蹭到男人的侧腰,那处微颤了一下。哪怕隔着不薄的衣料,也能感觉到手臂肌肉微微贲张。
不过她捕捉到的仅是一瞬而已,更像是自己的紧张引发的生理错觉。
在这种人云亦云的场合里,任何不妥都会被无限放大,成为某些花边新闻的头条,她不想因为自己的情绪搞砸。
只是,点到为止。她可不会系什么温莎结的领带。
纤细的手指半握着男人的小臂,手掌下的肌肉结实有力,粗壮到完全无法掌控,同他俊美的外表差距太大。她指尖微微用力,在人看不见的地方轻轻掐了一把,示意他不要太惹眼。
岑桉呼吸一滞,侧腰被她手指擦过的地方迅速升温,有些微微发热,就快要失去控制。他只能硬着头皮压下去,下一秒这人又要用指尖勾他。
被人轻易撩拨得心神不宁的某人面上仍波澜不惊,修长的手指绕上领带,不紧不慢打好了优雅的温莎结,视线不偏不倚扫过对面。
“是吗?”沈以安笑了下,没道恭喜,也没祝新婚快乐,手指覆上另一只手的手腕处,好像在抚摩着什么。
楼下响起交响乐声,有侍应生过来请人。
晚霁搭着岑桉的小臂往前走,路过沈以安的时候稍稍偏头,脸上闪过一丝窘迫,抿唇朝他笑了笑。意思是现在没时间细说,等以后再慢慢解释。
后者点了下头。
三个人一前一后走到一楼的主位坐下,晚霁刚才没发现,她和岑桉的位置旁边还留有一个空位,岑桉先一步在位置上坐下,靠近中间走廊的位置留给她。沈以安同晚霁打了声招呼,隔着岑桉坐了下来。
晚霁偏过头,捂着嘴凑近他,“你好像坐错位置了,我应该坐在你那里。”
座位靠椅上贴了岑桉的名字,又是主座、晚宴的中心位,应该不能轻易换人。
岑桉面无表情:“无妨。Arthur不会管我坐哪儿。”
晚霁哦了一声,伸手抚平罩在腿上的红色裙摆,双腿微微伸直。靠近中心走廊的位置空间更大,让她不至于拖着长裙摆缩在一处,她自然认同岑桉的选择。
慈善晚宴开始。
先是Arthur先生上台发言,他为人风趣幽默,说出来的话大胆前卫,充满艺术家的浪漫主义色彩。
一番调动情绪的精彩开场白后,晚宴正式开始。
现场布置成7字型,晚霁所处的位置恰好处于拐点,既低调又能彰显客人的身份地位,方便观看艺术藏品细节。
很快,有身材高挑的模特捧着藏品缓步踱来,步伐稳重,在七字型拐点前停住脚步,朝前排的客人展示藏品。主持讲解的声音自话筒里传来,语调清丽婉转,娓娓道来。
“第一件藏品是一方清代和田白玉素面文镇,玉料取自上等和田籽料,色如凝脂,白而不僵,通体如月关皎洁,不琢一纹,天然去雕饰。”
竟是文物藏品。这倒是出乎晚霁的预料,她以为Arthur先生今日的拍品应当是字画之类的名家艺术品。
她坐得端正了些,上半身前倾,出于文物工作者的习惯,视线牢牢定在面前的镇纸上,从成色到底下的凹槽,不同光线下呈现的光泽,一一检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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