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江枫收起所有表情, 站直身体,嘴角抿成一条平直的、沉默的线。


    他的视线停在床头柜那个圆圆、小小的把手上,像是被黏住了, 一动不动。


    江野还在沉睡,呼吸悠长而均匀,薄薄的被子随着她的呼吸节奏起伏。


    他屏住了呼吸, 身体却开始动作, 像一尊古老的雕塑在黑暗中突兀地复苏。


    他用两根手指捏住把手, 极其缓慢地、一寸一寸地,抽出了床头柜的抽屉。


    月光无声地洒落进去,而抽屉里除了月光,其它什么也没有。


    空空如也。


    江枫眼中的光亮褪去,剩下一片沉沉的黑。


    小野真的背着他有了秘密-


    江野醒来的时候,感觉自己出了一身汗。


    她低头一看, 被子严严实实地盖到她的下巴, 两侧还压进了枕头底下,这不出汗才怪。


    她昨天晚上为什么要把自己裹这么严实?


    江野抓着头发坐起来,茫然地回想。


    人真是无法共情过去的自己, 哪怕只过去了一个晚上。


    她无奈把自己塞进淋浴间洗了个澡,出来后换上一身剪裁利落、长袖收腰的荔白色连衣裙, 在镜子前满意地转了个圈,然后拉开窗帘。


    绿意盎然的庭院唰地出现在眼前,与之同时出现的,还有一个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人。


    “诺亚公爵?”江野推开窗户,对着外面惊讶道,“您怎么在这里?”


    昨晚她特地给江枫留了门,但江枫却迟迟没有回来找她。她以为他和诺亚是在别的地方有什么急事需要一起去处理,赶不回来,所以她也就先睡了。


    决定睡觉的时候她还在遗憾,错失了一次提升“重要可攻略人物”好感度的机会。


    但没想到机会没有溜走,只是在等她醒来。


    江野的眼睛亮起来,她现在浑身充满了干劲。


    诺亚闻声,从一本雕花封面的厚重纸质书中抬起头来,粲然一笑:“姐姐。”


    他上身穿着一件花边重工的丝光衬衫,下身穿了一条亚麻色的西裤,明度刚好的虚拟阳光洒在他身上,为他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像是从童话书中走出来的小王子。


    这一声姐姐喊的,江野都想摆手说罪过罪过。


    诺亚合拢书页,起身向她解释:“我昨天有事来找哥哥商量,时间晚了,索性就在客房留宿一晚咯。”


    “那你今天就要回去了吗?”江野双手搭在窗框上,身子向外探去。


    “嗯,”诺亚点点头,带着眉飞色舞的雀跃,“我在六城新建了一座美术馆,明天是新馆建成的第一天,也是对外首展的第一天,我要回去剪彩。”


    江野被他语气中的轻松随意震撼到了。


    听他说出来,好像建一座美术馆就像在家捏橡皮泥一样简单。


    这就是老钱家族的松弛感吗?


    想当年她还是城主的时候,要想在城市里增加这样一座大型公共建筑,至少也得辛辛苦苦攒上半个月的材料。


    江野在窗边给他鼓掌,顺嘴问了一句:“昨天公爵来找陛下,是为了这件事吗?”


    半是好奇,半是试探。


    诺亚眨了眨眼睛:“你出来我就告诉你。”


    江野当然是从善如流地出去了,还不忘悄悄把粉色终端揣在袖子里,方便随时观察好感度变化情况。


    “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诺亚公爵?”她笑眼弯弯,在诺亚身前站定。


    “是,也不全是。”诺亚左右来回几步,摇头晃脑,像个吟游诗人,“不过我也向哥哥发出了一起参加剪彩仪式的邀请。”


    “如何?陛下答应了吗?”


    诺亚把书抱在怀里,不说话,只是眼巴巴望着她。


    江野心中了然,他这个表情,江枫大概是拒绝他了。


    天赐增长好感度的良机!


    她于是贴心地表示安慰:“我作证,陛下平时的工作真的特别繁忙,他一定不是故意——”


    诺亚忽然弯腰笑起来。


    “?”


    “好了,姐姐,我逗你玩的。”他轻快地拍了拍江野的肩膀,“哥哥他答应了啦,毕竟首展的主要内容就是塞勒涅皇室史,他不去可不行。”


    小弟弟竟然敢逗她玩,江野拳头硬了。


    不过看在好感度涨了30点的份上,她大人有大量,决定不和诺亚计较。


    江野捋捋头发,换了个话题:“没想到诺亚公爵会办这样的展览。”


    “我很好奇,公爵当年在联合军校学的是什么专业?您和我刻板印象中的军校学生、皇室成员,都很不一样。”


    听到这句话,诺亚抓在书脊的手一紧,短暂沉默了片刻。


    江野趁机偷瞟一眼终端,发现之前涨上去的那30点好感度,竟然跌回去了一半。


    她抿了抿嘴。


    这是说错什么话了?


    “我学的是历史。”诺亚再开口时,脸上已经恢复了笑意,看不出半点刚才失态的影子,“准确地说,是圣利安帝国近代史。”


    江野想了想,又问:“公爵是对历史学很有兴趣?”


    “因为——哥哥当年学的也是历史。”


    江野一怔。


    这倒是件她不知道的事,江枫从来没有和她提起过。


    “公爵和陛下的关系真好啊。”江野努力接着话,突然觉得自己这样很像古装剧里的慈祥嬷嬷,没忍住笑出了声。


    “姐姐在笑什么?”


    “没什么,”江野努力憋住,随口扯了个理由,“就是想到公爵和陛下喜好相似,少年时期会不会不小心喜欢上同一个女生?我曾经读书的时候,班里就发生过这种事。”


    她也不是真想让诺亚回答,于是很快挥挥手揭过:“抱歉,是我冒犯了。”


    可没想到,诺亚却答得十分认真。


    “有哦。”他直视江野的双眸,慢慢弯起眼睛,“姐姐。”


    昏暗的主卧内,江枫背靠落地窗,修长白皙的指间夹着一支还未开封的抑制剂,来回转动。


    落地窗的窗帘拉得严实,但窗却开了一条缝。


    外面庭院中的对话声清晰地传进来,一字不落地进入他的耳朵。


    “姐姐”两个字又一次落下,他面无表情地顶开保护盖,将泛着冷光的针头扎入皮肤。


    哐当。


    空了的针管砸进垃圾桶,左右滚了滚,安静下来。


    江枫大步穿过走廊,向庭院走去。


    推开门的时候,他听到诺亚在对江野说:“所以姐姐,要不要一起去参加剪彩仪式,再顺便看场展览?我保证,会很有意思的。”


    “她最近工作忙,来回奔波太辛苦,就不去了。”江枫敛眉沉声道。


    他在江野身边停下脚步,与她并肩。


    “皇兄。”诺亚唤了一声,隐晦地表示他对此有异议。


    江野像是被他的突然出现吓了一跳,抬头怔怔地望着他,张了张口,却没发出声音。


    他垂眼回望,语气和缓了几分:“不是昨天才帮我组织了内阁会议吗?辛苦了,多休息两天。”


    江野缓缓吐出一个:“啊?”


    江枫倒也不必如此体贴,她还想继续涨好感度呢。


    “……?”江枫挑了挑眉。


    诺亚站在对面,发现两人似乎出现了一些内部矛盾,嘴上默不作声,眼睛和耳朵都密切关注。


    江野抱歉地冲诺亚笑笑,然后赶紧把江枫拉到一旁的灌木丛后。


    江枫任她摆弄,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好像在期待她下一步会做什么。


    要是在六年前,江野一定会直截了当地告诉江枫,她想去剪彩想去看展览。如果江枫不同意,她就缠着他念叨,反正她知道江枫迟早会举双手投降的。


    但现在,她的话却像是被卡在了喉咙里,不上不下,哽塞难言。


    平心而论,她穿进游戏之后,江枫对待她的态度还是和六年前一样耐心、温柔、包容。但或许是因为现在的江枫多了一层“暴君”的身份,与过去的反差太大,这让她始终有种淡淡的割裂感与不真实感。


    用社畜的话术来描述,就是她和江枫的颗粒度没有对齐。


    “没关系,想说什么?”江枫忽然弯腰,一张精雕细琢的脸凑近在她眼前。


    江野呼吸一滞,嘴比脑子快:“我不辛苦,我要去。”


    “为什么要去?”


    江野睁着一双圆圆的大眼睛,诚恳道:“因为你要去,作为行政助理,我应当陪同。”


    江枫的动作顿住,像是有片刻的失神。


    “怎么样,我可以去了吗?”


    “好吧,可以。”江枫低头,藏住唇边扬起的笑意,“不过我有几个条件。”


    “什么条件?”


    “不要随便吃别人给的东西,不要单独跟陌生人一起离开,不要不打招呼就消失在我眼前。”


    江野撇撇嘴:“是因为上次在卡特大公生日宴上发生的事?”


    江枫眼神一暗,嗓音微哑:“也不完全是。”


    “好啦,我知道的。”江野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向他打包票,“你放心,我再也不会轻易相信那些看起来像是没开封过的食物了。”


    “开封过了的也不行。”


    “不行,当然不行!”


    不知道哪里吹来一阵风,吹落一旁花树的花瓣。


    两人默契地安静下来,伸手去接在半空悠悠飘扬的那几瓣薄粉。


    “你知道我们现在像什么吗?”江野看着两人的姿势,遥远的记忆被唤醒,嘴角的弧度忍不住扬到苹果肌。


    “嗯?”江枫回头,下意识拂去了落在她头顶的一瓣。


    江野那句“逆风如解意,容易莫摧残”忽然就说不出口了。


    她暗暗吸了一口气,状似无意地开口:“对了,有一件事情,我想问问你。”


    江枫收拢了五指,握住一片花瓣,视线还停留在她的发顶。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江野咬咬牙,继续道:“我想问你六年前——”——


    作者有话说:诺亚:(悄悄探头)


    第22章


    “我的飞行舰已经准备起飞了哦。”诺亚那颗金棕色的脑袋突然从灌木丛外冒了出来, “两位,要不要和我一起走?”


    江野好不容易组织好的话语卡在了半路。


    她还看着江枫,一张嘴要闭不闭。但江枫只是对诺亚摇头,说:“你先出发吧,她坐我的飞行舰走。”


    江野的嘴彻底闭上了。


    踏上飞行舰的时候,她还在回忆灌木丛后她和江枫的那番对话。


    她的问题没有问完, 被诺亚打断了。但诺亚离开之后, 她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散去了, 江枫也没有继续追问的打算。


    他只是对她说:“去准备一下吧,我们一小时之后出发。”


    她觉得, 江枫好像并不愿意谈论关于“六年前”的话题。


    “在想什么?”江枫屈指敲了敲舰门,从她身后俯身凑近。


    江野一惊,提着裙子快步迈上台阶:“没什么!”


    江枫的脚步顿住,保持着两条腿一上一下踩着台阶的姿势,微微偏头。


    小野好像一只麻雀,他靠近一点,就把她吓走了。


    他得想点别的办法。


    “小野。”他同样迈上台阶。


    飞行舰的舰门在身后喷着气合拢,光线被隔绝在外,舰内暗了下来。


    “嗯?”


    从主城到六城要飞六个小时,一回生二回熟, 江野本来已经自觉往休息室γ的方向走去,但听到江枫喊她,又转身停了下来。


    随着她的动作,宽大的裙摆在身后旋开又收拢,像一片纯白的波浪。


    “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我们不是要去六城么?”


    江枫摇头,走上前与她错身:“就在飞行舰上。”


    “跟我来。”


    “噢,那好呀。”


    江野安静跟在他身后, 眼珠不安分地乱转。


    飞行舰上还能有什么地方可去?


    难道是要带她去舷窗看风景?


    说实话,上次飞去卡特大公庄园的路上,她已经去看过了。


    蓝天白云而已,和地球上坐飞机看到的也差不多,没什么稀奇的。


    如果江枫真的是要和她在舷窗浪漫观景,她是不是还得装作很感动很震撼的样子?


    不然他会尴尬的吧。


    她一定会努力演出真情实感的,因为她这人最见不得别人尴尬。


    哎,喜欢她的人有福了,她真是个善解人意的女生。


    “到了。”


    江枫的声音打断了她百转千回的思绪。


    江野下意识抬头,视野中的画面却与她的想象相距十万八千里。


    眼前不是舷窗、不是蓝天白云,而是一间类似书房的房间,满室都是温暖的木质色调。


    最内侧一整面墙做成落地窗,亚麻色的薄纱轻垂,半透着光,在室内供氧系统的作用下柔软地起伏。


    居中的办公桌不是常见的长方形,而是近似吉他拨片的倒三角形,并不规整,带着生动自然的弧度。


    桌上的花瓶中插着她最喜欢的风铃草,一旁靠着一只毛绒小马,还有一颗毛绒招财树,寓意“马上有财”。


    为什么江野会了解得这么详细呢?


    因为这间书房的布置,和她过去在城主庄园顶楼的办公室一模一样,就像是复制粘贴,完美的一比一复刻。


    “这不是……”她惊讶地喃喃,扭头向江枫看过去。


    现在的惊讶不是演的,是发自内心的。


    江枫颔首,在她身后关上了房门。


    “那个时候,你离开得太突然。”他没有明说代表时间的那个具体数字,但彼此都心知肚明,“办公室的物品都没有带走。”


    江野快步走过去,把毛绒小马托起来仔细观察:“这些难道都是从我的办公室挪过来的?”


    “不是,”江枫勾起唇角,似乎还带着点隐隐的骄傲,“我不想让任何人动小野留下的东西,所以把那间办公室锁了起来。”


    江野忽然想起特蕾莎在她穿过来的那个晚上和她讲的八卦。


    她说,六城城主的位置从她走后就一直空缺,不是没有人竞争上岗,而是所有人都卡在了皇帝的终审审核那一关。


    所以,城主的位置有没有可能也和城主的办公室一样,都是江枫特意替她留着的?


    江野长长的睫毛颤了颤。


    “这里是我按照小野的办公室改造的。”


    “想你的时候,”江枫垂在身侧的手虚虚握着,指腹来回摩挲,“我有时会来这间书房坐一坐。”


    “坐得久了,我也会恍惚。”


    “我会忘记自己身处何时何地,好像我再多等一会儿,就会等到小野打开门扑进来,和我分享新的一天发生的趣事。”


    江野左右挪了几小步,越听越揪心,越听越觉得自己像是那种始乱终弃、不负责任的大坏蛋。


    她甚至想求求江枫快别说了。


    江枫低垂着头,余光悄悄扫去一眼,观察她的表情。


    他朝着江野的方向略略调整姿势,好让她看得更清楚。


    后腰抵着书桌,搭在桌沿的五指渐渐收紧。


    凸起的喉结上下缓慢滑动,顶着薄薄的皮肤,每一下动作仿佛都带着颤意。


    “小野,我……”江枫的话音在空气中飘荡,忽远又忽近,像抓不住的一缕风。


    窗前薄纱的起伏慢下来,空气中飞舞的尘埃慢下来,江野不敢看又忍不住看过去的眼神也慢下来。


    在周遭慢速播放的一切中,他终于说出口:“我好想你。”


    江野的嘴唇紧紧抿着,牙齿抵住自己的舌尖,这才控制住没有尖叫出声。


    这种时候她该说些什么?


    说“我也很想你”吗?


    但那会不会有点违心?


    她大概只在刚卸载游戏的那会儿怀念过一阵子,没有人可以倾诉,没有紧实的腹肌摸,没有柔软的嘴亲,确实挺想念的。


    但后来因为现实生活实在太忙,她没心情想这些事,都快把游戏内容忘光了,当然也不会总是想着江枫,


    忽然,江枫沉沉地闷哼一声,右手屈指用力抵住太阳xue,眉心蹙起。


    他的身体向书桌后的座椅跌去,不知道哪里撞到了,发出哐当的声响。


    “江枫?”江野一惊,弹开两步,“你怎么了?”


    江枫靠住椅背,仰头,双唇微微张开,似乎是想要回答,但又压不住急促的喘息,只能听见喉间进出的气流声。


    他的额前沁出细细密密的冷汗,手背上青筋迸起,薄唇与眼尾都一点一点染上绯色。


    江野一手熟练地调节座椅,把椅背往下放,让江枫能靠得更舒服一些,另一手探上了他的额头。


    江枫顺从地偏头迎上去,顺便藏住了嘴角微微的上扬。


    小野这么着急,说明她关心他。


    她有喜欢的人又怎样?


    她现在关心的人是他,就说明她心里还是有他的位置。


    既然她心里有他,也有另一个人,那他们的地位就是平等的,不过是各凭本事、公平竞争罢了。


    “你发烧了?”江野倏地缩回手背,又意识到不对,改口问道,“你……易感期还没有结束?”


    江枫状似难耐地轻阖眼皮,目光游离失焦,挤出一声气若游丝的:“嗯。”


    “你这里有放抑制剂吗?”她的语速很快,左右看了看,迅速锁定了几个储物的位置。


    “没……有。”江枫继续艰难地出声,夹杂着鼻息与难耐的轻嗬。


    江野更着急了,拔腿就要走:“飞行舰上总有吧?在哪里?你先忍一下等等我,我现在就去取!”


    江枫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看起来无力的五指,在这个时候却扣得很紧。江野被抓着连动都动不了,更别说转身离开了。


    她被迫刹车停下,回头不解地看向他。


    江枫稍稍松开五指,顺着她的手往下滑,改成轻轻圈住她的三根手指,食指、中指和无名指。


    他拇指指腹擦过,那触感很轻,但又很密,她的手指像是被火舌卷到,一路烧了上去。


    江野没忍住浑身一颤,小臂泛起鸡皮疙瘩。


    “别走。”江枫抬眼望过去,拧着眉,眼底划过潋滟的微光,“抑制剂,不舒服。”


    江野的视线被他眼中朦胧的浮光锁住了,她呆在原地,直勾勾地看着他,讷讷开口:“那怎么样才能让你舒服一点?”


    江枫眼尾弯了弯:“我要小野留下来陪我。”


    江野沉默了。


    他又一次这么说。


    她知道Alpha在易感期会变得没有安全感、患得患失,会需要Omega的信息素来安抚、镇定。


    她虽然是Omega,但她释放不了信息素啊。


    江枫这次的症状看起来比之前都要严重得多,她光一个人杵在这里,真的就能管用吗?


    她正低头沉思,江枫却悄无声息地把她的手牵到了自己的鼻尖下。


    他的鼻尖似有若无地蹭过她手背的皮肤,鼻翼翕动,像是努力想要嗅到一点她的味道。


    江野被蹭得发痒,指尖下意识蜷起来。


    江枫瞥了一眼。


    虽然他们的匹配度只有0%,但小野下意识的反应并不是躲,手指也没有僵硬地绷紧,还是柔软的,这说明她对他的情感,已经胜过了匹配度0%的生理本能。


    “小野的手好烫。”他嗓音喑哑,在此刻听来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性感。


    江野又是一颤,耳廓也开始发热。


    江枫垂下眼睫,轻笑时的鼻息穿过她指间:“小野在抖什么?”


    她不说话,视线在书房内部扫视一圈。


    房门紧闭,门板很厚重,不论是隔音还是隔别的什么,效果应该都还不错;书桌一侧有一张小鸡黄的懒人沙发,材质看起来很松软,坐上去应该会很舒服;落地窗前拉着窗帘,虽然透光,但窗外是高空中的蓝天白云,没有任何其他人类的视线。


    嗯,确认环境安全。


    江野深吸了一口比她命都长的气,极其缓慢地把头转回来,视线描过江枫利落又精致的侧脸轮廓,一点点变得坚毅。


    “你要不要,”她听见自己喉间咕咚一声,“临时标记我?”——


    作者有话说:小野宝宝就这么上钩!


    第23章


    “你说什么?”江枫圈住她指尖的手倏地收紧。


    江野刚才问出口的时候正气凛然, 一脸舍生取义的英勇模样,但问完之后,她却一点也不敢看江枫的反应。


    反正她也不是正宗的Omega,临时标记只不过被咬一口而已,对她应该也不会产生什么影响吧?


    如果对她没有影响,又能减轻江枫易感期的痛苦, 那不就是无本万利的买卖嘛。


    她善解人意地帮个小忙而已,这没什么的。


    江野于是转开脸,强作镇定道:“我说,你需不需要,那个,临时标记?”


    “你确定你知道临时标记意味着什么?”


    “我知道呀。”江野答得果断。


    这话问的,好像她不是ABO世界本地人一样。


    虽然她确实不是。


    江枫松开她的手,从座椅中站了起来。


    他高大的身躯挡住了窗外的天光, 把江野牢牢地罩在一片阴影里。


    江野看不清他的表情, 却能感受到一道如有实质的视线,细细密密勾勒出她的轮廓。


    她很不争气地心跳加速了。


    “来、来吧。”她仓皇转身,背对着江枫,顺便躲开他过分痴缠的视线。


    江枫缓缓上前一步,滚烫的大手轻轻覆上江野白而纤细的脖颈。


    他的眼神变得晦暗。


    他能看出小野提出这个邀请并非全然心甘情愿,而是抱着点无所谓的心态。


    如果是六年前,他一定不会在这个时候临时标记她,他一定会正人君子地等到两人心意相通,然后一切自然水到渠成。


    但现在不是六年前, 他也不是原来的那个他了。


    六年的时光太久了,他不敢去死,怕她回来会找不到他;又不想活着,害怕面对再也无法见到她的未来。


    可就在他的希望被磨灭殆尽的时候,江野却重新出现了。


    那他当然不可能放过她。


    就算她已经忘了他们之间的感情,就算她另有喜欢的人,就算她最终还是要走,他都不可能再放手。


    他可以去争,去抢,去骗,去求。


    只要她重新爱上他。


    江枫看见江野的皮肤因为他滑动的手指有所反应,先是因为按压留下一道发白的轨迹,然后极细微的颤抖,毛孔微微凸起。


    “是不是很快就能结束?”江野的手攥着裙摆,双腿并拢,无意识地来回磨了磨。


    她记得以前玩游戏的时候, Alpha易感期和Omega情热期都会被套上debuff ,通过临时标记在腺体上轻咬一下, debuff就能暂时消除。


    这个过程按理来讲是很快的,最多不过十分钟就能搞定。


    但此刻的她看不见江枫的神情,无从推测他的想法,只能毫无防备地承受他落下的动作。


    她觉得这个过程格外的漫长,可她也看不见时间,根本分不清是真的过了很久,还是说只是因为她的心理作用。


    “快吗?”江枫笑了一声,“不知道。”


    江野忽然想起来,地球上的男人不能说快。莫非ABO世界的Alpha也遵守这条规则怪谈?


    “趴在桌上。”江枫在她身后,离她更近了,嗓音哑得不像话。


    都不需要红外热成像仪,江野就能感受到身后有个红彤彤的人形在散发热量。


    江枫一手按住她的肩膀,把她的上半身向下压。


    另一手五指张开,虚虚笼住她的脖颈,缓慢地向上滑,迫使她不得不抬起头来。


    江野半眯着眼,双唇微张,晕开红润的色泽。


    临时标记一下而已,需要摆这种复杂的造型吗?


    她暗自腹诽,但忍了忍,还是没有说出来。


    算了,看江枫也怪可怜的,她就让让他吧。


    江枫原本按着她肩膀的手改为撑住桌面,她的后背紧紧贴住他起伏的胸膛,被压着向下趴去。


    花瓶被指尖碰倒,骨碌碌滚到一旁。


    毛绒小马翻了个身,又一不小心掉在了地上,孤零零仰面躺着。


    但江野暂时顾不上这两位了。


    紧张、急切与面对未知的不安在她心中鼓噪。


    她整个人被江枫半抱在怀里,他的气息深深浅浅,可就是始终不真切地落下来,像是在拉扯一段棉线,试探着究竟要到什么程度,棉线才会彻底断开。


    “江枫!”江野终于不想忍了,咬着牙挤出他的名字,以示不满。


    下一刻,轻而柔软的吻落在她身上,沿着凸起的脊椎骨,缠绵着向上。


    “小野怎么红了?”江枫的唇代替指腹,在她的皮肤上辗转磨蹭。


    从裙子领口边缘露出的两片蝴蝶骨,到被碎发覆盖的后颈,到圆润的耳垂,再到饱满的脸颊,都漫上粉红的颜色,温度也渐渐升高。


    江野很想捂住耳朵尖叫,她听不得这种话!


    但双手都撑着桌面,腾不出空,她只能绷着嗓子开口:“可能太热了吧。”


    说完,她又意识到不对,急忙找补:“我没有要脱衣服的意思。”


    江枫将下巴搁在她颈窝,闷闷地笑了。


    江野的声音也闷闷的:“不要笑了。”


    江枫果然不笑了。他伸抚开她发底的那一层小绒毛,让那杏仁形小小一个的腺体暴露在空气中。


    “准备好了吗?”他垂眼,亲了亲那块凸起的皮肤。


    事到临头,江野又开始犹豫:“你说真的会有用吗?”


    “有没有用,试了才知道。”


    话音落下,带着湿意的齿尖抵住腺体,轻轻一用力,刺破薄而脆弱的皮肤。


    江枫闭上眼,手臂肌肉因收紧而颤抖,把江野更深地圈在身前。


    “嘶——”江野倒吸了一口凉气。


    不是因为痛,主要是因为冷。


    在江枫咬破她腺体的那一刻,她就像重感冒的鼻塞终于通了一样,闻到了四周浓郁无比的雪的味道。


    她猝不及防深吸一口,凉意直接蹿到天灵盖,冷得她头疼。


    这比上次喝下加了Omega诱导剂的酒后闻到的气味,还要浓郁百倍。


    什么情况?


    临时标记一下,结果她被打通任督二脉了?


    那江枫呢?


    临时标记对他有没有作用?


    “江枫?江枫?”她挣动四肢,努力侧过头,想要去看身后的情况。


    不过吸取了上次的经验,这次,江野并不打算主动告诉江枫,自己可以闻到他的信息素了。


    她的打算是:他不问我不说,他一问我惊讶。


    这就是地球人的生活智慧。


    江枫没有回应,但揽在她锁骨前的那条手臂松松撤了下去。


    没了束缚,江野终于能直起身。


    她隔着衣袖,揉揉在桌上撑了半天的手肘,然后转身。


    转身的过程中,她手掌的侧边好像擦过了一块奇怪的隆起,隔着布料仍然能感觉到温热。


    江枫维持着半弓着身的姿势,视线的焦点仿佛还停留在她的腺体上,一时失了神。


    江野愣了片刻,突然反应过来。


    她瞬间紧贴着书桌立正站直,双手唰地背到身后,不住地来回交握。


    谁来救救她,她好想逃。


    江枫就在这个时候突然开口了。


    “我们现在算什么关系?”他不动声色地坐回座椅上,翘起了二郎腿,一双深邃的眼睛紧紧盯着江野,眼底欲色未褪。


    “额,”江野被噎住,紧急头脑风暴,“帮忙临时标记过的……旧友?”


    江枫扬唇,向前倾身,在空气中轻嗅:“可是小野身上全是我的味道了。等到六城之后,该怎么向别人解释呢?”


    这个问题,江野是深思熟虑过的。


    她说:“放心,我自有办法,不会影响工作的。”


    江枫的神色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唇边的笑意什至比之前还要明显。


    “而且,我闻到了属于小野的味道。”他说。


    “啊?我有味道了?”江野呆滞了两秒钟,紧接着开始仰头狂嗅。


    像只要打喷嚏却打不出来的小猫一样。


    可是她闻到的只有铺天盖地的江枫的信息素,闻不出半点别的味道。


    江野只好作罢,希望从江枫那里得到答案:“我现在是什么味道?”


    江枫的鼻尖也动了动:“一点淡淡的盐味。”他说得很慢,像是在确认着什么,“闻起来很潮湿。”


    江野陷入了沉思。


    她不是甜甜的菠萝味Omega吗?


    这真的是她的信息素,不是别的什么东西吗?


    她觉得大概有哪里不太对劲,但她不方便说。


    良久,她抬头望向江枫,把话题带回这一切的开始:“你易感期的症状有缓解一点吗?”


    “好多了,谢谢小野。”江枫眸光明亮,答得很快。


    “可是——”


    “可是什么?”


    江野摇摇头,及时刹住了车。


    她本来想说,可是她感觉到江枫的信息素像一条蟒蛇一样紧缠着她不放,似乎还吐着信子,在她的皮肤表面蹭来蹭去。


    难道这就是他缓解之后的表现?


    她不理解,但还是装作不知道吧。


    江野提起裙子,高抬着腿迈了两步,跨过那条无形但很难让人忽视的“蛇”。


    “?”江枫的视线跟随着她的动作。


    “活动一下筋骨。”江野干笑两声解释,又说,“能缓解就好,起码没有白标记。”


    江枫缓缓眯起了眼睛。


    江野在他不留空隙的注视下,扶正了桌上的花瓶,捡起了翻倒的小马,然后硬着头皮往门口退去。


    她善解人意地帮完了小忙,也该走了。


    再不走的话,孤A寡O共处一室,谁知道会不会发生什么不该发生的事故。


    她又暗自碰了碰刚才不小心擦过某处的掌侧,那里似乎还隐隐地发热。


    更要命的是,发热的不止那一处,还有她后颈被碎发覆盖的、肿胀的腺体。


    “应该还有四五个小时才能到六城吧?”江野边退边说,“我有点累了,先回休息室睡一觉,一会儿见!”——


    作者有话说:江枫:我们现在算什么关系? (要名分)


    江野:听不懂,我有自己的节奏! (挠头)(目移)


    第24章


    江野说完拔腿就走, 完全不给江枫拒绝的机会。


    飞行舰的面积虽然不大,但内部走廊设计得弯弯绕绕,房间分布也没什么规律。


    江野不知道该怎么从书房直接走到休息室γ ,只能先循着记忆回到登舰进门的地方,再从门口往休息室γ走去。


    这一来一回,多花了将近一倍的时间。


    不仅她没想到, 江枫大概也没想到。


    所以, 在拐进休息室γ所在的走廊时, 她不巧与江枫正面撞上了。


    她被吓了一跳,脱口而出:“你怎么在这里?”


    江枫也愣了愣, 才说:“出来透透气。”


    江野没有停下脚步,梦游似的与他擦肩而过。


    她在思考一个问题:难道她留下的味道已经浓到江枫需要离开房间来透气了吗?


    天呐,这也太糟糕了。


    她走得越来越快,到最后几乎是闪身躲进休息室, 然后砰地一声关上了房门。


    江枫在走廊尽头望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后,又贪恋似的在空气中嗅了嗅,才回头继续向前。


    回到只有她一人的休息室,江野第一件事就是从短途旅行包中掏出粉色终端,绕到颈后,咔咔拍了几张照片。


    被江枫临时标记过之后,她的腺体就一直隐隐地发胀。在飞行舰内部绕了半天路,腺体的感觉非但没有好转,还变得更热、更痒了。


    江野把终端拿到眼前,放大刚刚拍下的照片, 仔细观察。


    腺体左右两侧留下了两个浅淡的牙印,破了一层油皮,但并没有流血, 看起来已经在愈合了。


    她又往回滑了几张,滑到半个月前刚来到这个世界时拍下的腺体照片。


    左右一对比,区别便格外明显。


    除了那两道牙印之外,她现在的腺体明显要比半个月前大上一圈,凸起的程度也更显著。


    半个月前还只有杏仁那么点儿大,现在却膨胀到和鹌鹑蛋差不多大了。


    江野又自己伸手摸一摸、按一按。


    一阵过电般的酥麻以腺体为中心,迅速向四周扩散开去。她一激灵,晃了晃脑袋。


    她的身体,似乎正在向真正的Omega靠拢。


    但她不知道这种变化是日积月累产生的,还是因为今天的临时标记突发的。


    江野一边左右滑着照片,一边思索。


    这一思索,就让她想起了另一件重要的事——她要看看江枫的好感度有没有变化。


    江野打开新终端的备忘录,上次记录的江枫好感度是2571。


    她又打开粉色终端的好友列表,此刻最上方江枫的好感度还是2571。


    这些天发生了这么多事,谢恩、诺亚,甚至连卡特的好感度都发生了变化,江枫的好感度竟然一点变化也没有?


    这合理吗?


    江野不敢相信地下拉刷新了好几次,2571的数字还是一动不动,像死掉了一样。


    难道2571是满级好感度的数值?可这也不像啊,有零有整的。


    江野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太奇怪了,先不想了,她把握不住。


    她要做一点她把握得住的事。


    江野退出好友列表界面,打开道具栏,一目十行地看过去。


    “好好好,还没过期!”她伸手,点下众多灰色格子中间亮着的那一个。


    手腕一转,一张薄薄的半透明膏药状物轻巧地落在她掌心。


    这是一张信息素抑制贴,道具说明说贴在颈后腺体处,可以抑制Omeg息素的扩散。


    既然可以抑制Omeg息素扩散,那么应该也可以抑制Alpha残留信息素的扩散吧。


    她反手贴在自己的腺体上,把四角仔仔细细摁平,贴得严丝合缝,不留一个小气泡。


    那股缭绕身周,挥散不去的凛冽气味,终于渐渐淡去了。


    之前在书房里发生的一幕幕,江枫在她耳边低哑的话音,抵住她下颌的滚烫大手,还有脊骨上绵密温热的触感,也都随着信息素一起淡去了。


    江野喟叹一声,卸了力倒在床上。


    有种风波暂息,劫后余生的感觉-


    中控室内,四面八方的屏幕亮着幽蓝的光,映出中央那个孑然独立的高大身影。


    江枫的指尖落在“休息室γ”这行小标题上,一下又一下,有节奏地轻点。


    之前在走廊拐角和小野迎面撞上的时候,他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他已经很久没有过这种微妙的紧张。


    他告诉自己,他只是太想小野了,想到一刻都不想和她分开,所以才会选择来中控室,通过监控看着她。


    他的心情于是又轻快起来。


    休息室γ的监控镜头是俯视的视角,他放大,看见画面中那个身穿白裙、栗色长发的女孩拿出了一部粉色终端,正埋头在终端上操作着什么。


    终端屏幕被她的脑袋挡住了,他看不清。


    但他认得出来,这是六年前小野用的那部终端,应该也是那天晚上,小野给他打来通讯的那部终端。


    而且,他猜这部粉色终端,就是昨天下午在小野的床头柜里震动的秘密。


    可她为什么要骗他,说那部终端进水弄坏了?


    江枫的长眉压下来,眉眼间浮起一片阴翳。


    画面中,江野有了新的动作。她摊开手掌,一片抑制贴就这么凭空出现在她手中。


    看着她将抑制贴小心翼翼地在后颈贴好,又像松了口气似的仰倒在床上,江枫的脸色越来越沉。


    原来这就是她说的“自有办法”“不影响工作”。


    她贴得这么仔细,一副避之唯恐不及的样子,是害怕她喜欢的那个人闻到她身上的Alpha味吗?


    明明临时标记是她提出来的。做都做了,却不敢承认吗?


    江枫的五指用力按在屏幕上,指节都按得弯曲-


    在空中平稳飞行六个半小时后,飞行舰准时在六城降落。


    这次的降落地点不是城主庄园,而是诺亚的公爵庄园。


    他新建的美术馆就在他的公爵庄园边上,两块地皮紧挨着,步行也不过十几分钟的距离,非常方便。


    诺亚比他们早到一步,已经等在庄园门口。


    “欢迎光临!”他笑容阳光灿烂,手中拿着一顶礼帽,右脚脚尖后撤踮地,微微躬身,行了个漂亮又优雅的王子礼。


    江枫和江野一前一后从飞行舰上下来,江野兴奋地冲他挥手,江枫却只是淡淡扫了一眼。


    江野察觉到江枫浑身散发着低气压,于是决定说点什么活跃气氛。


    “你闻闻,是不是闻不到我身上的信息素味了?”她踮起脚缩短两人之间的距离,压低了嗓音。


    “……”江枫双唇抿成一条沉默的直线。


    看他的反应,江野又不确定了。


    她四处闻了闻,追问:“确实是闻不到吧?”


    “……是。”江枫的回答极其精简。


    江野心中疑惑。


    自己都乐于助人地让他临时标记了,他怎么看起来反倒心情低落了?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这样也不用担心会在诺亚面前露馅了。”


    江枫语气平平:“他本来也闻不到。”


    “啊?”马上就要走到诺亚跟前,江野急忙刹住脚步,“他……生病了吗?”


    她一开始想问是不是残疾的,但感觉实在不太礼貌,于是换了个委婉的说法。


    “没有,他是Beta。”


    “啊?!”江野张大了嘴巴。


    她这次震惊,不是因为忘记了这里是ABO世界,忘记了Beta闻不到信息素这个设定。


    而是因为诺亚·塞勒涅,他竟然是一个Beta。


    在这个世界谁都可能是Beta,唯独姓塞勒涅的不可能。


    根据她来到这个世界后了解到的信息,塞勒涅家族之所以能统治圣利安帝国百余年之久,是因为他们家族的遗传基因十分强大,后代无一例外,都是拥有顶级信息素的顶级Alpha。


    就像江枫是Alpha ,卡特是Alpha ,传闻中江枫弑的兄和父,也统统是Alpha 。


    她还从未听说有哪一位皇室成员是没有信息素的Beta。


    “嗯。”江枫偏过头看到她呆愣的样子,又肯定了一遍。


    “走吧,早点去房间休息。明天剪彩仪式后还安排了参观。”


    说完,他眉心仍然皱着,向前望去。


    诺亚在几步之外与他视线交汇,笑容更加灿烂,仿佛看不见他眼神中复杂难言的情绪-


    第二天上午九点,剪彩仪式准时开始。


    今天参与剪彩的除了江枫、江野,诺亚本人,六城本地的几位政界人士、文化名流之外,还有一位帝国顶流当红大明星,林子安。


    江野站在美术馆正门口的平台上,头顶是灿烂的日光,身前是乌央乌央涌动的人群。穿着制服拿着电棍的安保正费力维持秩序,但场面仍然有些混乱。


    “我没有递出那么多邀请函。”诺亚叹了口气,眼尾耷拉下来,“估计台下有一大半都是林子安的粉丝。”


    江野闻言,望林子安的方向瞥了一眼。


    他和江野一样,是地球上亚洲人的长相。


    一头黑发做了三七分的造型,刘海利落地背上去,露出饱满的额头和高挺的眉骨。一双桃花眼没有任何遮挡,随意一眨、一弯、一眯眼,都能掀起台下一阵尖叫。


    江野在心中默默作出评价:和江枫是不同风格的帅,帅得各有风味,难分上下。


    她收回视线,小声问诺亚:“林先生来剪彩的行程是公开的吗?”


    诺亚也小声回答:“不是,我们是好友,我是私下邀请他来的。”


    江野了然:“那就是私人行程。”


    “没错没错。”


    “如果是私人行程,台下那些就不能叫粉丝。”


    “不是粉丝,那是什么?”


    江野义正词严,一本正经道:“是万恶的私生!”


    江枫站在正中间的位置,看着左右的江野和诺亚越过他旁若无人地交谈,默默攥紧了手中的红色绸带——


    作者有话说:小野:你放心,我身上没你味道了!


    江枫:(心好像死了)


    第25章


    小野和诺亚的关系什么时候这么亲近了?


    哪怕中间隔着他这个大活人,哪怕正站在剪彩仪式的台上,被所有人瞩目,也坚持要在这个时候闲聊。


    江枫忍不住微微侧过脸, 目光穿过江野毛茸茸的碎发,去找她颈后那一块圆润小巧的凸起。


    一片半透明的抑制贴严丝合缝地覆在上面,他的视线沿着四周的边缘,极其缓慢地扫过去。


    他在期待什么呢?


    在期待有什么位置脱开一道微小的缝隙,然后他的信息素从缝隙中丝丝缕缕渗出来吗?


    还是在期待小野亲手拨开碎发,撕下抑制贴,不加任何掩饰地对着他暴露腺体,邀请他再做一次临时标记?


    他攥着绸带的手指收得更紧,紧到身旁的人都发现了奇怪。


    “陛下?”诺亚歪头,指了指被抓出褶皱的红绸,“你捏得太紧啦。”


    江野弯着眼睛笑起来:“别一会儿还没来得及剪,就先被拽断了。”


    江枫收回视线, 也是一笑,若无其事道:“时间也到了, 不如现在就开始吧。”


    “没问题, 遵命。”


    诺亚低头理了理衬衫立体花朵造型的衣领,清清嗓子, 然后接过主持人手中的话筒,开始侃侃而谈创建这座美术馆的初衷、筹建过程中的困难与挑战、首次展览的简单介绍,以及对未来美术馆发展的展望。


    其中,又着重感谢了六城老钱沃尔顿家族的资金支持,特别感谢了城邦政府□□门的策略指导,格外感谢了附近居民的耐心包容,尤其感谢了帝国皇帝陛下的精神引领。


    江野听得肃然起敬。


    这就是皇室成员的实力吗?


    明明只是大学生的年纪, 也不是少年老成的性格,却能如此轻松自如地应对这种大场面,发言张口就来,而且面面俱到、滴水不漏。


    要不是在台上站着不方便,她还真想拿终端把这段话录下来,回去之后逐字研究。


    但她听着听着,却走神想到了江枫。


    现在回想起来,六年前的江枫待人接物的风格,和此刻台前的诺亚如出一辙,让人挑不出一点错处。


    但六年后的江枫却成为了众人眼中的“暴君”,与人交谈时要么像是在挑衅,要么像是在讽刺,随便一挑就是错处。


    ……这六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江枫察觉到江野的视线有意无意在自己身上停顿,光明正大地转过头去,正巧把她游移的目光抓了个正着。


    他轻轻挑眉。


    江野还有点不好意思,赶紧摇摇头,对他比口型:“感慨万千,一言难尽!”


    正好诺亚的发言结束了,他向台下的人群深深鞠躬,然后又转向两边,准备开始介绍参与剪彩的几位贵宾。


    “首先,让我们以最诚挚的敬意,恭迎帝国皇帝陛下莅临今天的开幕剪彩。这是我的荣幸,是六城的荣幸,也是风间美术馆的荣幸!”


    诺亚念得抑扬顿挫,激情澎湃,但台下众人却不敢有太大的反应。


    他们小心翼翼地瞟着面无表情的江枫,规规矩矩地鞠躬,整齐划一地鼓掌,像一群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


    江野看见他略一颔首,像是全无所谓。


    她默默把脑袋转了回来,本以为诺亚下一位会按照站位顺序介绍她,但没想到诺亚直接走向了靠边站的林子安。


    “我们今天还有幸邀请到了一位特别的嘉宾——不用我多介绍了吧?”诺亚眨眨眼睛,示意林子安可以向台下打个招呼。


    台下的粉丝们瞬间雀跃起来,“林子安”三个字的声浪层层相叠,一声高过一声。


    和刚才江枫的待遇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江野礼貌地看过去,单手为他鼓掌。


    恰巧,林子安也看了过来。


    他的眉眼不如江枫深邃,但尤为漂亮生动。被这样一双看狗都深情的眼睛扫到,江野难于免俗地晃神了一瞬。


    江枫捏着红绸的手指又紧了紧。


    接下来,诺亚从两边向中央,按顺序介绍了其他几位政、商、文娱界的代表,一直到最后一位,才轮到江野。


    “最后一位,江野,江小姐。”诺亚在江野身侧停下脚步,语速渐渐加快,“皇帝陛下的行政助理,也是我们所有人都在怀念的上一任六城城主!”


    话音落下,全场哗然。


    所有人齐刷刷向江野看来,表情都有片刻的空茫,仿佛在消化这其中的信息量。


    江枫瞳孔缩了缩,沉声警告:“诺亚!”


    江野用顽强的意志力控制好表情,风轻云淡地与诺亚对视。


    实际上她快要裂开了。


    她怎么也没想到,诺亚会在此时此地,在众目睽睽之下,送她一个掉马的情节。


    她也不知道这是好是坏,只能说,这完全是她计划之外的意外。


    在最初的震惊过后,台下窸窣的交谈声逐渐放大。


    有人拿出终端,大概是在试图检索相关的信息;有人眼中亮起惊喜的光,显然是还记得江野这一号人物;还有人神色平平,眸光闪动打量着她,看不出心中在想什么。


    在身前红绸带的遮掩下,江枫垂着的那只手悄悄伸过来,轻轻捏了捏江野的手指。


    她抬头,江枫垂眼,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一触即分。


    诺亚后知后觉地捂住嘴,像是才意识到自己说了点不该说的内容。


    他的目光扫过台下众人,又一一扫过握着红绸带、表情各异的剪彩嘉宾,但唯独跳过了江枫。


    “那么接下来就是正式的剪彩环节了!”诺亚迅速调整好表情,两侧的礼仪队迅速端来盛着剪刀的托盘,“我们一起,三,二,一——”


    咔嚓,咔嚓。


    红绸被剪成了□□段,飘荡着落到地上。同时礼炮炸响,五彩的闪片纷纷扬扬,像下起了一场盛大的礼花雨。


    江枫松开手,最中央的那朵大红花在他手中裂成两半,砸落在诺亚漆光的鞋尖。


    诺亚低头,看了一眼。


    “别再做不该做的事了。”他转身与诺亚擦肩,只留下一句话。


    剪彩仪式结束后,诺亚领着一行人去参观美术馆。


    说是一行人,但实际上大概率是为江枫这碟醋包的饺子,江野心想。


    毕竟江枫既学历史,又是皇帝。


    相当于专业对口的现任塞勒涅家族主理人。


    其他几人和江野一样识趣,默契地站成一个半包围形状,把江枫围在中间,诺亚则是负责在前面作讲解。


    第一个展厅很空旷,乍一看平平无奇。


    但几人走到中央,头顶突然落下一道巨大的、黑沉沉的投影,像泰山压顶一般,又像是一片阴云笼罩在上空。


    大家都抬头向上看去,除了江枫。


    “这是塞勒涅一世的全息影像。”诺亚的声音响起来。


    在身边几人拉长的“哦——”声中,江野突然感觉自己的手臂被肘击了。


    她转头过去,发现林子安正在对她快速眨眼。


    江野:“?”


    林子安相当自来熟地凑近她耳边:“你觉不觉得这个投影阴森森的?”


    江野下意识点了点头,然后反应过来,又迅速摇了摇头。


    “这是什么意思?”林子安双臂抱胸,扬唇看她。


    意思是她确实这么觉得,但又不方便公然和陌生人讲塞勒涅皇室的坏话。


    江野定定神,低声道:“它刚出现的时候,我确实被吓了一跳。但现在越看,就越觉得恢弘伟岸。”


    说完,她小小地勾起了一点嘴角。


    居然能说出这种鬼话,她都佩服她自己。


    被围在中间的江枫握拳抵着唇,咳嗽了两声。


    林子安毫无所觉,震惊地对她比出一个大拇指。


    几人又往前挪了几步,触发了下一个投影装置。


    “这是与塞勒涅一世相伴一生的皇后殿下。”


    十几道复制粘贴般的影像,在塞勒涅一世的影像旁围了一圈。


    那十几道影像都是鼓着肚子怀孕的皇后。


    面容一模一样,服装一模一样,唯一有细微差别的,就是肚子隆起的弧度,好像是在模拟十月怀胎的全过程。


    林子安又凑过来:“你觉不觉得这个投影也阴森森的?”


    江野沉默了。


    她甚至做不到面不改色地摇头否认。


    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这密密麻麻的皇后投影,阴森程度要远胜刚才的塞勒涅一世。


    诺亚是怎么想出来这种展览形式的?


    江枫看到又会怎么想?


    江野没有回答林子安的问题,而是瞥向了被众人簇拥的江枫。


    他的视线掠过那一圈皇后的投影,又极快地收回。


    他的双拳在身侧倏地握紧,但等江野揉揉眼睛,重新看过去,一切都已经恢复如常。


    江枫甚至面无表情地转了个身,与江野面对面。


    江野疑心是自己偷看他被发现了,匆忙扭开脸假装看风景。


    然而江枫的目光却没有停留在江野脸上,而是落在了站在她身旁的林子安脸上。


    他眯起眼睛,上下打量。


    林子安是个Alpha,信息素水平在一般人中算不错,但和他比起来还是差远了。


    林子安的相貌还过得去,但桃花眼太多情,朝三暮四招蜂引蝶,不够专一。


    林子安的身高不如他,穿了带跟的皮鞋,目测还比他矮两厘米。


    林子安的身材也不如他,过于瘦削,看起来弱不禁风。


    就这样的人,还好意思一而再再而三地和小野搭讪?


    他听到了,明明小野都不想搭理他。


    林子安哪怕再神经大条,也意识到了现在的气氛古怪。


    他不知道这位大名鼎鼎的皇帝为什么盯着他看,只好先躬身行了个礼,以表敬意。


    江枫又垂眼打量了一圈他行礼的姿势,不知道在想什么——


    作者有话说:江枫:呵呵,都不如我。


    第26章


    “咳咳,咳咳。”眼看着其他几人也要转过来看热闹,江野连忙出声提醒。


    她觉得江枫今天一上午的表现都很奇怪,而且在进入美术馆参观之后变得格外奇怪。


    但她还没搞明白原因。


    “过来。”江枫低声唤她,语气像是在克制着什么,“到我身边,方便工作。”


    工作?


    什么工作?


    江野莫名其妙, 但还是依言走了过去。


    诺亚和林子安都看向她, 诺亚脸上笑容不变, 林子安的眼中却浮起一点淡淡的失落。


    江野在众人的簇拥中,一边小心翼翼地前进,一边兢兢业业地等待江枫给她布置工作。


    突然从拱月的星变成了被拱的月,和江枫在包围圈里肩并肩,还怪不习惯的。


    但又走过了两个展厅,看完了塞勒涅家族的近代史,即将要进入到当代史,她还是没等到江枫所谓的“工作”。


    这一路上,江枫甚至连一句话都没说。


    塞勒涅家族主理人对这个审美略有些古怪的展览,就这么无话可说吗?


    “接下来我们要进入到这次展览的特殊环节!”诺亚扬臂, 指向身侧那条一人宽的漆黑甬道,“这条通道的尽头, 是一间神秘小房间。”


    “房间里有什么?”有人插嘴提问。


    诺亚微笑起来:“房间里是一项神秘小测试,一次限制一人进入。”


    江野闻言,好奇地向甬道望去,隐约能看见尽头有一扇拱形的小门。门后大概就是诺亚所说的神秘小房间了。


    “测试要多久?”江枫终于开口, 对他说了进入美术馆后的第一句话。


    诺亚应道:“很快,五分钟?”


    “好。”江枫正要迈腿,又回头对江野说, “你第二个,在我之后进去。”


    “这样不算违规。”


    最后一句话,江枫的声音很轻。江野怔了怔,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在离开皇宫舰之前,江枫向她提了三个条件,最后一条是“不要不打招呼就消失在我眼前”。


    虽然这个神秘小测试让她不得不在江枫眼前消失一会儿,但江枫自己安排了一通,然后认可这不算违规。


    江野嘴角微微上扬,有点想笑。


    但还没等她笑完,甬道突然亮起了绿灯。


    “看来陛下已经结束了。”诺亚看向第二位的江野。


    江野惊讶道:“这么快?一分钟都不到吧?”


    诺亚依旧是微笑:“对陛下来说,确实不需要花什么时间。”


    他这句话,极大地勾起了江野的好奇心。


    她挽着袖子,加快了步伐,斗志昂扬地向甬道深处走去。


    推开神秘小门,黑漆漆的神秘房间内浮起一行全息投影的大字:


    【测测你的信息素,最像塞勒涅皇室中的谁? 】


    江野:“……”


    门在她身后咔哒合拢,她短促地笑了一声。


    原来人在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


    这和地球上那些九块九查看答案的弱智小测试有什么区别?


    怪不得江枫一分钟不到就出去了,这对他来说真是毫无可测之处。


    江野叹了口气:“Omega也可以测吗?”


    她的话音掩盖住了黑暗中那一丝窸窣的轻响。


    众所周知,除了诺亚这个不为人知的例外,塞勒涅皇室向来是Alpha一脉单传。


    Omega的信息素也可以像Alpha吗?


    没有人回答她。


    看来测试系统还是不够智能。


    江野又叹了口气,正想迈步离开,身后却突然响起“呲呲”两声。


    她闻声扭头,却见到一阵白雾扑面而来。


    她以为是自己误打误撞触发了测试流程,不明就里地朝白雾走了两步。


    可下一刻,脑袋开始发昏,脚下也步子也变得歪扭。


    黑暗中猛地伸出一双手,从背后死死捂住她的嘴,拖着她往房间一角走去。


    那不是出口的方向。


    江野在视线模糊前最后看了一眼,那是一扇员工通道的暗门。


    她没有白费力气挣扎,而是悄悄探手到颈后,触到了那片抑制贴的边缘。


    ……


    再睁开眼的时候,江野的眼前是大大小小、一整面墙的屏幕。


    她正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背靠着什么东西,手脚还有些发软。


    这是什么地方?


    江野两眼发蒙,下意识想动动身体,却发现似乎有人正抓着自己的一条手臂,翻来覆去地研究。


    她不着痕迹地瞟了一眼。


    那是个体格偏瘦的年轻女孩,穿着一身黑的马甲工装裤,戴一顶黑色棒球帽,是工作人员的打扮。


    女孩研究得相当沉浸,甚至都没发现她醒了,还在喃喃自语。


    江野赶紧合上眼皮,一边假装昏迷,一边竖起耳朵努力分辨她的自言自语。


    “哥哥碰过的是这个地方?还是这儿?”


    “可我看到的明明只是用手肘碰了一下,为什么会留下这么浓的味道?!”


    碰手肘?江野的耳朵尖动了动。


    女孩口中的“哥哥”,指的是林子安?女孩凑近江野,深深吸了一口过肺。


    “啊……这就是哥哥信息素的味道吗?”


    救命,有点变态。


    她难道是被林子安的私生盯上了?


    江野在心中默默抖了抖,抖掉一身鸡皮疙瘩。


    她很想说,你闻到的不是你家哥哥的信息素,而是你们都害怕的那位暴君的信息素。


    也不知道她要是真说了,女孩会作何反应。


    “不、不,你清醒一点!”女孩仍在自言自语,但声音陡然尖锐,“她身上的味道这么浓,他们一定在你看不见的地方做了别的!”


    她尖叫完,愤愤甩开江野的手臂,蹭地站起来,扑到了那一整面墙的屏幕前。


    江野的手掌咚的一声撞上地面,她忍住蜷起手指的冲动,在“昏迷”中皱了皱眉。


    这女孩看着瘦小,但力气是真大。


    之前被拖走的时候,她就意识到自己无法挣脱,于是迅速做下决断——把最后一点力气用在撕抑制贴上。


    薄薄的、半透明的抑制贴被她攥成一团,留在了那个漆黑房间的角落。


    所以女孩现在在她身上闻到的信息素味道,不是林子安今天沾上的,而是江枫昨天留下的。


    “就这些没错啊。没有了,没有了,没有了——”


    “为什么没有别的画面了?!”


    江野听到动静,眼皮掀开一线,不动声色地看过去。


    女孩的手握成拳,抖得厉害,砰砰砸着屏幕。


    她面前的屏幕上排列着十几个放大的监控画面,画面中无一例外,全都是林子安和江野同框的身影。


    最早的画面是准备剪彩时,她和林子安恰好一前一后上台。


    最晚的画面是进入测试小黑屋之前,林子安恰好排在她身后第三位。


    江野看沉默了。


    她自己都不知道有和林子安同框这么多次。


    顶流私生,恐怖如斯!


    女孩的脸凑得离屏幕越来越近,几乎要整个埋进屏幕里。她嘴里念叨的话语已经听不清了,像是咒语。


    江野忽然拍拍膝盖,站了起来,在她身后幽幽出声,道:“姐妹,我们之间好像有点误会。”-


    江枫离开小黑屋之后,就一直盯着出口,静静等待着即将推门出现的江野。


    他猜小野看到测试题的反应,一定和他一样无语。


    她给自己贴了抑制贴,没法散发信息素,自然也没法完成测试。所以,她同样很快就能出来。


    他对所谓的塞勒涅皇室史毫无兴趣,只觉得恶心。


    今天实地检查过之后,他确认了诺亚不过是在暗戳戳地试探,并没有做真正出格的事。既然如此,他也懒得深究诺亚那点小心思。


    眼下他只想尽早走完这个流程,带着小野离开六城,回皇宫舰去,顺便把“六城城主”相关的消息再清理一遍。


    可一分钟过去,两分钟过去,三分钟过去……


    小野还是没有出来。


    美术馆尚未对外开放,在四下的安静中,江枫听见自己的呼吸声逐渐变得沉重。


    恐惧像黑洞,最开始只是心口一颗黑色的小痣,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它不断旋转、扩大,直到吞没他整颗心脏。


    这种感觉很奇怪,好像他的灵魂已经脱离了肉。体,浮在半空,旁观下面这具身体的动作。


    而他的身体丧失了灵魂的指引,手指在变形,双腿在变形,呼吸在变形,面容也在变形。


    他痛恨一个人的等待,从六年前那场迟迟没有等到的婚礼开始。


    他在空无一人、鲜花盛开的教堂等了整整七天,看着那扇没有人推开的大门,看着盛放的花朵一点点枯萎,也看着自己一寸寸不成人形。


    江枫仓皇迈出几步,双手按上小黑屋出口的那道窄门。


    “小野?”他轻轻推了推,嗓音也是轻缓的,仿佛害怕会惊扰什么。


    这扇门是单向开启的,无法从外面推开。


    门里也静悄悄的,没有半点声响。


    “小野?小野?”他的语气变得不安,明知道推不开门,手上还是急切地动作。


    哐,哐,哐!


    窄门在他手下剧烈地颤抖。


    他猛地缩回手,茫然地放在眼前来回翻看。


    他的一双手也在剧烈地颤抖。


    “陛下,陛下!”诺亚领着那一队乱七八糟的人冲过来,脸色焦急,“江小姐有从出口出来吗?”


    江枫将手背到身后,缓缓转过身,向他看去。


    “我们等了五六分钟,甬道都没有亮起绿灯。我以为是内部的装置坏了,就进去看了一眼,结果江小姐并不在里面,房间里还残留有一股奇怪的味道。”诺亚一口气说完,又望向出口的窄门。


    “她没有出来。”江枫的喉头动了动。


    他的视线又在诺亚身后几人的脸上一一扫过,扫到林子安时,他顿住了。


    林子安的神情慌张无措,不似作伪。


    “那江小姐就是在房间里不见的!”诺亚抓着头发,像是在努力回忆。


    “对了!”他忽然握拳,一锤手掌,“房间里有一条员工通道,我带您去找!”


    江枫却眯起眼,盯住自己这位年纪尚小的弟弟。


    “不,”他目光森然,“我们分头去找。”——


    作者有话说:陛下分离焦虑大发作>_


    第27章


    诺亚愣了一瞬。


    “陛下——”他唤道。


    但江枫没有停留, 当即转身,向来时的那条甬道入口大步走去。


    他背在身后的那双手仍然在抖,耳中嗡嗡轰鸣,眼前隐隐的发黑。


    但他走得很快,穿过甬道,撞开入口的拱门, 跌进漆黑的房间。


    他知道诺亚说的“奇怪的味道”是什么了,是一股劣质气体迷。药的味道。现在还残留的味道已经很淡,用量应该不大。


    这是个好消息。


    江枫用力闭上眼定神,鼻尖微动。他忽然快步向房间一角走去, 然后蹲下身,捡起那张被攥成一团的抑制贴。


    他霍然抬头,一把推开了身前那扇员工通道的暗门。


    这一路上都似有若无地残留着他的信息素的味道。


    他像是在不见光的深海中沉浮,过往最讨厌的味道,在此刻竟然成了他攀援的浮木。


    循着气味。


    要快一点, 再快一点。


    他不顾一切地奔跑起来,身侧的种种都只留下拖影。


    终于, 他在监控室门口停下, 颤抖的手握住枪,一枪打烂了门锁。


    “江枫!”江野的声音从破开的门洞中传来。


    门板动了动, 从里面被打开。


    江野好端端地站在门口,脸色有些白,裙角有脏污的痕迹,但身上没有受伤。


    她看见门外来的人真的是江枫, 绽开一个又惊又喜的笑容,眼睛也亮了起来。


    那个瞬间被拉得很漫长。


    他耳中的嗡鸣散去,身侧景物的拖影归位, 变形扭曲的一切重新恢复原样。


    他从深海中被她打捞起来,又可以见到完整的世界。


    “我不信!你再让我闻闻!再让我闻闻!”


    江野身后追出来一个穿着员工制服的奇怪女人,口中念念有词,两只手往前伸着,像是要去捉她的手臂。


    江野无语地转头冲她喊:“我都说了不是你家哥哥的味道啦!”


    她又一指江枫:“不信你闻闻他!”


    女人猛地转头,认出是皇帝,根本不敢闻,只能讪讪地僵在原地。


    江枫皱着眉将她揽过,闪身避开那个古怪的女人,然后几乎脱力一般垂头在她颈侧。


    “小野……”他低声呢喃,眼尾晕开薄红。


    “我还以为,我还以为……”


    江野没料到江枫会是这个反应,吓了一跳,两只手虚虚圈在他背后,犹豫着拍了拍。


    “你以为什么?”她努力挺直肩背,好把江枫的脑袋撑起来。


    他先是沉默,再开口时,嗓音变得沙哑:“我以为你又消失了。”


    忽然,门外响起一阵凌乱的脚步声。江野从江枫肩上看过去,看见了来人,急忙想要推着他站直。


    “陛下!”诺亚和剪彩嘉宾中的一位中年男人一起匆匆赶到,大口喘着气,衬衫领口被汗水浸湿。


    江枫旋身站定,将江野严严实实挡在身后,冷眼扫过两人。


    “江小姐没事吧?”诺亚并没有看清刚才两人抱在一起的情形,探头探脑想去找他身后的江野。


    他又回头看了那中年男人一眼,说:“我们几人从员工通道出来之后,也是分头去找,还是沃尔顿先生最先找到这里。”


    沃尔顿抹去额上的汗,咧开嘴,对着皇帝陛下堆起笑脸。


    “哦?”江枫收敛了神情,上前半步,“沃尔顿?”


    沃尔顿连连点头,笑得更加谄媚。


    “沃尔顿集团的继承人,六城的地头蛇,还是……”江枫勾了勾嘴角,仿佛漫不经心,“城主竞选的候选人?”


    沃尔顿嘴角不受控制地一抽,笑脸卡了壳。


    察觉到气氛有异,江野的眉心也渐渐拧起。


    她发现江枫的语气虽然是淡的,但他整个人却紧绷着。从背后看,就像一张拉满的弓,再一用力就会断开。


    她似有所觉,转头去找那个把她迷晕,又拖到这里来的林子安私生。


    “是你把江小姐关到这里的?!”诺亚制住了她,正一脸严肃地审问。


    私生眼神闪躲着,只投向地面,谁都不敢看:“是她先要和哥哥贴那么近的,我只是为了确保哥哥的安全!”


    “哥哥?”诺亚眨了眨眼,还要再问,却被江枫打断。


    “别演了。”


    他的话音很轻,其他四人却齐齐向他看去。


    “如果不是我先找到了这里,你们打算怎么做?”


    凛冽的冰雪气味炸开,携着前所未有的怒火在房间中肆虐,像冰原尽头的恶龙骤然睁开双眼。


    “……陛下?”连诺亚也感受到信息素的威压,脸上浮起恰到好处的困惑。


    沃尔顿在一旁垂头紧贴着墙,眼珠子四处乱瞟,根本不敢说话。


    江枫把两人的神态尽收眼底,讽笑一声:“是打算把今天报道剪彩仪式的媒体全叫进来,从十几个不同的机位拍下你们救出皇室行政助理、上一任六城城主的英姿,然后第一时间全平台发布大肆宣扬?”


    他话才说了一半,门边藏着的几个镜头就猛地一缩。


    江野忍着腿软,及时探头,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反光。


    她先是一愣,而后有些无奈。


    原来是这样。


    “再接下来呢?”江枫的语气愈发飘忽不定,“赢得她的感谢,赢得我的感谢,赢得民众的赞扬?赢得名声赢得威望?”


    “陛下,您是不是误会了什么?”诺亚脸色渐沉,“招聘这样的员工进馆,是我管理的失职。但这件事真的只是一个意外。”


    沃尔顿找到机会,一叠声补充:“对对,是意外,是——”


    “我不信这是意外。”


    江枫的手按上后腰,眉宇之间划过戾色。再一眨眼,银白色的能量枪就已经被他紧握在手中。


    “我只知道,你们能从中获益!”


    江野一惊,失声喊道:“陛下!”


    就算这一出是诺亚和沃尔顿设计自导自演、贼喊捉贼,但她起码没少胳膊少腿,倒也不至于开枪吧!


    可扳机还是扣下,亮白的能量束从枪口迸射而出。


    诺亚那双与江枫极为相似的眼睛睁得很大。他还没反应过来,脸颊就泛开一阵刺痛。


    能量束紧贴着他擦过,白皙精致的脸上烙下一段灼烧的红痕,认真打理过的金棕色短发被烧出丑陋的缺口。


    组织液混着鲜血一同从伤口处渗出,诺亚茫然地碰了碰,痛得轻嘶一声。


    “殿、殿、殿下!”沃尔顿跌跌撞撞、犹犹豫豫地凑过去,想要搀扶诺亚。他之前的笑脸彻底消失不见,被惊恐取代。


    江枫面无表情地调转枪口,毫不犹豫又是一枪。


    夺目的白光刺得江野瞳孔一缩,空气中传来烧灼的糊味。


    沃尔顿捂住脸,指缝间在冒烟,五官皱成歪扭的一团。


    紧接着,江枫又转向了不知何时躲进角落的那个奇怪“私生”。


    女人紧紧攥着窗帘,浑身都在颤抖。


    “还有你。”他漠然开口,指节却用力到泛白。


    江野一咬牙,在他扣下扳机前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江枫脸上有片刻的怔忪,他转头回来,江野正对着他极其缓慢又极其坚决地摇头。


    “我没事。”


    “我没有消失。”


    房间中安静下来,不知道是谁的牙齿在打战,咯咯作响。


    “我没事。”她呼吸着冰冷的空气,定定望向他,一字一顿地艰难重复,“我没有消失。”


    良久,江枫紧绷的身体倏地一松,握枪的手垂下来。


    江野看到他的双眼中冰消雪融,封冻的情绪化开,似悲似喜,似哭似笑。


    “没事了。”她也松了口气,用拇指指腹蹭蹭江枫的腕骨,扬唇笑了笑。


    江枫垂眼收起枪,反手握住了她的手,然后耐心地分开她并拢的指缝,将自己的五指一根、一根扣了进去。


    这就有点超出她的预料了。


    江野下意识瞥向那三人,那三人大概是不敢看江枫,竟然都在看她。


    但她还是没有用劲抵抗江枫的动作。


    毕竟他是为了自己。


    江野浓密的长睫轻轻颤了颤。


    “我们走。”江枫替她拍掉袖口的脏灰,没有再看任何人,拉着她向外走去。


    “皇兄!”诺亚忽地出声,急急追了两步,“对不起,是我自作聪明,下次——”


    “不会再有下次了。”江枫背对着他,语气冰凉得让他陌生。


    “不要仗着自己是塞勒涅的例外,就以为我会永远纵容你,诺亚。”


    诺亚的眼眶在瞬间涨得通红。


    他紧抿着唇止住颤抖,目光看向的却不是江枫,而是江野。


    江野正巧回头,撞上他的视线。


    她脑海中思绪万千,一团乱麻,但此刻却有一个念头清晰地浮现:这或许是个提升好感度的绝佳机会!


    她下意识张口,没有发出声音,只对诺亚比了个口型,说:我不怪你。


    诺亚的视线难以自控地落向两人紧握的手。


    他的眼尾划过一道晶莹的水痕。


    江枫牵着江野走出监控室,林子安和其他几人才姗姗来迟地赶到。


    两波人打了个照面,林子安又是惊喜又是惊讶:“陛下!江小姐!刚刚发生了什么?没受伤吧!”


    后面跟着的几人像应声虫一样嗡嗡重复着类似的话。


    江枫目不斜视,自动屏蔽这些噪音,牵着江野从人群中穿过。


    江野在众人奇异的目光中头皮发麻,空着的那只手匆忙摆了摆:“没受伤小问题,就是皇宫舰那边突然有点急事我们先走了哈!”


    听到她回应林子安,江枫五指一紧,牵着她走得更快。


    江野话还没说完,留给几人的就只剩背影。


    美术馆门前的剪彩仪式观众席已经被清空,飞行舰安静停在门口,随着两人走近,“呲——”的一声开启了舰门。


    江枫迈步进去,舰内灯光一暗。


    转眼之间,江野就被抵在了门上——


    作者有话说:陛下:(应激)(炸毛)


    小野:没事了嘬嘬嘬(顺毛)


    第28章


    江野悄悄叹气。


    她就知道。


    这个前摇太眼熟了, 前两天被抵在议事厅休息室门板上的场景还历历在目。


    江野闭上眼,甚至放松了双唇,做好了江枫要俯身下来, 红眼掐腰恶狠狠亲她的准备。


    但他没有。


    她只感受到两条有力的手臂将她紧紧圈到怀里,高挺的鼻梁深深埋进她的肩窝。


    然后是肩上忽地一凉,沾上湿意。


    江野蓦然睁开双眼。


    “江枫?”她试探着唤了一声。


    江枫没有应声,只是将她抱得更紧,温热的躯体与她毫无缝隙地相贴,连他胸口呼吸起伏的弧度都无比清晰地传递到她身上。


    肩上的冰凉渐渐扩大,背后的领口都被打湿一块, 黏糊糊地沾在她皮肤上。


    她有点不自在地扭动身体,忍不住又问了一句:“你哭啦?”


    这个问法好像有点欠揍,江枫果然还是没有说话。


    他的呼吸声变得愈发沉重压抑。


    江野绷住不自觉上扬的嘴角,一脸正色地顺了顺他的后背。


    其实她当时在测试小黑屋里吸入迷药, 昏迷前最后剩下的想法只有很简短的几个字:完蛋, 她失约了。


    明明她这次没有随便吃别人给的东西,没有单独和陌生人离开,没有不打招呼就消失在他眼前,但她还是失约了。


    她被迫和陌生人离开,被迫消失在江枫眼前了。


    她想到了江枫会生气, 毕竟卡特生日宴那次他就生了气,还把她也气哭了。


    但她没想到,江枫竟然会哭。


    ……她更没想到的是,自己竟然产生了一种诡异的兴奋感。


    江野啊江野,他那么着急地想要找到你,那么害怕你会消失,他会哭都是你害的呀!你居然还要为此兴奋,素质在哪里?道德在哪里?


    一个声音在她脑海里戳她脊梁骨。


    什么素质,什么道德?你懂不懂什么叫“男人的眼泪,女人的兴奋剂”?看男人哭会兴奋,人之常情罢了!


    另一个声音在她脑海里叉腰反驳。


    两道声音正激烈天人交战,江枫忽然从她肩上抬头,站直了身体。


    江野倏地收住了逐渐失控的嘴角,微微后仰,带着点小心地去觑他的神色。


    江枫眼底还是红的,但眼角的泪痕已经干了。


    她从下往上看过去,一时没想好该摆出怎样的表情,只好先冲他眨巴眨巴眼睛。


    江枫忽然伸手,食指和拇指一左一右掐住她的脸颊,又用力捏了几下。


    他垂着眼,下颌鼓了鼓,像是短暂地咬牙切齿了几秒。


    在他的动作下,江野的上下唇被迫像鱼嘴一样开开合合。


    再多捏几下,她就可以学会吐泡泡了。


    鱼嘴说不清楚话,江野只能皱眉,表示严肃抗议。


    江枫又把她的脸往后推,强制把她的的嘴拉成一条两头上扬的弧线。


    江野气急,想要张嘴去咬他的虎口。但张到一半,又堪堪停了下来。


    这是她与六年前的江枫打闹时会做的事,而不该是对现在的江枫做的事。


    可不知道为什么,经过今天这一番波折,她面对江枫时的那股割裂感似乎淡去了不少。


    是因为她第一次亲眼见到他开枪伤人?


    是因为他在她面前流了泪?


    还是因为他不再时时刻刻都温柔又惑人地叫她“小野”,而是会真真实实地生气,然后又对她搓扁揉圆地出气?


    她之前一直都以为,六年过去,发生了很多事,江枫也变了很多。


    但有没有一种可能,江枫其实从来都没变?


    只是六年前她了解的是游戏展现给她的“江枫”,是他特定的一面。


    而现在,她正在渐渐靠近真实的、完整的江枫。


    他或许就像一片变幻莫测的大海。


    迎着灿烂阳光的时候,海面的粼粼波光温柔跃动,浪花轻柔地、虔诚地拍打她的脚踝,将她承托。


    但天色阴沉、暴雨将至的时候,海面会变成一片无边的、黑洞洞的深渊,冷峻地注视着她,似乎随时都准备要将她吞噬。


    没有谁真谁假,暴君是他,邻居哥哥也是他。


    完整的人,总是既有迎着阳光的一面,又有陷在阴影中的一面的。


    “在想什么?”江枫见她的目光渐渐涣散,一副神游天外的表情,手上忍不住又用了点力。


    这种时候还要走神,他都有点想笑了。


    被她气笑的。


    江野陡然回神,甩甩脑袋,从他的两指间挣脱。


    他长眉一挑,正想开口,却被她打断。


    “江枫。”她矮身一晃,从江枫和舰门门板的夹缝中晃出去,换了个方向与他面对面,“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


    江野抿着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离开皇宫舰之前,她就想问他这个问题,但当时被诺亚打断了。


    现在没有人会打断她,也是时候了。


    “六年前,我——离开之后,”江野的嗓音放得很轻,“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说完,江枫脸上的佯怒、无奈都褪去。


    他垂眼,沉默下来。


    六年前发生了什么呢?


    无非是他一个人怀着无限的希望与憧憬,做好了一切准备。


    他悄悄把亲手设计的婚纱藏进她家中的衣柜,等待着她某天回家就会突然发现。


    他知道她不喜欢麻烦和吵闹,所以买下一座无人岛,建起一座只有他们二人和神父会知道的教堂。


    他穿上礼服,在镜子前反复地练习微笑。


    他对着日历,一天一天数着日子。


    可一直到婚礼的前一天晚上,她还是没有出现。


    他告诉自己明天就是婚礼,是他一生中最重要的日子,一定要有一个好的状态。


    但他还是失眠了,一整晚都没有睡着,心跳在寂静的夜里嘹亮。


    第二天,他按时起床,按时踏进教堂。


    他像练习了无数次的那样,背着手,微笑着,在台上站得笔直。


    神父问他:“新娘准备好了吗?”


    他没有说话,目光轻柔地抚过脚边娇嫩欲滴的鲜花,又看向胸口插着的两支白色风铃草。


    神父问他:“新娘是迟到了吗?”


    他没有说话,视线紧紧地盯住大门,不敢眨眼。


    神父又问他:“新娘还会来吗?”


    他微笑着扭头,食指竖在唇前,对神父说:“嘘——”


    大概是因为神情僵硬得令人毛骨悚然吧。


    总之,神父像看疯子一样看着他,一步一步后退,最终撞开大门落荒而逃。


    他看着大门开启又合拢,一束光从夹缝中落进来,照亮满地鲜花之上漂浮的尘埃。


    然后,时间一点一点推移,光束一点一点消退,直至夜幕降临。


    小野会不会是记错日子了呢?他缓慢地想着。


    于是,第二天、第三天……第七天,他都重复着同样的流程。


    那个时候,他甚至分不清日子过去了多久。


    好像只要他永远重复那一天,小野就会在某个时刻突然出现,笑嘻嘻地问他:“我们的婚礼开始了吗?我是不是来晚了?”


    但她没有来。


    然后是第八天。


    第八天,在出门踏进第八次循环之前,他收到了两则通讯。


    他的父亲对他说:“你的兄长要杀了我!”


    他的哥哥对他说:“我们的父皇要杀了我!”


    手中的终端直直坠地。


    属于塞勒涅家族的宿命终于还是降临。他想。


    他们的一生,从胚胎时就开始争斗,持续到只剩死亡,或者只剩孑然一身的孤独。


    等他匆匆赶到现场的时候,父亲的胸口插着一把光剑,哥哥的胸口也插着一把光剑。


    他们互相支撑着,怒目圆睁,头颅低垂,不甘地跪倒在地。


    宅邸空无一人,鲜血流了满地。


    他如行尸走肉般摆动双腿,靠近过去,小心翼翼地尝试,试图将两把剑抽出来。


    虽然那两个人早就已经没有心跳了。


    卡特推开大门闯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那他该怎么办呢?


    如果他不做这个皇帝,卡特一定会送他一剑,让他和他的父亲、哥哥一起下地狱。


    可他还不能死。


    他的礼服染了血,但他还要等小野回来,继续他们的婚礼。


    “到底……发生了什么呢?”江枫的眼皮动了动,低声仿佛自语。


    江野屏住了呼吸,心跳声咚咚,一声赶着一声,在江枫长久的沉默中越跳越快。


    “无非就是,”江枫抬眼,安静地凝望着她,“我在等你参加我们的婚礼,可你没有来。”


    “我的亡——未婚妻。”


    他的话像一块沉重的大石,砸进江野的心底,扬起漫天迷人眼的尘埃。


    她甚至听到了一声轰然的巨响。


    “我、我……”江野的双手握紧,嘴唇动了动,“对不起,我以为——”


    江枫的话语轻飘飘的,可她却觉得自己被轻飘飘地拉上审判庭,钉上十字。架了。


    她能说什么呢?


    说她以为这一切不过是一个游戏,她只不过是忙于现生,卸载了游戏而已吗?


    她不可能对着真实的江枫,说出这样的话。


    江枫突兀地笑了笑。


    他其实知道江野想要说什么,但他却先开口了。


    “你刚离开的那段时间里,我还怀着希望,我想你大概是忙于什么事,一不小心忘记了日子。”


    “我想你总会记起来的,我只要再多等几天就好了。”


    江野十指来回掐着手心,躲开了江枫灼灼的目光。


    救命!


    这么娓娓道来地讲述这种事情,简直是对她的凌迟。


    江枫是不是故意的?


    还不如直接把她绑上审判庭进行审判呢!


    江枫又捏住她的脸颊,把她的脸转正,强迫她看着自己。


    再次与江野对视,他满意地勾起唇角,继续道:“可不知道等了多久,我的希望终于消失殆尽,我想你应该是不会回来了。”


    “所以,我开始恨你。”——


    作者有话说:小野:哑口无言了!


    江枫:→(摘下墨镜)-


    六年前两个人的感情状态其实是错位的,现在小野穿进游戏之后,两人会有一个慢慢磨合对齐的过程~耐心耐心!


    第29章


    江野就这么直直地望着江枫,甚至忘了眨眼。


    飞行舰已经起飞,度过了上升的阶段,在高空中平稳地滑行。


    窗外有丝丝缕缕的白云流淌着后退,像成百上千个日日夜夜的光阴,在他的话语中流淌着逝去。


    江枫说他恨她。


    江野设身处地、将心比心地想了想,他恨她确实非常有理有据。


    要是她的结婚对象忘记了婚礼日期,在婚礼当天把她抛下,然后人间蒸发音讯全无,她也会恨他。


    她不仅恨他,还要把他的所作所为写成小作文, 再插入一些两人过往的合照、聊天记录丰富内容,整合成图文并茂、精彩纷呈的PDF文档,满世界传播痛骂渣男。


    但现在身份调转,渣女竟是她自己。


    她的脸颊又被江枫用力地捏了两下, 但她放弃了挣扎。


    江野垂眼, 挡住他目光中纷繁复杂、令人难以招架的情绪。


    “那你现在还恨我吗?”她问得很轻,也问得飞快。


    江枫抿着唇,他的拇指从江野的脸颊,缓慢地蹭到了她的嘴角,又继续向下,按在她唇下微凹的位置,一点点挪移过去。


    在江野的视野中,他修长的手指晃动成一片虚影。她神思恍惚,那隐忍、缠绵的触感便格外鲜明。


    他的动作很慢, 指腹的边缘一时轻一时重地擦过唇线边缘,蹭出一条淡红色的蜿蜒痕迹。


    江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后颈的腺体似乎在隐隐发热。


    她的双唇不知什么时候张开了一点,舌尖已经蠢蠢欲动地抵在齿关。


    她竟然生出了一股要含住他指尖的冲动!


    江野猛地回神,差点咬到自己舌头。


    幸好江枫没有发现她的异常,只是低下头,专注地用食指搓开那道痕迹,专注地看着淡红的唇釉渐渐融入他皮肤的肌理。


    她唇瓣的温度就这样融化在他指间。


    “后来我想了很久,才想明白。”江枫虚虚收拢五指,绷着嗓子,呼吸重了几分。


    他想什么想了很久?又想明白了什么?


    江野屏住呼吸,一颗心高高悬了起来。


    “我不是真的恨你。”


    “我只是恨你不够爱我,”江枫自嘲地勾了勾唇角,艰涩道,“而已。”


    还没等江野有所反应,他又自顾自地继续下去:“但你走得太久了,久到我连恨都消失殆尽了。”


    “所以再后来,我也不恨你了。”


    “我很想你,小野。”江枫抬起头,眉心微微蹙起,尾音里带着颤意,“我一直都很想你。”


    江野彻底僵在了原地。


    她忘记了两条腿该如何站立,忘记了两只手该摆出怎样的姿态。


    她忘记了呼吸,也忘记了眨眼。


    直到江枫屈起食指,轻轻抹过她的眼下。


    他看着指背反着光的湿润,问她:“小野哭了,是——为了我吗?”


    他本来想问,“是因为我吗”。


    但话到嘴边,他忽然又贪心起来。


    他觉得仅仅是“因为”还不够,他要她为了他哭,要她的眼泪为他而流,也只为他而流。


    江野瘪了瘪嘴,一开始还想努力憋住,但很快就失败了。


    眼泪像不要钱一样汹涌澎湃,夺眶而出。


    她这个人就是这样,没人给她擦眼泪的话,她自己哭两分钟可能就好了。可一旦有人给她擦眼泪,那她就要哭得根本停不下来了。


    小时候,爸爸妈妈会给她擦眼泪。她可以一直哭,一直哭,因为爸爸妈妈不会嫌弃她。


    后来她打开《恋在异次元》,认识了江枫,江枫也会给她擦眼泪,她也可以一直哭,一直哭。因为江枫是纸片人,他不会不耐烦,他永远都会爱她。


    再后来,爸爸妈妈不在了,江枫和游戏一起被卸载了,所以她也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痛哭过了。


    江枫上下轻抚着她的后背,像刚回到飞行舰上的时候,她安慰他一样。


    他没有把她揽进怀里,只是慢慢躬身,凑近她的耳畔,故意保持着一个不疏离、又不真正亲密的距离。


    他将声音压得很低,又问了一遍:“所以,是为了我吗?”


    “呜呜呜……”江野两眼通红,含糊着出声,“你就当我泪失。禁吧!呜呜呜呜……”


    江枫重新直起身,给她擦眼泪的手劲比之前重了一点。


    他暗暗磨了磨牙。


    “不行不行!”手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了一包纸,江野狠狠抽了两张,堵到眼角。


    她深呼吸:“我得转移一下,注意力。”


    “没关系,回去还要五个小时,不着急。”江枫也捏着纸,帮她堵住眼尾。


    他想通了。


    虽然小野不承认眼泪是为他流的,但起码她的眼泪是在他面前流的。


    上次是,这次也是。


    她愿意在他面前泪失。禁,就说明她信任自己,认为自己可以依靠。


    他在小野心中还是有分量的。


    江野又呼呼地喘了两口气,然后突然仰头叫他:“江枫。”


    “嗯?”


    “我还有一件事想问你。”


    “这次又想问什么?”江枫挑了挑眉。


    江野无比认真地看着他,想挤出一个笑,脸颊鼓起来,又扁下去。


    在刚刚以泪洗面的十几分钟里,她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


    她和江枫终究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她在华夏长大,接受的是华夏的教育,习惯的是华夏的生活方式。


    她在这个世界,除了萝卜坑的皇室行政助理,还有曾经游戏里有过剧情指引的城主之外,还能做什么?


    如果没有江枫,那她在这个世界的处境就会像刚穿进来的那个雨夜一样,没有钱、没有住所、没有身份、没有工作,甚至差点连伞都没有。


    孤立无援。


    在异时空的异世界独立生存太困难了,而她又不能一辈子都依附江枫而活,她不可能把她的全部未来都寄托在江枫一个人身上。


    所以等完成了系统任务,她还是要回去的。


    那她这次回去之后,江枫又该怎么办呢?


    “想问什么,怎么不说话了?”江枫靠近了一点,仔细观察她的眼睛,“再不说话,眼泪好像又要掉下来了。”


    “我说,我说。”


    江野实在挤不出笑脸,于是只能扁扁地问他:“你觉得我这次回来,和六年前有什么区别吗?”


    她心存幻想,想从他口中听到“没有区别”这个答案。


    因为如果江枫说“没有区别”,就意味着他其实无法区分游戏中的她,和真实穿进这个世界的她。


    如果对他来说是没有区别的,那她回到地球之后只要能常常上线与他相处,不就还是和现在一样么?


    她保证,她再也不会卸载游戏了。


    她还要努力赚很多很多钱,万一哪天游戏开发商没钱了要停服,她还可以大手一挥砸钱投资,保住这个游戏。


    “有。”


    然而江枫微微一笑,打碎了她的幻想。


    江野鼻头一酸,又想哭了。


    江枫已经拿着纸巾在她眼睛底下做好准备,所以她也没有忍,一边默默流泪一边追问:“哪、哪里有区别?”


    “你比六年前更不爱我。”


    原来是这个区别? !


    江野吸了吸鼻子,突然不哭了。


    “没有别的区别了吗?”她不仅不哭了,甚至还隐约有要笑起来的趋势。


    江枫的表情凝固了。


    他说她不爱自己,她根本不以为意,而且还很开心?


    他忽然伸手,握住她纤细的脖颈,手指不由分说地按上她颈后的腺体。


    江野一惊,刚瞪大眼睛,身体就不由自主地软下去。


    她的腺体本来就在发热,这个时候会对外界的触碰格外敏感。


    江枫又什么话都不说,这么突然地按上来,酥麻的电流感瞬间向四方传递,刺激得她头脑发昏。


    江枫的手向下滑落,撑住江野的背,不让她靠在舰艇内壁上,逼着她不得不站直身体。


    她脸颊浮起生动的粉,一双眼睛含着水雾,朦胧地看过去。


    江枫被看得五指一紧,神情晦暗不明道:“小野的嘴上说的话,和身体说的话不一样。”


    “明明喜欢着别人,又不拒绝我的亲吻,会在我手下浑身发软,还主动提出让我做临时标记。”


    他的指尖绕着腺体的轮廓打着圈,恶劣地若即若离、忽轻忽重。


    小野的腺体似乎比那天标记时变大了一些。


    他还能摸到标记留下破口的结痂,那是小野身上属于他的痕迹。


    只属于他的。


    江枫忽地抬指重重一按。


    江野战栗起来,本来想说的话被打断,微张的双唇间溢出嘶嘶的气音。


    “我在易感期又怎样?我的易感期与你无关,你明明可以不管我的,不是吗?”他嗓音喑哑,手上更重,“但你还是想帮我。”


    “你为什么要允许我做这些事?为什么要关心我?为什么要帮我?”


    “小野,你究竟有没有想过为什么?”


    “停、停……”江野艰难喘着气,口中的音节支离破碎。


    江枫动作顿了一瞬,她抓住机会猛地蹲下身去,逃出了他那只过分灵活的手作乱的范围。


    一阵一阵淹没理智的酥麻渐渐退潮,江野伸手捂住自己的腺体。


    然后,她蹲在地上,开始回忆江枫刚才叽里咕噜的到底说了一通什么。


    江枫垂眼盯着她,胸膛急促起伏。


    他脱了外套,现在只剩一件打底的白色衬衫。衬衫的面料很垂顺,几乎可以看清胸肌饱满的轮廓线条。


    江野抬头看了一眼,又一不小心多看了两眼。


    神药啊,她一下子就想起来江枫说了什么了。


    江野眨眨眼睛,开口:“你刚刚说,我‘明明喜欢着别人’?”


    江枫紧抿着薄唇,鼻腔里发出一声“嗯”。


    “可我没有喜欢别人啊。”


    “什么?”——


    作者有话说:我又断了,嘻嘻


    第30章


    江枫依然保持着垂眼的姿势,长眉却不可抑制地一扬。


    他弯腰把江野捞起来站直,又问了一遍:“你说什么?”


    江野歪头看他:“你没听清?”


    他当然听清了,但他又忍不住怀疑是自己情绪波动太大, 以至于生出了幻觉。


    不过,幻觉又如何?


    就算是幻觉,他也要借着幻觉的由头,明明白白地问清楚。


    江枫逼近一步, 抿了抿唇:“你说你没有喜欢别人?”


    江野摊手:“你明明听清了嘛!”


    “所以你是真的说了, ”他的眼尾飞扬,虬结的眉头也舒展开来, “小野没有喜欢别人,那小野喜欢的是——”


    江野心慌意乱,连忙伸手捂住他的嘴。


    “停停停,我还要好好考虑一下!”


    她从没有在现实世界中真正喜欢过什么人,而之前对游戏中的江枫,她更多也只是喜欢他的外形,喜欢他包容、温润的性格。


    这算真正的喜欢吗?


    脱离游戏剧情中展现的一个侧面, 进入到与现实无异的游戏世界, 她还喜欢眼前这个完整、真实的江枫吗?


    她其实不知道。


    但她知道,不管她喜不喜欢江枫,现在的他们都不适合成为情侣,更不适合恢复到六年前即将结婚的关系。


    她上次参加卡特寿宴、出席内阁会议的时候算是见识过了,八竿子打不着的话题,都能被那些权贵、大臣起承转催生。


    有那么多人想要江枫赶紧匹配伴侣,为皇室延续后代。那么跟皇帝扯上关系的Omega ,也必然逃不过他们的眼睛,逃不过被挑剔、被审判的命运。


    如果她在亲密关系上和江枫绑定在一起,通不过审判会被群起而攻之,让她走人;而通过审判,可以想象,一定会被心系皇室血脉延续的众人催生。


    无论哪种结果,都不利于她回六城去做城主,完成系统任务。


    况且,她还有那些可攻略人物的好感度要刷。在这种情况下,她也不适合进入一段强绑定的情侣关系。


    不过——


    情人关系倒是可以。


    地下、不见光的那种。


    既不用和他绑定,负什么皇室传宗接代的责任;又可以对长在自己审美点上的人,实施亲亲摸摸抱抱等行为;而且,必要时还能帮江枫缓解易感期的不适。


    一举三得呀。


    想到这里,江野抬眼与江枫对视,眼神一闪一闪,还有些心虚。


    可江枫就这么深深地凝望着她,眉眼渐渐染上温柔的笑意。


    在江野手掌的覆盖下,他探出舌尖,在她的手心轻轻一顶,又留恋地落下一个吻。


    甚至发出了一声极轻微的吮吸的声响。


    江野呆滞片刻,猛地缩手,瞪大了眼睛。


    “对不起。”江枫的道歉很果断。


    但他碰了碰自己的嘴唇,目光却落在她的嘴唇上,看起来没有半点对不起的意思。


    江野忽然仰头,在空气中用力嗅了嗅。


    她闻到了一点儿熟悉的、冻鼻子的冰雪味道,不是从自己的后颈逸出的,而是从江枫身上散发开来的。


    “你的易感期不会还没有结束吧?”江野迅速往一旁挪了两步,警惕地捂住腺体。


    昨天刚被咬了一口,她的腺体现在还肿胀着,不太舒服。


    虽然江枫的动作很温柔,身材和长相都很赏心悦目,信息素也很好闻。但在没搞清楚自己的身体到底发生了什么变化之前,她暂时还不打算被咬第二口。


    江枫失笑,摇摇头回答:“结束了。”


    说完,他很快就意识到了不对劲,讶然问道:“小野现在能闻到我的信息素了?”


    “……”江野后悔地咬了咬舌头。


    大意了,忘记她的人设还停留在闻不到信息素这个阶段了。


    江枫眯起眼,唇角不禁上扬。


    他太了解小野了,她现在这个表情,就是在想接下来该怎么编。


    所以她确实是能闻到自己的信息素了。


    江枫变本加厉,原本信息素只是不自觉逸出一星半点,但现在则变成了他刻意的释放。


    凛冽的气息如有实质,缠绕着江野的身体,侵入她单薄的衣裙,与肌肤紧密相贴。


    他满足地喟叹一声,意有所指:“我还发现,小野的腺体似乎长大了。”


    “阿嚏!”江野打了个喷嚏,怕冷似的摸摸手臂,又接上一阵咳嗽,“咳咳咳咳!”


    江枫微怔,向上攀援的信息素倏地顿住,散开一些。


    江野抓住机会,一边继续打喷嚏,一边飞快道:“好冷啊!我好像感冒了,我先回休息室休息一下哦!”


    江枫的薄唇动了动,像是想要开口。但她不等江枫开口,拔腿一溜烟就走,几乎恨不得能小步快跑加速消失在他眼前。


    原因之一,是她能闻到江枫信息素这件事露馅了,她一时想不出来该编个什么说法才能糊弄过去。


    原因之二,是她的腺体接触到江枫的信息素,竟然又隐隐开始发热。


    她怕她再不走,一会儿这股热意就要扩散到脸上,乃至全身上下,就像昨天临时标记时那样。


    那也太没出息了!


    但话说回来,变成这幅没出息的样子,也不能完全怪她。


    结合种种表现来看,她的腺体在被江枫咬了一口之后,并没有像她一开始预想的那样毫无影响。


    首先是腺体的体积大了一圈,对外界的刺激也变得敏。感。


    其次是她的鼻子渐渐能闻出信息素的味道了。


    她的身体真的在向着这个世界的Omega演变。


    就像地球上的女性会受到激素的影响,ABO世界的Omega自然也会受到信息素的影响。


    这很正常。


    而她既是地球上的女性,又是ABO世界的Omega,能有这个自制力从江枫信息素的包裹中拔腿离开,已经很了不起了。


    江野倒在休息室的沙发上,长叹一声,力竭地闭上了双眼。


    ……


    再睁眼的时候,飞行舰不再飞行,而是稳稳停在了原地。


    四周都静悄悄的,江野迷茫地打开终端,看到了半小时前江枫给她发来的消息。


    【江枫】:飞行舰已经在皇宫舰降落,我有紧急事项需要处理,小野醒来后自行离开就可以。


    她揉揉眼睛,分不清此刻心中是庆幸更多一点,还是失落更多一点。


    正想回复,对话界面又弹出来了一条新消息。


    【江枫】:小野睡醒了吗?


    江野一个激灵坐直,刚刚还朦胧的睡眼瞬间清醒了。


    怎么她刚醒,江枫的消息就发过来了?


    这也太凑巧了吧。


    她想了想,决定装作没看见,暂时不回复,先离开飞行舰再说。


    可她刚从舰库里走出来,坐上通往宅邸的直梯,终端就开始嗡嗡震动。


    江野低头一看,是江枫给她打来了通讯。


    江野对着屏幕犹豫了一分钟,屏幕中央“江枫来讯”四个字始终稳定地闪烁,稳定到近乎执拗。


    她悬在屏幕上方的指尖,最终还是按了下去。


    “喂?”


    “小野已经离开飞行舰了吗?”


    又是这么凑巧。


    江野下意识往四周看了看,发现头顶角落里有一只闪着光的摄像头。


    “嗯,刚离开。”她匆匆移开视线,忍住没多看,但没忍住问他,“你是怎么知道的?”


    江枫轻笑:“飞行舰有系统锁定的提示,会发到我的终端上。”


    原来是这样,她离开时确实顺手把系统锁定了,就像出门关灯一样顺手。


    江野松了口气,垂头盯着脚尖。


    “小野怎么没有回复我的消息?”


    直梯正好到了,左右两边门“叮——”的一声打开。江野又是一惊。


    “啊?什么消息?我一直没看终端。”她装傻,快步往房间的方向走去。


    她没忘记自己没贴抑制贴,腺体还散发着江枫的信息素味,一不小心被别人闻到的话不太好,还是趁早回房间比较安全。


    “是吗?”江枫的声音隔了一会儿才重新响起,从终端中传出来,听起来有些飘忽。


    江野莫名头皮发麻,没有多说什么,只简单应了声“嗯”。


    “好吧,那小野下次要记得及时查看终端,回复消息。”江枫的语气低下来,“没有收到回复的那段时间里,我有点担心。”


    听着他逐渐走低的话音,江野眼前浮起了上午他终于找到自己,发丝凌乱、胸膛起伏,怔怔站在监控室门外的画面。


    她突然愧疚起来。


    “好,下次一定。”江野关好房门,弯起眼睛笑了笑,半是撒娇道,“对不起嘛。”


    “真的对不起?”


    “真的呀。”


    “那……有没有什么补偿?”江枫的尾音里带着钩子,江野都能想象到他说这话时,挑起眉尾投来的一眼。


    她摸摸自己开始升温的脸颊,绷住笑意,问他:“你想要什么补偿?”


    江枫大概是早就想好了,答得很快:“明晚八点,宅邸三层泳池见,记得带上终端。”


    “嗯?为什么?”


    “你来了就知道了。”话音落下,通讯利落地被江枫挂断。


    泳池能有什么补偿?


    总不能是要和她来一场酣畅淋漓的游泳竞速赛吧?


    江野听着耳边嘟嘟的盲音,还在发懵,终端却再一次嗡嗡震动起来。


    不过这次震得很克制,只有两下,应该是新消息。


    她看过去,是一条好友申请,备注写着“我是林子安”。


    虽然不知道林子安是怎么拿到自己的联系方式的,但江野还是点了通过。


    对面几乎是立刻就发来了消息。


    【林子安】:江小姐,我要向你道歉。


    【江野】:啊?什么道歉?


    【林子安】:我听说上午是我的私生在测试屋把你带走,还骚扰了你,说到底这件事还是由我导致的,真的很对不起!


    【林子安】:[咬手绢.jpg]


    江野看到他可爱到和本人严重不符的表情包,笑出了声——


    作者有话说:陛下准备好做情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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