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说好的对亡妻情根深种, 为亡妻守身如玉呢? !
江枫对她开屏,如果是被游戏系统影响的,那还情有可原。
但她不一样, 她是游戏世界之外的穿越者,还清醒地知道江枫有一位深爱的亡妻。
所以,她决不能放任他迷失, 也不能放任自己沉沦!
江野紧紧闭着眼睛,没有看见江枫此刻的错愕。
他直起身, 缓缓退开一步。
充满压迫感的凛冽气味骤然淡下去,江野提到嗓子眼的心落下了一半。
她悄悄掀起一线眼皮看过去, 正巧撞上江枫的视线。
他眉头紧锁,微眯着眼,疑惑道:“妻子?抱歉?”
“我知道您和妻子感情很好,虽然她离开了, 但您一直都很爱她。”江野移开视线, “您真正喜欢的人不是我,您只是一时受到了某种特殊因素的影响。”
江枫安静听她说完, 才重新开口:“我从未有过伴侣。”
江野一惊。
没想到游戏系统的威力如此之大, 甚至让江枫彻底失忆了。
这样的话,她就更应该帮助他摆脱系统控制了。
她试着勾起江枫的回忆:“您记不记得,您的房间里放着一袭华美的婚纱?”
说实话,她其实也不知道这件事的真假,只是原封不动照搬了特蕾莎的小道消息。
死马当活马医了。
江枫微怔,诧异道:“你……见到了?”
他这么说,意思就是确实有!
江野再接再厉:“那您还记不记得,过去每次易感期结束,您都要亲自清洗婚纱, 然后把婚纱推到阳台上晒太阳?”
她刚一说出口,就觉得这个话题略显冒昧。
但为了帮江枫找回关于亡妻的记忆,也顾不上这么多了。
江枫抿着双唇,沉默了一阵。
“怎么样,想起来了吗?”江野忍不住把头转回来,目光中是殷切的期盼。
“我从来没有忘记过。”他说得很慢,又很坚定。
江野急道:“那您怎么会不记得您的妻子呢?您房间里的婚纱,就是您亡妻的婚纱呀!”
江枫用一种极其复杂,又难以言说的眼神紧盯着她。
“您正是因为爱她,所以才会一直好好保存她的婚纱,才会……”
江野仍在苦口婆心地劝说,但江枫这么多天以来的疑虑、不安,甚至恐惧,都已经完全淡去。
他终于知道小野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他了。
原来是她不知从哪儿听说了婚纱的事,然后误以为婚纱是属于他所谓的“亡妻”的。
所以,只要让她亲眼见到婚纱,她就会知道他根本没有什么亡妻。
那是小野的婚纱。
从过去,到现在,到未来,他都只有小野一个人。
但江枫不想就这么仓促、匆忙地告诉她。
他想等降落之后,带她亲眼去看。
等她看到,一定立刻就会明白。
那么接下来他们之间唯一的阻碍,就是他不在小野身边的这六年里,她喜欢上的那个人。
他不着急,他可以慢慢解决这个问题。
总之,或早或晚,小野一定会重新像六年前那样,与他无话不说、亲密无间。
他不会让小野再离开他,所以他们永远也不会再分离。
只是想到这些,就令他愉悦到几乎要战栗起来。
江野说着说着,发现江枫的嘴角正一点点扬起弧度,他的眼神中也升起越来越浓的笑意,满溢到眼角眉梢。
她也跟着兴奋起来:“您想起来了,对不对?”
江枫回过神来,轻轻笑了两声,又摇摇头。
“不,小野,你误会了。”
“我说了,我从来都没有忘记过。”他伸手,将她散落的碎发捋回耳后。
江野的视线下意识跟随他手上的动作,惊得浑身僵直。
老天啊,他不都知道吗?怎么还要继续做这种暧昧的事啊!
她记忆中的江枫绝不是这样不守男德的人。
江枫见她不乐意,也不像之前那样步步紧逼,反而退开一步,在她对面坐下。
江野咕咚咽了声口水,脊背放松下来。
“小野想见见那条婚纱吗?”
“额,这好吗?”事情好像变得越发诡异了。
“当然好。”江枫弯起眼睛,沉静地凝望着她,“等飞行舰降落,我就带你去看。”
他神情看起来温柔,但语气却斩钉截铁,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江野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她不想成为江枫和他亡妻play的一环啊。
“对了,之前在晚宴上,小野是不是和佩瓦交换了联系方式?”
江枫却像是丝毫没有觉得哪里有问题,还在很有闲情逸致地和她闲聊。
江野反应了十几秒,才反应过来佩瓦是谁。
斯嘉丽·佩瓦,她习惯记名,但江枫称的是姓。
她无力地点点头:“对,反正之后工作也会有交集的。”
“我还看到,她对你行了贴面礼。”
在晚宴上看到这一幕时,江枫的心脏狠狠一缩。
但他现在心情很好,所以这句话说的很平静,仿佛只是陈述事实。
江野不明所以:“是呀。”
“今天还有别人对你行贴面礼吗?”江枫循循善诱。
江野回忆了一阵,摇头:“没有。”
“因为贴面礼在圣利安帝国早已经过时了,大多数权贵都不屑于再采用这种礼仪。”
“那可能是斯嘉丽比较念旧?”江野歪头,浅浅挑了挑眉,又说,“我也不知道。”
“……”江枫有点平静不了了。
他帮她捋头发,她就会浑身僵硬。但佩瓦和她脸贴脸,她居然毫无所谓,还要找理由帮佩瓦辩护。
他原本松松搭在膝上的右手握紧了。
“第一次见面就做出这么亲昵的动作,小野不会觉得她有些失礼吗?”江枫垂下眼,克制地发问。
江野不想因为自己影响斯嘉丽的从政生涯,赶紧否认:“没有啊,我们都是女生,这没什么的。”
她不明白江枫为什么突然聊起这个话题。斯嘉丽只是和她碰下脸而已,又不是上来就要和她亲嘴。
江枫的嗓音绷紧了:“佩瓦是Alpha。”
江野愣了愣,下意识“噢”了一声。
地球人惯性在她身上根深蒂固,看到斯嘉丽,她只会觉得这是个明媚又飒爽的姐姐,完全想不到她还是个Alpha 。
她忽然开始思考,斯嘉丽有没有长那个。
“咳。”江枫收敛了笑意,淡淡瞥她一眼。
“咳。”江野也咳一下。
被江枫瞥到,她还有点心虚。
幸好他没有读心术,不会知道她刚刚在想什么。
“我们只是正常工作交际,没什么的。”江野解释,“我相信斯嘉丽不是那种人。”
江枫眉心一跳。
才认识多久,就能信誓旦旦地给佩瓦那家伙做担保。
他体内的信息素又躁动起来。
易感期快要到了,他这几天是越来越控制不住他的信息素了。
江枫皱着眉,揉了揉太阳xue ,道:“起码在皇宫舰工作以来的这段时间,佩瓦的伴侣换得很勤。”
他又强调一遍:“她是个Alpha。”
“啊?噢噢。”江野骤然听了一耳朵八卦,努力消化这个消息,虽然她还是很难产生“斯嘉丽是个Alpha”的实感。
“我知道了。”她敷衍应道。
脚下飞行舰重重一震,在地面降落。
江枫闭闭眼,起身:“到了。我们走吧。”
时间已经是深夜,皇宫舰内工作的职员、侍者大多都休息了,一路上黑漆漆又静悄悄的。
江野跟着江枫,从舰库到电梯到走廊一路疾行,双腿交替的频率不断加快,她都忍不住开始喘气。
她喘得很隐忍,但周围太安静了,落到江枫耳中,这细细碎碎的声音就不断放大。
他放缓了步伐。
“请问一定要今天晚上去看吗?”两人已经停在主卧的门前,但江野还是心存幻想地发问。
江枫不说话,咔哒解开了门锁。
“我觉得今天有点太晚了,要不我就不进去了吧。”江野看着他泰然自若地进门,心中尴尬疯长。
明明在做“带前未婚妻观赏过世前妻婚纱”这么荒谬又诡异的事,可为什么江枫一点也不尴尬,尴尬的只有她一个人。
你们异次元好荒唐,她想回地球。
江枫的身影陷在走入式衣帽间中,仍然不说话,看起来十分专注。
“好吧,一定要看的话,我在门口看就好了。”江野无奈妥协,又添上一句,“谢谢。”
骨碌,骨碌碌。
滚轮压过地板,在空旷的房间回荡出声响。
一条精致华美、端正穿在立体支架上的婚纱被江枫推了出来。他沉着肩膀,脊背挺得笔直,握住支架的手收得极紧。
屋内只开了一盏冷色的灯,混着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一黑一白、一人一纱身上,像是化开了一抹又一抹的思念。
江野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说句词不达意的,她第一次在一个人身上看见“鳏寡孤独”四个字的具象化。
“小野。”江枫抬眼凝望她。
两人离得有点远,江野看不清他眼底的神色。
“是不是很美?”他唇角带笑,指尖轻柔地在婚纱的腰间流连。
这是一条鱼尾拖尾婚纱,白色蕾丝像玫瑰一样旋转着绽放,覆盖全身,镂空的腰间用大颗大颗的宝石相连,折射出璀璨夺目的明光。身后坠下两片蓬松轻柔的纱,像托着这条裙子的主人行走在云间。
很美,当然很美。这毫无疑问。
江野诚恳地点头。
江枫的目光紧紧黏在她身上,没有放过任何一个表情,任何一点细小的波动。
他从江野身上读出了赞叹,读出了同情,但唯独没有读出他预想中的震惊、恍然大悟。
他有些困惑:“小野?”
“这么重工的婚纱,经过多年反复清洗,还能保持得这么完好无损。”江野真心实意地感叹, “您真的很用心。”
“她在天上一定感受得到。”
果然,江枫这些天对她的种种举动,只是因为她重新回到这个世界,而他受到了系统的影响。
在她没有出现的那些年里,他是真的很爱很爱他的亡妻。
江野为他们的天人两隔感到惋惜,也更加迫切地想要解决系统的问题。
她一点都不想成为他们之间的阻隔。
“时间不早了,我今天喝醉了酒不太舒服,又有点累,就先回去休息了哦。”释然过后,江野对他的态度也放松下来,“虽然明天是休息日,但你也记得早点睡。”
江枫没有应,而是像一尊雕像,凝固在原地。
随着她的一字一句,他沸腾了一路的心,无限度地坠入漆黑的冰窖。
江野挥挥手,脚底抹油溜之大吉,又忽然自顾自地低语:“不对,皇帝有休息日吗?算了算了,不管了。”
江枫压□□内瞬间泛起的灼痛,强迫自己迈开腿。
“你——完全不记得?”他踉跄着追出去,哑着嗓子问她。
但次卧的房门刚好砰地关上,把他的话音隔绝在门外。
江野心情舒畅地洗了个澡,仔仔细细地吹干头发,戴上前两天网购的美容面罩,一身轻松地往床上一躺。
“啊~”她刷着终端,发出一声舒适的喟叹。
前段时间,江枫还像一块安静但巨大的石头,沉甸甸地压在她心底。
六年前沉迷游戏的时候,她当然是喜欢他的。
但六年过去,她对一个游戏人物的喜欢已经变得很淡,只不过她的审美一直没变。
所以她现在对江枫的感情,只是单纯又肤浅的对外表的欣赏。
虽然在见到江枫真人,又与他重新相处了一段时间之后,她对他身上那些弑兄弑父、残害手足的传闻有所怀疑,但毕竟他已经是万万人之上的帝国皇帝,是让人摸不清喜怒阴晴的所谓暴君。
她直觉他并不像传闻中说的那样坏,但他离六年前那个温柔阳光的邻居哥哥太遥远了,也离她太遥远了,遥远到让她本能地退缩。
所以今天确认他的真爱确实是那位早逝的亡妻,江野反倒是大大地松了一口气,也终于能够放下心理负担。
她的眼皮越来越沉,一片漆黑中,那条无比精致的婚纱又浮现在她眼前。
真美啊。
腰间的九颗宝石闪耀着九色的光华,红色、蓝色、粉色、黄色……
等等。
她怎么觉得,这些颜色的搭配组合,隐隐有些眼熟。
江野猛然惊醒,像诈尸一样从床上直挺挺地坐起来。
她摸黑在床头柜中翻找,掏出了那部沉睡的粉色终端,然后抖着手点开卡牌仓库。
排在第一位的卡牌,就是她那唯一一张3S级婚卡。
卡面上的江枫穿着绣有银灰暗纹的深黑色板正西装,单手揽过她的腰,笑盈盈地低头与她对视。
而她穿着一条重工蕾丝鱼尾婚纱,腰间缀着九颗一看就很贵的宝石,分别是红色、蓝色、粉色、黄色……
江野陷入了久久的沉默,久到终端屏幕熄灭,她被映亮的脸庞重新陷入黑暗,都一直没有动作。
她就这样维持着单手握住终端沉思的姿势,像是被美杜莎盯得石化了。
不是吧,江枫深爱的那个“亡妻”,不会是她吧。
可她当年明明只是抽到了婚卡,还一直没有点开看过剧情。游戏剧情应该还停留在江枫准备婚礼的阶段才对。
虽然现在看来,游戏世界内部的“剧情”是会自主向前推进的。但这六年间,她这个婚卡女主角从来都没上线过,江枫怎么和她结婚?
“不对,不对,这不对。”江野扯着头发,一头乱麻地低喃,“也可能是——”
还有一种可能,就是江枫只是单纯喜欢这条婚纱的款式,或者是对当年和她没结成婚这件事耿耿于怀,所以后来和亡妻结婚时,也定做了同款的婚纱。
……但这也太雷人了吧。
如果还在地球,这是随便发一条笔记陈述事实都能起号的雷人程度。
江野像一条脱水的鱼,浑身难受,很想在床上弹来弹去缓解一下。
她裹着滑滑的被子蛄蛹,一会儿蜷缩,一会儿展开。
半小时之后,她终于累得瘫成了一个“大”字。
江野拉起被子蒙过头顶,声音闷闷的:“算了算了算了,明天再说吧。”
今天太晚了,她不敢在这紧要关头,大半夜跑去敲江枫的门。
她决定先努力入睡,等一觉醒来,再纠结要不要去找江枫问清楚。
第二天是休息日,江野没有定闹钟,一觉睡到了自然醒。
抛开在梦里梦到那条婚纱成精了,追着她问“我是不是很美?我是不是很美?”不谈,这还勉强算是一个好觉。
江野一边刷牙,一边幽幽地唉声叹气。
真是不想睁眼面对这个糟心的世界啊。
她本想玩会儿终端调节一下心情,没想到打开终端之后,世界变得更糟心了。
终端爆炸了,有十几个未接通讯,还有几十条未读消息。
全部都来自她昨天在晚宴上新加上好友的大臣官员们。
江野太阳xue直突突,在地球上班的痛苦回忆浩浩荡荡卷土重来。
随便点开一条,发消息的人是第一法院审判长,消息内容是:
「江小姐,陛下一直不回复我的消息啊!」
「前两天有个商业案件的原告被我判输了,他怀恨在心,每天都在网上散布谣言说我受贿啊!我是被冤枉的,我真没收钱,我可以自证清白!」
「陛下是不是对我很失望想把我流放去星际监狱了?江小姐求你帮帮我吧,陛下不理我我好害怕啊!」
别说他害怕,现在江野看到“陛下”两个字一样也害怕。
但审判长同志看起来快要崩溃了,状况大概比她还糟糕一些。
江野不忍心见死不救,况且帮他传个话不过是举手之劳。
她于是在备忘录里编辑了一条说明情况的消息,复制粘贴到和江枫的对话框里,点击发送,然后把江枫拉进黑名单。
操作完成,江野双手合十忏悔。
允许她暂时做一只鸵鸟吧,起码先安心把工作忙完再说。
点开下一条消息,这次发消息的人是斯嘉丽。
「江野妹妹今天休息吗?」
「皇宫舰上新开了一家餐厅,听说味道不错。有没有兴趣一起去探个店?」
昨晚江枫的话在她耳边回荡,江野这次没有忘记斯嘉丽是个Alpha。
而且她今天估摸着也确实不能休息。
「休息不了,活好多呜呜呜!」
「下次一定!」
她又附上了一个哭哭的表情以示婉拒,希望斯嘉丽能懂。
忙碌了三四个小时,终端上的消息终于渐渐清空。
江野正想躺回床上放空一会儿,门铃却响了。
“学妹,是我。”谢恩带着笑的声音传进来,“想不想试试改进后的新菜?”
“谢恩?原来你还留在皇宫舰上呀!”她爬起来开门,这次门外没有八辆餐车那么浮夸,只有两辆餐车,但浓郁的饭菜香味还是勾得她食指大动。
“是啊,不是说好了要让你吃上我亲手做的饭嘛。”他揭开保温罩,一道道浓油赤酱、摆盘精美的创意菜闪亮登场。
江野的肚子很没出息地叫了两声。
谢恩虚虚握拳挡在唇前,弯起眼睛问她:“是不是一直没吃中饭?”
她看了一眼时间,才发现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
“你呢?”江野抬眼问他。
“好巧,我也还没吃。”
江野的眼睛亮起来,增长好感度的机会来了!
这还是今天的第一个好消息。
“那进来一起吃吧!反正我一个人也吃不完。”她主动把餐车拉了进来,又拖了两把椅子, “大厨不能只给别人做饭,也要好好享用自己的劳动成果呀!”
“是是是,遵命。”
用皇宫舰的模拟日光判断时间十分精确,因为那轮圆形的光圈总是悬在它该在的位置,日复一日,分毫不差。
江枫的终端早就没了电,他拉开窗帘眯眼望向窗外,光圈挂在西南的方向,现在是下午三点半。
骤然强烈的光线刺进双眼,他没有眨眼。伴随着细细密密、针扎般的刺痛,他的眼眶里很快泛起生理性的湿润,
江枫眼下晕开黯淡的青黑,眼白中红血丝密布。
“陛下,陛下。”门外侍者小心翼翼地开口,都不敢用电子门铃传话,大概是怕惊扰到他,“已经三点半了,您真的不用吃点什么吗?”
侍者安静等了等,又说:“您房间的营养剂已经空了,我给您准备了新的。”
但房间里还是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回应。
侍者叹了口气,把准备好的餐食和营养剂放在门口,正准备离开,那扇紧闭的房门却突然打开了。
江枫倚着门框,看起来有些……死气沉沉。
侍者猛地俯身,重新把东西端起来,小心翼翼地觑着他的脸色,不敢说话。
“我不用,拿回去吧。”他语气极淡。
“好的陛下。”侍者讪讪道,刚往后挪了一步,又被江枫叫住。
“江野今天都做了什么?”江枫掀起眼皮,嗓音发紧。
“江、江、江——”侍者被他盯得紧张,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您说江小姐!”
“江小姐今天早上一直在自己的房间没有出来,但我隐约听到断断续续的说话声,可能是在和别人通讯。”
江枫低低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下午谢恩先生来了,您之前说过他可以进入宅邸,所以我们没有阻拦。”侍者抠着装餐食的托盘,忐忑道,“他是推着餐车来的,说是要让江小姐试吃新菜品,江小姐便邀请他一起吃了。”
江枫的气息有片刻的滞涩。
“我是说,他有什么事可以直接来宅邸,找我。”他闭眼皱眉,提起一口气,忽而又卸下,“……算了。”
侍者的心也跟着七上八下,坐了趟过山车。
“现在呢?江野在做什么?”
“现在,额,江小姐好像还在用、用餐。”
“他们在江野房间?”
“是、是的陛下。”
江枫抵在门框上的手紧了又紧。
谢恩,又是谢恩。
江野连半只脚踏进他的房门都不愿意,防备心那么重,却能开开心心邀请谢恩去她自己房间吃饭。
她之前说的喜欢的人,难道是谢恩?
可那天在花园撞见江野和谢恩两人单独交流,又得知他们俩早在六年前就认识之后,他回去就立即在基因数据库里测试了匹配度。
明明谢恩和江野的匹配度,也只有可怜的“0”。
而且,谢恩还是个Beta,信息素、样貌、身材、体质样样不如他。
小野怎么可能喜欢谢恩呢?
江枫强压着大脑中异常强烈的愤怒,冷声问他:“三点半了,他们两个还没吃完?”
侍者满头大汗,开始后悔自己到底为什么要多此一举地来送饭。
不如当时就拜托谢恩先生,让他顺便叫上陛下,三个人一起试吃,还能多一份意见多一份参考,多好。
他绞尽脑汁地组织语言:“江小姐今天很忙碌,一直到两点多才有空用餐。”
江枫忽地收了力,垂下眼睫。
是啊,他的终端没电关机了,那些官员们联系不上他,大概率会尝试去联系江野。
毕竟昨天才在晚宴上向所有人宣布,江野是他新上任的行政助理。
“知道了。”江枫沉默良久,开口,“你今天直接休息吧,晚饭也不用送来了。”
侍者仔细揣摩他话语里的意思,心中不安:“陛下,我是彻底不用来了吗?”
“……我这几天易感期,你们自己躲远点。”江枫有些无语,又补充了一句,意有所指,“也别让其他不相关的人进来。”
原来不是被炒鱿鱼了,侍者大大松了口气:“哦哦原来是这样,好的陛下!”
在欢天喜地准备开溜之前,他又紧急想起来:“那我给陛下拿来抑制剂再下班吧!”
“好。”江枫顿了顿,“多拿几支。”
房门沉沉合拢,江枫捡起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扔到地上的终端,放在床头充电。
漆黑一片的屏幕重新亮起来,一条接一条的未读消息在屏幕上蜂拥而至,像一场雪崩。
一些是无聊的琐事,一些是刻意的邀功,一些是恶心的吹捧,一些是无谓的试探。
在纷纷扬扬苍白又无趣的大雪中,他的目光锁住了一线鲜亮的色彩。
江野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江枫的睫毛颤了颤,他匆匆点进去。
「审判长说他被人诬陷受贿,但有证据可以自证清白。关于这件事我能搜集到的信息有限,还需要由您来作出判断。他正在焦急地等待您的回复。」
是公事。江枫心中隐隐浮起失望。
但转念一想,哪怕说的是公事,也比两人之间无话可说要好。
他今天第一次露出浅淡的笑意,准备回复她的消息。
编辑完成,点击发送。
他的消息旁出现了一个无比刺眼的红色感叹号。
江枫浑身一震,原本搭在床沿的手重重擦了下去。
他不敢置信地又发送了一遍,可还是一样的红色感叹号。
愤怒、嫉妒、恐惧、痛苦……复杂又浓烈的情绪燃起烈火,尖利地啸叫,势要将他的理智燃烧殆尽。
冷寂肃杀的信息素喷涌而出,仿佛被困的幽灵,在房间内疯狂地冲撞。
双手的颤抖再也克制不住,终端咚的一声砸在地上。
江枫几乎是狼狈地倒在床上,他的身体内部翻滚着滚烫的岩浆,身体外却又被一室的阴冷紧密包裹。
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伸手按下了床头的按钮。
狰狞的锁链从四角浮起,自动攀上他的手腕、脚踝,然后不断收紧,勒出紫红的印痕。
“小野……”
“小野……”
江野打了个喷嚏。
“怎么了?室内温度太低了吗?”谢恩正在收拾餐车,听见她打喷嚏,第一时间抬起头来。
“那倒也不是。”江野揉揉鼻子,“难道是因为辣椒粉?”
谢恩笑了笑:“好,那我下次少放点。”
“嘿嘿,辛苦你啦,谢老板。”江野吃得心满意足,帮他推了一辆餐车出门,“我要给你发红包!”
谢恩刚想拒绝,江野连忙堵住他的话口:“不许不收。”
口袋里的粉色终端嗡嗡震动,江野挥手和谢恩道别,心情大好。
终端震动,就意味着好感度又上涨了。
她回到房间,迫不及待掏出了粉色终端。
谢恩的好感度已经突破了300点,游戏系统也相当满意,还发了条十分人机的系统通知祝贺她。
看完谢恩的好感度,江野突然想起来,她和卡特也是有好感度的。
她记得卡特上次给她发消息的时候,好感度是10,但现在去看,好感度竟然有15。
太恐怖了,卡特昨天晚宴上算计她没得逞,好感度居然还上涨了。
他走的路线不会是什么“女人你很有趣吸引了我的注意”之类的吧!
晦气,实在是晦气。
江野的手指赶紧在屏幕上一滑,把这吓人的好感度滑走。
一不留神,就滑到了最上面江枫的位置。一不留神,她就顺便多看了一眼江枫的好感度。
2571 ,她总觉得这个数字很眼熟,似乎刚穿进来那天,江枫的好感度也是这个数。
这么稳定的吗?一点儿没涨,也一点儿没降。
江野怀疑是自己记错了,于是她当即把这个数字记在了另一部终端的备忘录里。
这下有对证了,她打算过几天再来看看。
虽然工作暂时告一段落,房间里也只剩下了她一个人,但她发现窗玻璃上好像沾了一个拇指印,于是江野索性给整个房间来了个大扫除。
搞完卫生之后,她又发现园艺师在庭院里浇水。她快步出去,一把拿过园艺师手中的水壶,在园艺师的指导下,把整座庭院的花花草草都浇了一遍。
她亲自捡干净了草地上的落叶,回房间拿了几瓶瓶装水出来放生,然后又打了五遍八段锦,把自己累得气喘吁吁。
头顶的天幕已经换上了虚拟月亮,她也终于找不到事情干了。
江野长长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她好像不得不去找江枫了。
其实她在大扫除之前,就把江枫拉出了黑名单,发消息说自己可能有事需要和他沟通。
但江枫一直到现在都没有回复。
时间刚过八点,这个点,宅邸的侍者一般都还没有下班。但今天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整座宅邸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她有些不安,磨磨蹭蹭地挪到了江枫的主卧门口,又徘徊踱步了几分钟,终于下定决心按响门铃。
她能听到屋内响起的“叮咚”声,还隐约听到了一声沉重的闷响。
像是有什么重物落在了地上。
江枫应该是在房间里,但他没有给她开门。
等待的时间最是难熬,江野站在原地,心砰砰跳,忍不住开始胡思乱想。
难道是因为她拉黑江枫,把他惹生气了?这件事确实是她做得不对,但话又说回来,江枫就真的一点错都没有吗?他都把她吓得做了好几次噩梦了。
江野安慰自己,大不了一会儿进去道歉,然后给他展示自己在休息日替他处理了多少工作,卖卖惨,多半能获得原谅。
但三分钟过去了,江枫还是没有开门。
江野抖着手,又按了一次门铃。
这次,屋内除了“叮咚”声,别的什么声音都没有。
太安静了,屋里没有人声,屋外也没有。
江野脑海中开始自动播放曾经看过的悬疑片、恐怖片片段。
……难道刚刚那一声重物落地的声音,是江枫倒在了地上?
“陛下?陛下?”她颤巍巍地按住门铃上的语音呼叫键,往里面呼唤。
还是没有人回应。
但凡江枫还能做出回应,就一定会警告她不许叫他“陛下”。
这下完蛋了。
江枫不是生气了,而是出事了。
江野这会儿也顾不上什么婚纱、亡妻了,她心脏蹦得飞快,凑到房门前上下左右乱晃,试图找出开门的办法。
突然,房门发出了短促的一声“滴”,然后是门锁咔哒解开的声音。
“?”江野停住动作,发现门铃上方的电子屏跳出了四个字,识别成功。
来不及思考这是怎么识别成功的了,江野直接推门而入。
预想中男人昏迷倒地的场景没有出现,出现的是一声接一声、深深浅浅的低沉喘息。
甚至还有细微的水声。
江野的大脑在瞬间宕机,脸颊顿时烧起来。
她的目光机械地扫过去,房间中央的大床上没有人,床铺凌乱不堪,四角挂着四条骇人的锁链。床边倒着一个方方正正的白色机器人,屏幕是暗的,没有开机。
刚刚落地的重物应该不是江枫,而是这个机器人。
江枫自己在忙,是她冒昧打扰了。
太冒昧了。
江野控制着自己的眼睛,不要瞟向声音来源的浴室,脚下悄无声息地向后退。
“嗯……”夹杂着鼻息的潮湿喘息更大声了些,仿佛不是远在浴室,而是就在身旁响起。
她的脚挪不动了,浑身都变得滚烫。
天呐,江枫到底在干什么啊!——
作者有话说:小野宝宝就这么猝不及防地撞见-
今天怒更1w5庆祝入V!
周二三四的更新都会在零点过后放出,周五因为要上夹,更新会晚一点,在当天23点后放出。再之后就是正常的每晚9点!
不要养肥我好不好! (蹦)(跳)
第18章
江枫背抵着浴室的大理石砖,墙面是冰冷的,身体却是烫的。
温度不断升高,瓷砖蒙上一层湿滑的白雾。
门铃响了好几声, 但他懒得管。
上半身的衬衫被水汽沾湿,扣子解了一半,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从镜子中, 可以看到他绷紧的、劲瘦的腰, 还有攀在小腹上、汩汩跳动的血管。
信息素在密闭的室内不断蒸腾,小机器人被过高的浓度唤醒,头顶着抑制剂哒哒走过来。
“江枫哥哥——”
他不耐烦地切断电源,单手抓住它方方正正的脑袋,将它甩到了床边。
这是假的,他不想听。
他忍不住去想,真实的江野现在在做什么呢?
在和谢恩开开心心地吃晚饭,在弯着眼睛对着他笑?还是和那些没用的官员们谈笑风生,向忙碌的侍者们亲切地道谢?
她对每一个人都很好,唯独对他不好。
“陛下?陛下?”这次响起的不是门铃, 不是机器人的合成语音, 而是真实的、江野的声音。
江枫呼吸一滞,顿住了动作。
原来真实的江野正站在他的门口按门铃,等着他去给她开门。
她没有在对别人笑,她在等他。
江枫的眼尾泛着红,抵住墙面的双肩却由缓至急地抖动。
他几乎控制不住要低低笑出声来。
他不会给她开门的。
他偏要她等他,哪怕只是短暂的几分钟。
忽然,门锁咔哒一声脆响,紧接着是轻而匆忙的、快速靠近的脚步声。
江野没有继续等他,也没有选择离开。
她进来了。
也对,小野那么聪明,很容易就会发现。
无论是虹膜、面容还是指纹,她都可以解开他房间的门锁。
江枫只用一瞬间就想好了要怎么做。
他微微张开双唇,放任那些迷乱的喘。息、不堪的呻。吟从口中溢出。
他要江野听到,无比清晰地听到。
他看向身前宽阔的半身镜,在角落里望见了江野的几缕发丝。
她敢向里再多走一步吗?
她敢将视线投向一片狼藉的浴室吗?
江枫恶劣地勾起唇角,手中的丝绸发圈潮湿得不像样。
他故意将沉沦的欲。念宣泄于口:“小野……”
“……妹妹。”
就当他卑鄙吧。
明知道江野有喜欢的人,还想要她听着他做这种事,想要她被引。诱到受不了,散发信息素,与他的味道纠缠在一起。
可她在婚礼当天抛下他,之后人间蒸发整整六年。
现在回来了,不仅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还避他唯恐不及。甚至他珍藏了六年,已经近乎执念的婚纱,她居然连样子都没有记住。
她难道就不卑鄙吗?
丝绸发圈忽地一重,他低头看过去。
这下是彻底没法还给她了。
江野站在原地,脸红得能滴血,双腿一阵阵的发软。
她听到江枫在念她的名字,在叫她妹妹,语气缠绵又勾人。
他知道她一不小心进来了吗?他知道她都能听见吗?
老天啊,她不是故意要偷听的,只是她现在真的动不了。
她的小心脏蹦得像是在地震。
她怕她脚下动了,膝盖就会打颤,然后不小心自己绊自己一跤,弄出巨大的动静。
江野老实地垂着头,战战兢兢地给自己的视线找了一个落点。
她盯住了倒在床边的那个小机器人。
机器人头顶的托盘翻了,四支还没有使用过的抑制剂滚落在地上。
所以,江枫现在是正处于易感期?
江野很使劲地深吸了几口气,竟然真的嗅到了一点下雪的味道。
也不知道是昨天诱导剂的药效残留,还是她的身体本身在发生变化。
她无法避免地想起了特蕾莎告诉她的,那个关于易感期、关于婚纱的惊天大八卦。
可江枫现在……喊的是她的名字。
她好像无法继续自欺欺人地相信这一切都与她无关了。
她不敢再想下去。
浴室中传来的喘息逐渐放缓,江野心神不宁,下意识往那个角落瞥了一眼。
她看到镜子起了雾。
等等,她能看到镜子!
镜子是什么时候起雾的?雾气覆盖之下,镜面上有江枫的身影吗?
江野的头皮一阵发麻。
她强迫自己向后退去,浑身僵硬得像一条风干的带鱼。
是因为她心虚吗?
怎么感觉关节一路咔咔咔响个不停!
江野退到房门外的时候,已经是满头大汗。
合拢房门会发出锁扣落下的咔哒声,她必须放缓动作,很小心地关,才能把音量降到最低。
但还没等她关完,她就听见门内响起了脚步声。
江野无声尖叫起来,手一松,掉头落荒而逃-
第二天是周一。
早上九点,江野的门铃响了。
她正叼着头绳绑头发,口齿不清地高声问:“随(谁)?”
“早上好,小野。”
是江枫的声音。
江野手抖了抖,拢成一束的发丝唰地倾泻下来。
真是糟糕,听到他声音的那一刻,她的耳边就开始自动播放昨晚那些混乱不堪的动静。
镜子里她的脸又红透了。
她定定神,应道:“稍等,马上来!”
江野加快了动作,五指粗暴地顺着发丝,但不是头顶凸起一条棱,就是脑后落下一缕碎发,始终扎不好。
她索性放弃,任由长发披散在身后,又凑近镜子检查自己的脸。
眼睛下面斜着两道淡青色的黑眼圈,眼睛里面红血丝密密麻麻。
昨晚她先是翻来覆去睡不着觉,等睡着了之后又一会儿做梦一会儿惊醒,睡眠质量奇差无比。
所以现在看上去,累得像是调休连上了七天的班。
江野拍拍脸颊,深深叹了口气。
怎么江枫的声音听起来中气十足,她反而虚了。
算了,就这样吧。
她破罐子破摔地打开门,江枫身穿制服,正一身齐整地站在门外,不止是听起来中气十足,看起来也很有精神。
那四支抑制剂应该是被用掉了,现在他的状态,完全看不出易感期的影响。
江野只与他对视了半秒,便像被烫到一样,紧急移开了目光。
“早上好——”她想不好该叫他什么,又紧急闭上了嘴巴。
江枫捕捉到她白里透红的双颊,意味不明地轻笑一声。
“今天的内阁会议提前半小时,九点半开始。”他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继续道,“不要忘了,我们一同出席。”
周一早上十点,一周一次的内阁会议会在皇宫舰议事厅内召开。
前几天江枫有和她说过,从这周开始,会带她一起参加会议。
江野僵硬地点头表示收到,然后低声建议:“其实您直接在终端上通知我就可以了,我会及时看到的。为了一句话亲自过来也太麻烦您了。”
“哦?”江枫挑眉,“我本来想昨天在终端上通知小野的,但发现我被拉黑了。”
“……”
完蛋,昨天过得实在太精彩纷呈、跌宕起伏,她都忘了这茬了。
“对不起对不起,我应该是手滑了。”江野说得毫无底气,“我昨天傍晚已经把您拉回来了。”
“是吗?那我回去看看。”江枫的语气不咸不淡,让人摸不清他的态度。
但江野直觉他今天的心情依然不佳。
“对了,还有一件事。”他脚下换了重心,衣料摩擦出窸窣的声响,“昨晚我发现我的房门被打开了一条缝。”
江野背在身后的双手倏地攥紧,绞在一起。
“小野有看到什么可疑人士在走廊上活动吗?”江枫故意微微弓身,离她更近。
完蛋完蛋完蛋!
他问得乍一听诚恳,但江野高度怀疑她已经被发现了。
可疑人士不是别人,正是她本人。
她硬着头皮搬出废话文学糊弄大法,手心生出一点冷汗:“我经过的时候没看到别人。”
江枫又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说:“这样啊。”
江野头埋得很低,打定主意不再说话。
怀疑就怀疑吧,她死不承认就行。
她们鸵鸟型人格就这样!
好在江枫放过了她,直起身正色道:“那就半小时后见,我们一起过去。”
他转身离开,江野关上门,捂着狂跳的心喘气。
半小时后,她跟在江枫身后,迈进了议事厅的大门。
议事厅长桌两侧的内阁大臣已经到齐,外围的列席成员也全部就座。本来初入这种场合,又在众目睽睽之下最后登场,她应该会感到紧张。
但现在她觉得这没什么,几十道目光加起来的压迫感,也比不上早上江枫的那一眼。
江野在上首坐下,坐在江枫右手边的位置。
她正襟危坐,目不斜视,刻意没有去看他,甚至连余光都不往他那边扫。
因为江枫的身影一旦进入她的视野,她就会不受控制地开始胡思乱想。
……实在是太糟糕了。
“可以开始了。”江枫身体向后,斜靠住宽大的椅背,屈起右手支着太阳xue 。
他的太阳xue还是在发烫。
江野扫视全场,视线与坐在长桌左侧的国防大臣孟重山撞上。
她在卡特的生日宴上见过孟重山,但当时并没有交谈。
他浓密的双眉压下来,沉声道:“陛下,行政助理旁听内阁会议这件事,您似乎不曾向我们告知。”
众人顺势不再掩饰,纷纷向江野看去。
江野双手一紧,脸上的表情有片刻的僵硬。
江枫眼皮未动,沉声道:“你说错了。”
“不是旁听,是参与。”
孟重山的眉头压得更深了:“难道行政助理也拥有投票权?”
“又说错了。”江枫闭上眼,扬起嘴角。
原本看向江野的众人,又纷纷将目光转向他。
江野也忍不住用余光看过去。
“国防大臣不是不信任我这个暴君吗?”他缓缓按着太阳xue ,云淡风轻道,“那我就交出我的决策权,交由行政助理全权代理。”——
作者有话说:哥:你说你四大皆空!却紧闭双眼!要是你睁开眼睛看看我!我不相信你两眼空空! (已破防)
妹:啊啊啊啊我的耳朵啊啊啊啊我的眼睛(跑走)-
顺便推推我的预收,文案如下!
《借用竹马的AI账号后》:【没心没肺小太阳x 白切黑阴湿竹马】
1.大学第一个学期,黎臻玩得忘乎所以。
后果是期末对着十八篇需要补交的论文,欲哭无泪。
她发了条朋友圈:【谁有GPT账号借我用用?江湖救急! 】
第一个回复的,是她那个向来好脾气的竹马沉随。
【我有,我借你。 】
2.
黎臻每次用完AI ,都会把对话记录删除干净。
于是时间久了,沉随好像就忘记了把账号借出去这件事。
黎臻发现对话列表中,逐渐出现了一些她不该看到的内容。
【喜欢一个人,想要把她关在家里,这正常吗? 】
第二天,黎臻旁敲侧击地开导他:“沉随,我和你说,你单身至今是有原因的。”
“我们女生都喜欢逛街、喜欢旅游,而你只喜欢宅家,这怎么行!”
沉随笑着看她,点头说好。
转头送了她两张邮轮船票,说有空的话可以出去玩一趟。
黎臻笑纳,然后约上好姐妹美美度假。
两周之后,黎臻又看到了新的对话:
【喜欢的女生和朋友一起出去玩了,我好嫉妒。我该怎么办? 】
【怎么做才能让喜欢的女生永远待在自己身边? 】
【喜欢的女生今天对别的男人笑了,我好难受。 】
黎臻抖了抖,她这竹马好像没救了。
也不知道哪个倒霉姑娘被他喜欢上了,真可怜。
3.
又是一年期末,黎臻久违地登上了沉随的GPT账号。
无意间扫过对话列表里的内容,她的眼睛倏地睁大。
【臻臻,我好喜欢你。 】
【臻臻,不要离开我。 】
……
【臻臻,我好想把你吃掉。 】
黎臻火速退出,纠结了半天,小心翼翼地给沉随发消息。
沉随看着对话框上那个持续了两三分钟的“对方正在输入…”,轻轻一笑。
「沉随」:都看到了吗,臻臻?
「沉随」:晚上来我家吧,我慢慢和你解释。
第19章
话音落下, 全场鸦雀无声,江野瞳孔地震。
这件事江枫似乎也不曾向她告知啊。
但事已至此,她不能露怯,只能试图隐晦地用余光与江枫交流。
江枫仍然闭着眼,像睡着了一样。
……她有一种打游戏开挂,但挂的强度远超预料, 一不小心就送她坐火箭飞升全服第一的感觉。
下面的大臣们左右交换着眼神,神情各异。
孟重山一连被江枫打了两次脸,眉眼间阴沉沉的,反复觑着江野,目光中疑虑重重。
斯嘉丽的座位在长桌尾部,距离江野很远。
她从智脑屏幕上挪开视线,向长桌上首投去探究的一眼,想要看清江野的表情。
她很好奇, 江野会如何应对今天的场面。
“这、这……”
“年纪轻轻的, 这能靠谱吗?”
“你有查到她的履历吗?我好像查不到。”
嗡嗡的议论声细碎,江枫耳力好, 闭上眼之后感官更是敏锐, 听得一清二楚、一字不落。
他睁开眼,面无表情地将几人一一扫过,正要开口,垂在座椅扶手前的手掌却被人轻轻碰了碰。
他瞥见一截莹莹的白。
是江野。
江野依旧正襟危坐,目不斜视,但藏在桌下的左手绕过来, 悄悄戳了两下他的手背。
江枫既然已经把舞台交给了她,那接下来的演出,就该由她自己来完成。
现在那些人不相信她很正常, 信任总是要从无到有,慢慢建立的。
她一定会努力做到。
“各位,内阁会议的流程是既定的,会议的结果也不会仅仅因为单一的个体发生颠覆。”江野扬眉,朗声道,“我们按照议程一项项推进,有什么问题及时提出,及时讨论,及时解决。”
江野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梨涡,很容易让人觉得亲切、放松。
而她不笑的时候,比如此刻,眉心微皱、唇线平直,一双大而圆的眼睛炯炯有神,目光清晰地掠过在场每一个人,好像所有的小心思在她的扫描下都无处遁形。
议论的几人都住了嘴,孟重山也低头去看内阁文件,没有再多说什么。
斯嘉丽隔着一整张桌子,对她轻轻点头,粲然一笑。
江野也微微扬起一点唇角,宣布:“现在,会议正式开始。”
江枫一直聚焦在江野身上的视线终于移开,似有若无地盯着斯嘉丽。
她没有意识到自己被盯上了,只是觉得身上莫名凉飕飕的。正好有人开始发言,斯嘉丽收起笑容,疑惑地摸了摸手臂上的鸡皮疙瘩。
那股凉意又莫名消失了,真是奇怪。
会议进程中,江野没有过多发表意见,主要是认真听各位大臣的提案,然后记下一些重点信息。
这周,三城城主也列席会议,轮到他发言的时候,江野提前按下了录音键,背也挺得格外直。
在实时转录的文字稿中,江野划出了“今年以来,旅游、住宿、餐饮业利润下滑比较明显”一句,标成重点。
大臣们都是熟练工,不需要她插手,提案、辩论、吵架的全套流程就会自动推进。
江枫靠在椅背上打哈欠,时不时瞥一眼江野高速滚动的智脑屏幕,然后放心地收回视线。
但放心过后,易感期带来的空洞与失落又难以自禁地放大。
她对待工作总是很上心,不论事项大小都会准备完善,事无巨细,生怕有什么遗漏。
可她却把婚纱的样子忘了个干净。
江枫垂着的手掌暗自收紧,手背上的筋骨也僵硬地凸显出来。
两个小时过去,会议接近尾声。
最后一项讨论的内容,是内政部门负责的公民信息数据库系统升级工作。
内政大臣汇报,在系统算法实现更新叠代之后,伴侣匹配的成功率有望提升两个百分点。
孟重山听到后立刻挑起眉:“说到这个,陛下登基已经六年,但皇室仍然没有新鲜血液。”
内政大臣没有料到话题起承转催生,一时尴尬地住了嘴。
江野停下了噼啪打字的手,飞快瞟向江枫,又飞快收回视线。
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空气中散发着微妙的尴尬,但孟重山不尴尬,甚至还在义正辞严、慷慨激昂地继续陈词:“不论是为了圣利安帝国,还是为了塞勒涅皇室,陛下都应该尽早完成匹配,生育后代,培养下一辈继承人。”
这话题太过禁忌,底下没人敢应和。
而坐在上首的两人,江野不敢说话,江枫也不说话。
冷场的时间总是格外漫长。
江野用缓慢如树懒的动作悄悄打字,把最后半句笔记补完。
就在她敲下句号之后,江枫开口了。
“都说完了?”他低头整理外套下摆的褶皱,语气很淡。
内政大臣看向左右,大家都埋头各忙各的,也不知道在忙什么,反正是肯定没空说话。
眼看着孟重山还是一副不想放弃的样子,他只能硬着头皮挺身而出:“是,陛下。我的汇报已经结束了。”
孟重山急急站起来:“哎——”
“那今天就到这里。”江枫没有半点要听他继续的意思,一锤定音,起身离席。
他迈步之前,垂眼看了一眼江野。江野会意,抱着智脑跟上。
不管了,反正今天这场天降大锅的内阁会议,她是已经把该做的、能做的都做了。
事已至此,先下班吧!
江枫走得很急,但他没有径直离开议事厅,而是走进了与议事厅连通的专属休息室。
江野想着他大概是还有工作要吩咐给自己去做,于是也跟了进去。
江枫回身锁上门,休息室内的灯光忽地一暗。
她后退一步贴住了墙,意识到事情好像不太对劲。
“我看了监控才知道,原来小野昨晚来房间找过我。”江枫缓缓上前,面容隐在阴影里,让人看不清神情。
她果然是被发现了!
江野垂在身侧的手反抵住墙,恨不得能抠出一个洞直接跳进去,就此消失。
可是发生这种事情,尴尬的不应该是江枫吗?
为什么他仿佛无事发生,甚至还能这么直截了当地向她提出来,而她却尴尬得浑身燥热啊!
“小野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在他幽微又低沉的嗓音中,江野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抬起头。
黑暗里,江枫的身形显得格外高大,黑沉沉地居高临下,压迫感甚至比在城主庄园重逢的那天还要强。
救命,她巨物恐惧症要犯了。
见江野还是沉默,江枫不动声色地深吸一口气,强压着体内躁动不安的信息素。
四支抑制剂的药效恐怕也支撑不了多久,他很快就会重新陷入易感期焦躁失控的状态。
他不想再等了,他现在就要听到江野的答案。
“是为了……”江枫的气息更近,用近乎蛊惑的姿态幽幽追问,“那条婚纱吗?”
江野听到他的呼吸逐渐变得急促,也听到自己的心跳由急渐渐放缓。
她理应要向江枫问清楚的。
努力强迫自己忘掉昨天晚上发生的事之后,江野发现,现在这个机会其实正好。
她轻轻闭了闭眼。
“请问那条婚纱,曾经是属于我的吗?”
江枫的呼吸声停下了。
他的嗓子绷得很紧,艰难地挤出一个字:
“是。”
停顿了一刹,他又说:“现在也是,一直都是。”
话音落下的瞬间,江野的心中像是掀起了一场海啸。
江枫深爱的那位亡妻,原来是她。
居然是她。
繁多错位的信息在她脑海中缓慢地复原,像齿轮拼合,滚动着一环扣住一环。
什么情根深种,什么守身如玉,什么盛怒之下划烂杀手的脸,什么六年独身一人易感期都靠抑制剂度过……
原来都是因为她。
可她并不属于这个世界,那时的她甚至只是一个游戏玩家。
“对不起,我真的没想到——”
“毕竟我们是六年前……过去太久了,”江野大脑一片混乱,语无伦次起来,“我不知道——”
她剩下的话被结结实实地堵在了口中。
江枫弯腰低头,气息骤然笼罩下来,灼热的鼻息打在她脸颊。
明明在黑暗中,他们只能看清彼此的轮廓,看不清具体的五官。
但江枫还是准确无误地找到了她的双唇。
她的唇瓣像两块微凉、柔软的玉。光洁、饱满,在二人相触的那一秒茫然地动了动。
他本该先是轻轻碰一碰她的唇角,若即若离地蹭过她的嘴唇,再试探着贴近一点、用力一点,由浅至深地辗转,一点点品尝她的味道。
但他等不及了。
他害怕江野再说下去,就要对他说出“可是我已经忘了你了”这种话。
他不想听,也不可能让她说出来。
永远也不可能。
江枫近乎粗暴地压着她的唇,舌。尖深深探进去,勾动她的心神。
他一手揽住她的后腰,另一只手往门边摸索,打开了房间空气过滤系统的开关。
江野的两条腿越来越软,身体也越来越软,整个人的重量几乎全靠在江枫的手臂上,他一用力收紧,她就会向他靠得更近一点。
算了,不告而别消失六年这件事,无论怎么说都是自己理亏。
先亲一下,就当还债了,之后的事之后再说。
而且江枫的吻虽然不像过去那样温柔,但其实……有种不一样的舒服。
江野的大脑已经彻底乱成了一团浆糊,纷繁复杂的思绪被腰后、唇上的滚烫点燃,在她身上连绵烧开大火。
她迷迷糊糊地想,江枫的信息素不是下雪天的冷空气味吗?
可为什么他会这么烫呢。
“陛下,江小姐!”门外忽然传来一道耳熟的声音,江野浑身一震,鲤鱼打挺一样猛地站直,双手抵上江枫的胸膛。
斯嘉丽毫无所觉地敲着门:“刚刚大家都在,我的报告中有一条不太方便直接说。我现在进来单独汇报,可以吗?”
一门之隔,财政大臣还在门外等着汇报,他们却在门里昏天黑地地亲吻!
江野现在清醒到不能再清醒了。
她不敢发出声音,只能在江枫的怀抱中拼命挣动,想要脱开束缚。
但江枫却用单手就轻松钳住了她用力推他胸膛的两手手腕。
他贴近她耳边,低声道:“……又是她。”
“我该怎么回答呢?”——
作者有话说:斯嘉丽:? ? ?
第20章
江野两只手都被控制住, 完全没法打手势。斯嘉丽就在门外,她又不敢直接和江枫说话。
她只能冲着他一个劲儿的摇头,意思是不要说话,就假装房间里没人。
江枫低声笑了笑,张口含住她的耳垂,舌尖轻轻扫过, 一触即分。
江野浑身像过电一样, 麻了片刻。
他双唇松开时带着一点湿润的水声,就炸响在她耳边,放大了数百倍。
她的大脑再次一片空白。
“不想让她进来?”他用气声问道。
江野下意识地点头。
黑暗中, 江枫唇边的笑愈发恶劣。
他砰地将手撑在门上,不算厚的大门在门框里来回轻微晃动。
他忽然提高音量,对门外的人说:“不可以进来,不方便。”
江野的眼睛几乎要瞪得和眉毛一样高。
不让她进来, 但不是用这种方式不让她进来啊!
对斯嘉丽说他们现在不方便,和让她进来直接参观现场有什么区别啊!
不对,也是有区别的。
说不定她不进来, 想象力还更丰富了。
门外, 斯嘉丽无故被门板震了一下,她万分疑惑地缩回手, 在身旁甩甩。
她刚才明明看到,只有皇帝陛下和江野两个人进了这间休息室,这有什么不方便的?
议事厅中那些来参会的内阁大臣们都已经离开了,只剩她一个人还留在这里。
她于是不客气地追问:“为什么啊?外面都没人了,不会有人看见我私下来打小报告的。”
江野还被江枫抓着手圈在怀里,听到她这么说,也不知道算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好消息是门外没有其他人了,而且斯嘉丽应该没意识到门里发生了什么。
但坏消息是,斯嘉丽还是想要进来。
两条好消息,一条坏消息,那抵消一下,勉强还是算好消息吧。
她正想抢在江枫开口之前说点什么解释,顺便打消斯嘉丽进门的念头,但江枫却伸出一根食指,抵住了她的唇。
“嘘。”
他的语气竟然透着愉悦。
下一秒,江枫紧紧捂住她的眼睛,变本加厉地覆上来。
视觉彻底被剥夺,与之前模模糊糊的昏暗不同,这次是真正的、空无一物的黑。
江野的触觉、听觉因此疯狂蔓延。
身后是房门,门外是等着他们回答、等着要进来汇报工作的斯嘉丽;身前是江枫柔软但不留余地的唇,是他制服上刻有浮雕的金属纽扣,是他细细密密落下的亲吻。
她能听到斯嘉丽来回踱步的声音,也能听到江枫压抑的喘。息,还有两人唇。齿交。缠间发出的潮湿、黏。腻的声响。
她像是被抛在虚空里,在漆黑一片中浮浮沉沉,却又有真切的触感一下一下地拽着她,让她与现实藕断丝连。
再这样下去,斯嘉丽一定会察觉到不对的。
她不想被发现。
她解释不清楚现在的情况,也还没想好到底该如何面对江枫。
但氧气被吞吃、呼吸被禁锢,她的大脑转得太慢了。
她想不出任何应对的办法。
江野在江枫炽热的手掌下,艰难地眨了眨眼睛。
她的眼角沁出一点冰凉的湿意。
江枫的大手忽地一颤。
他压在她后腰的小臂收了力,重新垂落身侧。
他直起身,一连退开几步,胸膛仍然起伏不定,一双眼睛茫然地盯着手心那一点微弱的反光。
江野哭了。
是因为他吗?
水珠沿着手掌的纹路向下滚落,在他滚烫的皮肤上蜿蜒出一条冰凉的路径。
江枫终于从淹没理智的欲。望中抽离。
他突然想起来,他和小野的匹配度变成了0%,不再像原来那样天然就对彼此拥有强大的吸引力。
那她会不会因为这个吻彻底讨厌上他?
巨大的心慌像涨潮的潮水,汹涌扑进他的口鼻。
“对不起,我——”江枫抬起头,踟蹰在原地,姿态是罕见的无措,“是不是吓到你了?”
被剥夺的视觉回归,被占据的双唇也恢复自由。
江野只觉得周围的空间陡然开阔,连带着氧气都变得充足。
她大口呼吸新鲜空气,先是点点头,然后又摇摇头。
江枫的颈侧也在瞬间绷紧,又放松。
氧气回归,她的大脑又可以正常工作了。
“我只是有点着急,”江野压着嗓子,先迅速把最重要的事情说了,“斯嘉丽还在外面,被她发现了不好,没法解释。”
她本来以为江枫肯定会反问她“哪里不好”“怎么没法解释”,但他却没有。
江枫沉默了片刻,走到门边,打开休息室的灯光。
他额前碎发凌乱,制服前襟开了两颗扣子,嘴唇红得近乎靡丽,双眼中还残留着朦胧、湿润的情。潮。
“她早就走了。”他只是这样说。
江野还没有适应骤然光明的环境,眯着眼“啊”了一声。
“她什么时候走的?”
斯嘉丽正抱着智脑,快步走在通往办公室的长廊上。
之前她在休息室门外徘徊了一分钟,还是没等到里面的回应。
她觉得奇怪,于是眯起眼睛凑近房门,想搞清楚到底是什么情况。
但这一凑近,却让她闻到了一点Alph息素的味道。
斯嘉丽立即捂着鼻子,向后弹射一米远,脸上浮起一言难尽的神色。
她好像知道皇帝陛下为什么会说不方便了。
那江野——
这,那,哎。
你瞧这事儿闹的。
斯嘉丽没有犹豫,转身就走。
她才不要继续留在这里闻Alph息素味,她恐A。
而且,她也不打算继续招惹江野了。
惹不起,惹不起啊!-
江野一脸严肃地坐在书桌前,看起来是在对着智脑沉思,实际上人已经走了有一会儿了。
她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的屏幕上,但耳朵却不受控制地竖起来,去听身后江枫的动静。
是的,江枫跟着她进了次卧。
半小时前,两人从空无一人的议事厅离开,一路无言地回到宅邸。
江野本以为,经历了休息室那场意外之后,两人可能都需要一段时间冷静一下。所以刚走到次卧门口,她就很自觉地停下,打算与江枫分道扬镳。
但没想到江枫也不走了。
她偏过头去看,江枫薄唇微动,眼角竟然还染着一抹红。
她怔愣一瞬,没说出话。
“小野……”江枫伸手去抓她的手腕,又像是忽然发现了什么,倏地松开。
江野顺着他的动作低头看去,诧异地挑了挑眉,又重新抬头:“噢,我没事,我不痛。”
“就是印子留得有点久。”
江枫盯着她还留有浅淡红印的腕骨,呼吸渐渐变得急促。
江野意识到他状态不对,试探着问道:“你还在易感期吗?”
“嗯。”他的嗓音喑哑,“我注射了抑制剂,但支撑不了多久。”
“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她早上打开门看到他容光焕发的样子,还以为他的易感期已经过去了。
江枫垂眼,深褐色的眼眸里闪动着幽微的光,像一星勾人的火苗,烧进她心底。
空气安静下来,江野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
“是抑制剂都用完了吗?”她想起昨晚散落在地上的那四支,“我帮你去再取一点?”
她知道江枫一定更想要她的信息素,但很遗憾,她是真的散发不出来,只能退而求其次。
江枫还是不说话,她又补充:“额,或者,婚纱?”
“……不要。”
他缓缓摇头。
“不要离开我,小野。”
江野被他低哑的嗓音蛊惑,心中震动,稀里糊涂就带他进了门。
她走在前面,背对着江枫,所以也就没有看到他唇角勾起的笑意。
眼尾不红了,眸光不朦胧了,呼吸也不急促了。
哪还有半点进门前不能自控的样子。
江枫说他睡一觉就没事了,然后泰然自若地在宽敞柔软的沙发上躺下来,还让江野忙自己的,不用在意他。
江野说“哦”,像出现刻板行为一样在屋内转了两圈,最终决定坐到书桌前假装工作。
因为书桌在角落,位置完全背对沙发,只有待在这里,她才看不到江枫,江枫也看不到她。
但很快,身后就响起了窸窣的摩擦声。
江枫在沙发上换了个方向躺,从与江野背对背,换到了他可以直视江野的背。
智脑熄屏的那一刻,江野从屏幕反光中看到了江枫的动作。
她赶紧把屏幕重新点亮,手上噼里啪啦地装模作样起来,还默默把脊背挺得更直了一些。
江枫支着脑袋望着她,把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
信息素在发热的身体中叫嚣,想要冲出去,将她紧密包裹,与她紧紧纠缠,不留一丝空隙。
但他的心情却奇妙地宁静下来。
“嗡嗡——嗡嗡——”
震动声突然从后方传来,两人同时回头,去找声音的来源。
——来源是床头柜。
江野立即就意识到了,是她的粉色终端在震动。
她的指尖血液尽褪,一片冰凉。
江枫眯了眯眼,又转头回来,去看江野的桌面。
他送给她的那部终端正好好地躺在她手边。
那么,床头柜里的是什么?
他视线紧锁着她的双眼,语气却平缓,仿佛只是闲聊一样问她:“是小野的终端有新消息吗?”
江野喉头咕咚一下,咽了口口水。
“不是,我的终端在这儿呢。”她拿起手边那部亚麻色的终端,笑了笑,向江枫展示。
“那是什么?”
江枫的问题很寻常,他没有疾言厉色,姿态也很放松,但江野却感受到了一瞬强大的压迫感。
只有短短一瞬,但却是一天中的第二次。
握住终端的指节泛白,一颗心跳得飞快。
她嘴角动了动,正想开口,江枫却突然皱眉看向怀中。
他从口袋里抽出自己的终端,和江野同款,不过颜色是深灰色。
“诺亚?”他接了一个通讯,然后缓缓从沙发上站起来。
江野悄悄转回身体,把终端放回手边,借着再次熄屏的终端观察江枫。
“他已经到了?”他眉头皱得更深,“他今天来做什么。”
诺亚?
江野想了想,想起来这个名字。
是江枫的亲弟弟,和她同校的那位。
屏幕反光中,江枫正单手摆正沙发上的靠枕,一边应道:“好的,我知道了。让他在门口等吧。”
她的眼珠骨碌碌地转。
江枫这是要从她这里离开,去见他弟弟的意思?
嘟。
江枫挂断了通讯,迈步向她走来。
江野眼疾手快地晃亮屏幕,对着早上的会议记录又是皱眉,又是眯眼,又是摸下巴的。
“小野。”
“嗯?”江野回头,圆圆的大眼睛眨了眨,看起来像是刚从专注的状态中被他打断。
江枫的视线缓缓扫过她的脸,又缓缓扫过她手边的终端。
她的五指蜷缩起来。
“我的弟弟,诺亚·塞勒涅。”江枫收回视线,与她对视,“你应该已经认识了。”
江野不敢多说,抿着嘴,只发出一声鼻音:“嗯。”
“他有事来宅邸找我,我一会儿可能要先去见他一面。”他站在窗前,位置背光,眉宇间的神色模糊不清。
“嗯嗯好的好的,你先去吧!”江野心中如释重负。
但释完,她又反思自己的表现是不是过于开心,于是拧着眉添了一句:“可你还在易感期……”
江枫从阴影下走出来,他长而深浓的睫毛忽地一震,望向她:“那小野晚上再陪陪我,好不好?”
江野心中也是一震,恍惚道:“……好。”
“等我。”
房门从外面被合拢,江野踮着脚走到门边,耳朵贴在门缝上,确认江枫的脚步确实渐行渐远,才终于长舒一口气。
是因为她自己做贼心虚、惊弓之鸟吗?她总觉得刚才的江枫有点吓人。
江野晃晃脑袋,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到一边。
她快步走回床边,拉开床头柜,拿出了那部不懂事的粉色终端。
真是可恶,吓她一大跳!这终端最好是能给她来点有用的消息。
江野鼓着脸颊,用力戳亮了终端,屏幕上弹出来一条系统通知:
「亲爱的玩家,检测到重要可攻略角色出现在附近!快快提升角色好感度,推进主线任务吧!」
来活了!
她一边看,一边睁大了眼睛。
好像还真是有用的消息,暂时原谅它了。
不过,“重要可攻略角色”指的是谁?她记得上次系统发来通知,是直接指明了让她去提升谢恩的好感度。
江野思索片刻,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
她打开好友列表,唰地滑到最底下,然后从下到上一位位看过去。
大约在中间的位置,她找到了心中预想的那个答案——
诺亚·塞勒涅,好感度50。
她很确定,六年前玩游戏的时候,自己从没遇见过诺亚这么一号角色。
但现在,诺亚却出现在了她的好友列表中。她猜应该是上次生日宴两人见面后就出现了,但淹没在列表众人之中,所以她一直没注意。
而在刚才,终端刚一震动,江枫就接到了说诺亚已经在等他的通讯。
如果这两件事毫无关联的话,未免也有点太巧了。
江野眨眨眼睛,嘴边浮起一点狡黠的笑意。
她猜系统所说的“重要可攻略角色”,指的就是诺亚。
但她要怎么提升诺亚的好感度呢?
她记得诺亚是个哥控,来这里也是为了找江枫的。
江枫,哎,江枫。
“啊啊啊……到底该怎么办啊!”江野脸朝下,扑进了一旁松软的枕头里。
一想到江枫,她的大脑又变成了一团乱麻。
自从得知自己就是江枫怀念了六年的那位“亡妻”之后,江野的心情就一直很复杂。
她只是玩了一场游戏而已,下载也好,卸载也罢,都在她的一念之间。
但她没想到,她的这一念,竟然影响了江枫整整六年。
江枫是什么时候发现她消失的?发现之后又是怎样的心情?
他明明是塞勒涅皇室的皇子,可为什么当年会隐姓埋名,成为她的对门邻居?
传闻中他为了皇位弑兄弑父、残害手足,是真的吗?
六年前她离开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这次回来,他为什么从没有问过她去了哪里?
……
她有太多的问题想要问他,可又不知该如何问出口。
江野翻过身看着天花板,看久了,白色的墙面就像转开了一圈圈的漩涡一样,晃得她眼花缭乱。
她的眼皮一张,一合,干涩的眼睛泛起刺痛,六年前的回忆像投影一样在天花板上滚动。
她还记得有一天,她下了晚课,匆匆赶去参加学院组织的生涯规划讲座。
老师在讲台上侃侃而谈,说着什么保研要从现在就开始努力,考研竞争压力大,咱们专业未来就业形式也不容乐观。
她当时才刚上大一两三个月,这场讲座像一盆残酷的冷水,泼在了她尚且兴奋雀跃的心上,把她浇透了。
十一月底的天气已经转凉,她在寒风中裹紧外套,一路蔫头耷脑地回到寝室。
寝室里舍友各自对着电脑,安安静静。她从狭窄的过道挤进去,安静地放下包,安静地拉开座椅,然后安静地带上了全息头盔。
“小野今天是怎么了?嘴角往下耷拉,像个倒着的括号。”
她睁开眼的那一刻,江枫的笑容和他金棕的头发一样灿烂,像拉开窗帘洒进来的蓬勃暖阳,迎面接住了她。
她这株颓丧的植物,终于又见到了阳光。
寝室里不能说话,江野于是扑进他的怀抱,然后就是一阵漫长的打字。
“哑巴公主。”江枫笑了一声,勾出一缕她的发丝,在手指上卷起来,又松开,玩得十分专注。
江野瞪他一眼,先给他发了短短的一行:你以后有什么想做的事吗?
在当时的游戏剧情中,她还是军校的学生,江枫说是退学,但只比她大两岁,也还是学生的年纪。所以问这个问题很合理。
“我吗?”江枫垂眼想了想,回答她,“我想有一个小院子,白天在院子里种花,下午在院子里看书,晚上在院子里和你散步、聊天、拥抱、接吻……”
江野又瞪他一眼:我问的是工作以后,不是退休以后!
江枫嘴角的弧度没有半点变化,他一本正经地感叹:“啊,可是我不想工作。”
江野:啊!我也不想工作! !
紧接着,江野就把刚才打好的那一长段小作文发了过去,内容包含今天上了一天课的苦闷,老师讲课只知道念PPT的吐槽,晚上讲座传播的浓浓的焦虑,以及颠来倒去、反复咀嚼的,对未来的迷茫。
谁在二十左右的年纪不迷茫呢?
她把这些发给江枫,也不是希望他能看懂能安慰她,毕竟游戏世界应该不存在这种现实的烦恼,游戏程序的设置应该也没有这么智能。
但她太孤独了。
她太想有一个可以卸下心防、放心倾诉的人了。
游戏中的江枫表情很生动,他坐直一点,微微皱起眉,好像真的在试图理解。
江野等得无聊,扯扯他的头发,捏捏他的脸,戳戳他的胸肌,又戳戳他的腹肌。
却被江枫一把抓住了手腕。
“不准乱动,我在思考。”他把江野的手拉到嘴边,落下一个轻飘飘的吻。
全息头盔下,江野悄悄红了脸颊。
她又单手打了一行字:哎呀算了,别看了!我先出去做个任务,一会儿再回来找你玩。
她在江枫怀里扭了扭,像一条灵活的猫一样滑了出去。
没想到刚迈出半步,身后江枫就突然牵住了她的手指,把她重新牵到怀里。
她仰头望去,猝不及防撞进一双深褐色的眼瞳。
在灯光下,像流淌的琥珀,华光流转。
“我看懂了。”
江枫动作轻柔地分开她的手指,与她十指相扣。
“小野,我们一起逃吧。”他说。
“逃出命运的魔爪,永远也不要被它找到。”
那天,她的眼睛也像今天一样刺痛,眼眶温热,漫开酸软的潮湿。
江野缓缓抬起手掌,盖住了自己的上半张脸。
光线被隔绝,滚动的回忆失去了天花板这个载体,也渐渐从她眼前消退。
她想起来,还有一个最重要的问题。
他们之后,要以怎样的身份相处呢?
帝国统治者和行政助理?哥哥和妹妹?男朋友和女朋友?还是……皇帝和他的伴侣?
可是她不属于这个世界,她的粉色终端中藏着好感度和系统。
等做完了任务,她迟早是要回到她的世界的。
到那时,江枫又该怎么办呢?-
晚上,江枫如约回到了江野的次卧门口。
房门虚掩着,从那虚掩的一线看进去,房间里黑漆漆一片,没有开灯。
他动作很慢地把门推开,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房间中央的大床上依稀可见一个人影,长长的头发一半散落在身上,一半在身下铺开。
江枫绷紧了双腿的肌肉,静悄悄地走过去,站在床边。
床上的江野没有枕枕头,也没有盖被子,就这么睡着了。
大概是太累了吧。
他不自觉勾起嘴角,弯腰,一点点从她身下抽出被子,然后轻手轻脚地给她盖好,掖到下巴低下。
一张白净的小脸被窗外的虚拟月光照亮,像夜明珠,在黑暗中泛起莹莹的光。
江枫伸出手,很轻、很轻地碰了一下她的脸颊。
软软的,冰冰凉凉的。
想给她捂热起来。
江枫又俯身,薄唇在她脸颊蜻蜓点水般擦过。
然后,他的视线突然顿住了。
他看到了紧贴着床头的床头柜。
他想起了今天下午,在床头柜里震动的那个东西。
那里面装着的,会是什么?
他的小野好像背着他有了秘密——
作者有话说:小野:家人们你们觉得我会被发现吗?在线等,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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