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半,草原的天已经很黑了,女主人阿娜尔和哈依娜抱着羊回来,众人载歌载舞,一起闹到将近十二点。


    翌日晨,唐布拉草原。


    林萝从被天然氧吧覆盖的床上醒来,说是床有些过了,就是在地上垫了两块芨芨草席,再铺上一层褥子而已。同屋的哈依娜和大姐姐帕夏汗已经醒了,林萝赶紧拢了拢头发,很快推开毡房的门。


    体验生活第一项活动,挤羊奶,哈依娜作为小老师,教的十分尽责,可惜学生太差劲,林萝学了许久才学会。林萝问一天挤几次奶,哈依娜说两次,说话间忽然睁大眼睛,指着林萝哈哈大笑,前仰后合,后来干脆坐在地上笑,眼泪都下来了,弄得林萝莫名其妙。


    众人听到动静都看过来,阿娜尔训道,“哈依娜,不许嘲笑别人,林作家之前没挤过奶,做不好没什么......”


    “不是,妈妈,她......她刚才给这只羊挤过奶,现在又挤了一次,哈哈,一只羊挤两次......”


    林萝,“......”额,林萝看向无辜的小羊,面露尴尬。


    作为羊脸|脸盲症患者,林萝真没看出来羊与羊之间有什么分别。


    不过显然在哈族人眼里,分别还是很大的。也许是生为长女的关系,帕夏汗更加温柔,柔声跟林萝讲如何区分羊,“首先看羊毛的颜色,哈族的羊有白色的、褐色的、黑色的,还有一半白一半黑,这是第一个不一样的地方。


    另外再看羊身上的标记,为了怕丢,牧民家的羊都会做标记,我们家的羊会在脖子这里画一道红,另外还可以看羊角,你看,有的羊角是直直的,有的会转一个圈儿,有的对称,有的不对称......”


    林萝被科普了一堆羊群的知识,不由好奇,“草原的牧民多吗?每家都做标记,会不会重复?”


    帕夏汗摇头,“不会,这个会到政府登记的,重复了政府会告诉我们。”


    林萝点点头,哈依娜也不笑了,调侃林萝道,“林,你就跟那个十万个为什么一样,比我的问题还多。”


    林萝可不跟小孩子一般计较,略略略了两句,惹得哈依娜啊啊乱叫。挤奶花了大概一个小时,腰酸背痛的,肚子还饿,起身时林萝差点儿低血糖。不过很快,丰盛的早餐打消了林萝的不满。


    早饭后,杨波和小莫随着男主人庆格尔泰一起放牧,林萝则先在家体验女人们的劳动。夏牧场时期是牛羊产奶的高峰期,女人们的主要农活儿就是做酸奶、打酥油以及收割牧草,为牲畜过冬做准备。


    酸奶制作很简单,先将牛羊奶煮沸,用纱布盖住木盆,将滚过的奶倒入木盆过滤,之后加入原来发酵过的甜奶酪搅拌,晾凉后用毡布盖上,一晚上就做成酸奶了。


    酥油则是在酸奶的基础上做的,发酵好的酸奶倒入查巴袋中,之后倒入差不多两倍的温鲜牛奶,将带有伞状圆头儿的长木棍插入袋子中,绑紧后不停地上下捶打,差不多半个小时,牛奶就会分离出脂肪层,之后将脂肪层放入凉水中揉搓出水份,制作成椭圆形团块,就是酥油。


    林萝看着查巴袋里的油脂,啧啧称奇,不由感慨牧民的不易,她胳膊都酸了好不好。


    哈依娜在旁边略略略报仇,“不愧是作家,劲儿这么小,我都捣两块儿酥油了,燕京大作家才做好一块儿,略略略。”


    林萝,“......”真是熊孩子哪儿都有啊。


    帕夏汗推了推哈依娜,让她别捣乱,帕夏汗跟林萝道,“林作家,过两天擀毡,你可得看好了,擀毡最好玩了,好几家一起......”


    女主人阿娜尔边听边笑,一天内,林萝体验了挤奶、捣酥油、剪羊毛、打水等劳动,累得当晚倒头就睡。


    打水得重点提一下,牧民们喝水极其不便,冬日背冰背雪,夏日也需穿越老远去提水,一天好几趟,关键是哈族人十分爱喝奶茶,用水量极大,一天要打好几次水。


    睡着前林萝还在回忆,这一天至少喝了五次奶茶,反正劳动与劳动之间必要喝一顿,用阿娜尔的话说,“活儿多嘛,永远干不完,喝了奶茶再干不迟。”


    第184章


    经过帕夏汗的讲解, 林萝了解到,擀毡是哈族牧民的大事,除了不停转场搬家外, 关于羊及羊的农活, 贯穿哈族牧民始终。简单概括起来就是,四月梳山羊绒、五六月剪羊毛、七月擀毡、八月打草,九月转秋冬牧场, 之后接冬羔和春羔,如此循环。


    其中擀毡最热闹,因劳动量大, 所需的劳动力也最多, 常常是挨得近的几家一起做,跟过节一样。


    擀毡前一晚,晚霞绚烂如血,所有人都很高兴, 所谓早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 大抵是所有民族的共同常识。


    翌日, 晨, 太阳一早就亮堂堂的, 白云清澈如洗。还不到六点,包括林萝三人在内, 庆格尔泰家的所有人抱着大盆,包裹着食物和馕饼, 小孩子们则拎着柳枝、羊毛等,朝山脚下走。那里有一片平地,不远处是溪水, 溪水边有大石头,不仅适合擀毡,还适合晾晒,十分方便。


    一行人到的时候,隔壁的蒙恩、巴雅两家也到了,三家加起来近三十五人,十分热闹。小孩子们围着场地跑跑跳跳,大人们则男女分开,男人们去搬柴找柴,女人们则分成两拨,一拨烧水,由于擀毡需要大量的热水,女人们干脆烧了三大锅。


    另一拨开始在草地上铺芨芨草席,有七八米长,当阳光洒向这片平地时,热水汩汩地被烧开,女人们则开始往上面一点点铺弹好的羊毛。


    林萝分到的任务是拿着柳枝一点点抽打羊毛,使它们更加松软。等铺到约有十厘米时(根据需要不同而厚度不同),会有人用杨柳枝不停地往羊毛上面洒热水,初步使羊毛毡化。


    之后就是集体卷芨芨草席了,因为有七八米长,需要五六个人同时动手,卷得紧紧的,再用一指多粗的毛线将草席绑好。为了后续容易操作,草席从左到右会牢牢地绑好几条毛线,之后就是压毡了。


    这是整个擀毡过程中最费力也是最重要的环节,需要的力气大,一般都是青壮劳力上手。卷好的芨芨草席比水桶还粗,六个男人跪在草席边,很快,大家吆喝着口号,齐齐拉着羊毛绳将芨芨草席提起,再齐齐松手掷向地面,同时六人一齐扑向草席,用身体的重量撞击,之后爬起来,抓起羊毛绳换一个角度摔向地面,继续重复上面的动作。


    期间随着羊毛毡化,捆绑草席的羊毛绳会松,这时就需要挨个儿紧一紧羊毛绳,同时浇热水。重复大概一个小时,羊毛全部毡化。这时再看男人们的胳膊,一个个红红的充血一般。


    如此还不算完,压好的毛毡需要在左右两头,各插入两根长木棍,之后绑上绳子套在马后边,骑马一圈圈滚毡,约莫滚上一个小时才算大功告成。


    塔布斯第一个骑马滚毡,小孩子们乌拉拉跟在后面又蹦又跳,活力十足。不过跑了三四圈后很快去玩儿别的。


    在草地上滚过的毡比较脏,大家会再用热水浇一遍,之后放到大石头上晾晒即可。因着费时费力,擀毡往往需要三天时间才能全部完成,一天最多做三到四块这种大毡。当然,晾晒好的毡会剪成合适的大小,根据每家的羊毛量不同而大小、数量不同。


    庆格尔泰家是大户,光羊毛就攒了四十多麻袋,比另两家加起来还多,因此做毡的伙食是他们家出的。临近中午,女人们将最后的羊毛铺好卷好,齐齐松了一口气。草原下午会起风,只有上午才能铺羊毛、弹羊毛。而男人们已经压好了两条毡,另一个男孩儿正尽职尽责地骑马滚毡。


    就在大家歇一歇,聚在一起喝奶茶吃点心时,听到不远处传来一声声“帕夏汗、塔布斯、哈依娜”的叫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过来一个约二十岁的男孩儿,自来卷,眼睛黑又亮,厚嘴唇翘起来十分俏皮,穿一身干净的衬衫西裤,回力运动鞋,与牧民们差别很大,却一样热情洋溢。


    哈依娜几人啊啊叫着起身,齐齐向男孩儿跑去。之前跟林萝搭过话的男孩儿木合斯凑过来,低声道,“那是庆格尔泰家的头生子。”


    见林萝不懂,木合斯低声道,“就是庆格尔泰和阿娜尔的第一个孩子,按照传统给父母送去当小儿子的,将来是要给爷爷奶奶养老的,不过家产也会大部分给他。”


    林萝还是在少数民族的研究资料里看到过这个风俗,没想到如今还有,她低声问,“这样的多吗?”


    “多啊。”木合斯不以为意,“头生子献给老人,能获得家产,还能给老人养老,大家都这么做。我还羡慕瓦达大哥呢,他是草原里走出去的大学生,以后是要住在城里的。就算回来,家里至少一千五百只羊都是他的。”


    林萝不由多看了瓦达两眼,第一次感受到了现代文明对传统牧民生活的冲击。瓦达被献给老人,本意是继承家产兼养老,但他走出去了,体会到城市生活的便利,将来必是不会轻易回来继承家产的,这倒让林萝想到那部迷你剧《我的阿勒泰》,矛盾这不就来了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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