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萝正满意有素材了,那边瓦达被侄子侄女(弟弟妹妹)簇拥着来到近前,见到林萝时忍不住道,“林作家,您要来采风的事儿还是我最先知道的,我就在县政府工作,负责接听电话给领导汇报,知道您要来采风,我便跟王县长说了家里的情况,嘿嘿。”


    瓦达是个机灵漂亮的男孩子,这点儿小聪明并不招人烦,林萝没当回事儿,笑道,“那我得谢谢你,你家里条件很好,阿娜尔阿姨做饭也好吃。”


    瓦达笑着挠挠头,“你喜欢就好。”


    没说两句话,阿娜尔扶着婆婆过来,望向瓦达的眼神均充满慈爱。瓦达笑着被两位女人摸来摸去,说着林萝听不懂的哈语。


    休息过后,下午的主要活动是压毡和滚毡,因着瓦达回来了,庆格尔泰特意回去将六七个月的小羊羔换成一年的大羊,做完巴塔后利索地杀羊,一半烤一半炖,香味儿很快飘荡在草原上。孩子们叽叽喳喳的围着锅炉转圈儿,又恢复了活力十足的样子。女人们喝完茶,开始烤制新馕。


    新烤出来的馕真香啊,麦香加上皮牙子的咸香或者玫瑰的甜香,或者干脆什么都不加,单纯的麦香就很迷人了。许是劳累后食欲更好,三十多人将一只羊吃得干干净净。


    如此重复三天,所有擀毡工作才全部完成。擀毡完成后,瓦达没有回去上班,而是留在家里帮忙干活,时不时看几眼林萝。如此反常的行为,自然瞒不过小莫,他就是保护林萝的,经过一次试探,小莫让林萝安心,“县里让他回来记录你的采风情况,将来写个什么报告文学。”


    林萝,“......”行吧,她也有成为报告文学主角的一次。


    小莫说完赶紧闪人,脚步要多快有多快,细看,急切中明显带着几分狼狈。


    身后,女人们正在进行一天五次的品茶活动,之前小莫没经验,他是保镖嘛,有时也会在旁边喝茶,谁知哈族女人也对保媒拉纤十分热衷,阿娜尔逮着小莫问个不停,一次之后小莫就学乖了,天一亮就跟着庆格尔泰放羊,尽量少和阿娜尔呆一起。


    看见小莫逃跑的身影,阿娜尔、帕夏汗和哈依娜哈哈笑个不停,很快又翻出照片看,孜孜不倦地跟林萝讲述当时照这张照片时的场景。那照片被摩挲地发黄卷边,一看就是经常被主人拿出来欣赏回味。


    这样的讲述,自林萝采风以来已经发生四五次了,但每一次阿娜尔几人都有不同的兴奋点,讲述往往从拍照前三四天讲起,为什么要拍这种照片、拍照之前做了哪些准备工作,为了选择衣服如何苦恼、拍照时又如何精心打扮、忙乱中出了哪些洋相等等,妙趣横生。


    在林萝听来,却品出了城市生活中少有的仪式感。稍微深想一下也不奇怪,在单调的放牧生活中,拍照是多么大多么隆重的一件事啊。


    有了这个认识,林萝决定把带来的胶卷全部用完,给家里每个人都拍照,甚至来拜访的邻居也帮着拍,一时林萝成了方圆二十公里内最受欢迎的人。


    将所有女人的农活儿体验一遍后,林萝开始跟着庆格尔泰放羊,小莫、杨波和瓦达自然跟着。大男孩儿塔布斯有时跟着,有时留在家帮妈妈奶奶们干活。


    放羊孤独多了,庆格尔泰和瓦达会发出不同的声音驱赶羊群,或悠长或短促,俱都十分高昂嘹亮,在苍茫的草原间听来跟唱歌儿一样。中午的食物比留守的女人们简单许多,馕和水而已,天气太热,带其他东西会坏。有时瓦达觉得太无聊了,会骑马返回营地,跟母亲和“大嫂”一起喝奶茶吃点心,傍晚时再回来赶羊。


    庆格尔泰是最合格的放牧人,放牧时身心都是舒展的,用他的话说,“这是哈族人的生活方式”,“世世代代都是这么过来的”。


    在林萝看来,庆格尔泰不是保守派,因为他从没抱怨过“大儿子”的选择,他只是单纯喜欢放牧,享受天地之间遨游的感觉罢了。就像雄鹰,永远不能被束缚在钢筋水泥中。


    第185章


    十五天的时间很快过去, 期间林萝将胶卷全部用光,有庆格尔泰穿着藏蓝袍子骑马驰骋的照片,有哈依娜穿着漂亮的哈族红裙子转圈跳舞的照片, 也有阿娜尔身着隆重的民族服饰坐着品茶的照片。只是牧场没办法洗照片, 林萝只得承诺等照片洗出来,一定寄到县政府。


    离别时哈依娜哭哭啼啼,林萝将身上所有的零食都给她都不愿意, 看的林萝都有些难过了。不过在这里时间够久了,去喀什至少要开三四天的车,遇上天气不好, 一个礼拜都有可能, 因此不能再耽搁,林萝狠狠心,吩咐杨波开车。


    等走出一段距离,杨波安慰道, “林作家别担心,庆格尔泰家是大户, 哈依娜陪嫁多, 会过得很好的。”


    出唐布拉草原, 经乔尔玛、那拉提, 再次进入独库公路,这段海拔落差超过两千米, 杨波一路神经紧绷,只路况好的时候和小莫分着开, 其余时间都是他在开车,脊背笔直,凌晨到达独山子的时候才舒了一口气, 身体缓缓靠入椅背。


    因着开了一天的车,为了安全起见,林萝特意让大家多休息一天。如今看来一个月的采风远远不够,一个半月还差不多,光是从唐布拉到喀什,路上就得开七天。


    如今独山子还是个镇,石油、天然气是其主要资源,曾是克拉玛依下的一个县,后又撤县设镇,九零年又划成克拉玛依的一个区,反反复复挺热闹。因着是资源型城市,人口分布以来建设的汉族人居多,少数民族人口占比不足23%。三人在旅馆醒来,吃了顿难得的大盘鸡。


    到达库车时,已经是两天后,又修整一天,添些食水和彩色胶卷,才踏上国道314路段。如今横穿塔克拉玛干沙漠的公路还没修好,虚绕行阿克苏、阿图什才到喀什,路途遥远,整整开了三天才到。


    与北疆的水土丰美不同,南疆最大的特色是干燥,喀什作为南疆最大的城市,整个基调就是土黄色。土黄色的平顶房屋,土黄色的道路和风沙,道路上行走的除了人、自行车外,牛、驴、马、骆驼都有。路两边许多小贩摆摊卖东西,西瓜、桃子、葡萄,土豆、西红柿、辣椒等,应有尽有。


    维族妇女们穿着鲜亮的艾德莱斯绸,认真地挑选着货物。见到林萝三人和吉普车时,均露出好奇又和善的笑容。


    维族自九世纪开始,就以农耕为主,和哈族的游牧生活完全不同。林萝敏感地意识到,也许她需要写的不是一部小说,而是两部,一部是哈族游牧,类似《我的阿勒泰》,另一部则是有关维族的农耕小说,就像是老剧《阿娜尔罕》,也可参考反应汉藏儿女抗击侵略的电影《红河谷》。


    打定主义后,林萝决定在喀什也多呆上一段时间,多了解一下这边的风俗。


    到文协报道后,虽不像乌市人人知道林萝,十之五六也是认识的,听说林萝想住到当地居民家中,一位维族姑娘当即起身,高兴地自我介绍,“林作家,我叫阿依古娜,您来我家住吧,我家就在老城,有房间的。”


    “不只我,还有两个呢。”林萝指了指杨波和小莫。


    “住得下,住得下。”阿依古娜赶紧点头,伸出两只手画了个大大的圈,“我家的房子这么大,你们都来住也能住得下。”


    接待林萝的张主任呵呵呵笑,“这倒是不假,阿依古娜家是做地毯的,有钱的嘛。”


    同事们哈哈哈笑,阿依古娜骄傲得很,“我家的地毯,全喀什第一。”


    虽然不缺钱,林萝还是交了六百块的伙食费,才跟着阿依古娜回家。阿依古娜家离文协并不远,大门漆成了天蓝色,刷的极其鲜亮,打开门,由葡萄架、架下的大炕、炕桌围成的廊下空间首先映入眼帘,此时炕上已经坐了位喝茶的妇人,正是阿依古娜的妈妈热穆罕。


    见到三人,热穆罕忙起身,也不问阿依古娜带来的是谁,就热情地邀请道,“请过来,请到桌子这边来,请喝香香的奶茶,请吃甜甜的葡萄。”


    阿依古娜为双方介绍,热穆罕赶紧回屋端出五六盘糕点茶果,招待三人喝茶。与哈族的奶茶不同,喀什这边多以清茶和香茶为主,茶具上印有繁复的花纹,极具异域美感。


    为了接待林萝,阿依古娜也被文协派了任务,与瓦达一样,专职记录林萝的采风。阿依古娜家周围都是做小买卖的,卖帽子、艾德莱斯绸、开饭馆的都有,林萝没事儿就四处做客,看看地毯、帽子、绸缎都是如何做的,又请阿依古娜带着她去参观牛羊巴扎以及周边的农村,看看维族人种地与汉族有什么不同。


    很多时候林萝和阿依古娜出去,热穆罕就坐在廊下的炕上品茶,傍晚回去时,仍是那个姿势,有时会多一个收音机,哇啦哇啦发出声响,热穆罕边品茶边听收音机,脸上满是享受的神情。


    一身疲惫的阿依古娜看见,往往会啊啊大叫着上炕,一把抱住热穆罕哇哇大叫,“妈妈,我的妈妈,你又喝了一天的茶!”


    热穆罕会抱着阿依古娜哈哈大笑,“维族人不能没有茶,古娜,来,燕京来的朋友,快来喝茶,享受生活,不要太累了。”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