拔地而起的主宅猛地往下一沉,惊得无数仆从慌忙从每一个角落里蹿了出来,捂着嘴恐惧又迷茫地四处张望,却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馬廄里,一匹匹纯血马匹焦躁地刨着蹄子。


    它们像是嗅到了某种恐怖的气息,昂首发出一声声嘶鸣,拼了命地往松动的栅栏上撞。


    “嘘——嘘——”


    马夫们拼命拽着缰绳,满头大汗。


    “法拉斯,因西塔……安静,安静下来!这到底是发生什么事了?是海神发怒了吗?”


    “是神罚!”


    其中,一个胸口挂着圣十字架的马夫低喃着朝远海跪下,不断叨念,“……因祂从居所出来,要刑罚地上之人的罪孽。地也必露出其中的血,不再掩盖被杀的人。 [1]”


    更远处。


    橘园、温室、藏书馆、迷宫花园……


    一个接着一个,浮华的表象在这阵巨大的下洪流中被掀得天翻地覆。


    这座屹立数百年的古老囚笼,此刻终于彻底倾覆,露出了它虚伪表象下的腐朽畸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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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匆忙赶上——


    加班要加吐魂了,不过也快临近结尾了!


    ——


    【1】引用自《圣经·以赛亚书》


    第47章


    余真被笼罩在一个小型漩涡的中央, 脚下是一片月光白的盾鳞。细细密密,以菱形排列。


    她向后看,透过那层旋转的水流,看见了卡律布狄斯那条在水中摇曳生辉巨大鱼尾,那些轻薄如纱的透明腹鳍随着水流律动,让它看起来水中幻月。


    可余真实在没有心思欣赏,她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到了后方那道越发庞大的异影上。她没看错,入海后的母神变得越发怪异了。它就快要完全脱去那身虚假的圣母伪装,下身那些随意融合的手,腕,触须此刻像极了吸饱水的巨大植物,以一种恐怖的速度在向四面八方生长,膨大,往下垂落。


    远远看去,像是一只从深海浮潜上来的血肉水母。


    “………呜……好…可怕………好吓………鱼!”


    下方赶来接应她的卡律布狄斯也猝不及防地被母神吓得只哇乱叫,但显然这家伙的口语不太行,话传到她耳中像是放慢数倍的低频噪音,有种智障的喜感。


    “…………”


    余真也不知道她说话它能不能懂,但她还是伸手抓住了面前卡律布狄斯头顶上凸出的一只长角, 开口请求道,“卡律布狄斯, 麻烦你带我去最深的地方。”


    “…………”


    回应她的是长久的沉默,以及突然卷起来的巨大鱼尾。


    余真:“……卡律布狄斯?”


    脚下盾鳞密布的平台突然一阵轻晃,随即余真听到了一段更为缓慢结巴的回应:“………人………想去………深……渊…海沟……”


    余真:“没错没错!”


    卡律布狄斯当即一甩尾巴,兴奋地提了速。


    它恰好知道一个最深最深的深渊海沟,原本是它准备养小鱼用的,但是那里太深太冷, 它的小小鱼们都不喜欢,它只好放弃那里。


    本来它都想好了,在那里养上五颜六色的发光小鱼。


    不过现在,它可以借给人用!


    毕竟人叫它的名字了。


    于是一人一鱼就这样,维持着一段若即若离的距离,如同吊驴子的胡萝卜一样,一路引着母神往那处深渊海沟行进。


    而母神也出乎意料地对她执着,就这样一路紧紧跟随。


    随着它的身形一再庞大,行至半路的时候,几乎已经比教堂时候的体积庞大了三倍不止。


    天使般的赘生面容已完全不见,它呈现为一种更为古老原始的形态。


    余真偶有瞥见间,都会被它周身那种生来便契合深海的模样骇得头皮发麻。


    希望她能赌对。


    余真绷紧了神经。


    不然的话,她可真要葬身深海,变成母神身上的某个寄生挂件了。


    也不知道他们在海中绕行了多久,周围永远一成不变的昏暗冰冷让余真完全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但唯有一点她可以确认,母神的动作变得缓慢了。


    或许是因为吸饱了太多的海水,它变成了一个真正的庞然大物,一个从古老的海洋中诞生的造物。


    但它也一直在下坠。


    一开始,余真以为是体积的原因,它太过庞大,庞大到连海水里的浮力都无能为力。但很快她反应过来,这不是任何物理意义上的下坠。


    它正在回归大海,回到最初。


    这片崭新的海域不是它的归属,它属于新生一代的另一些生命。


    而它,也将回归到它原有的位置。


    *


    卡律布狄斯停在了深渊海沟上方。


    深不见底的鸿沟透不进一丝光线,时间和空间,甚至于思维都在其中荡然无存。那是个混沌的世界,外界的任何都不能穿透其半分。


    余真看着母神坠入混沌。


    即便它现在的体型足够庞大骇人,但和这条海底鸿沟相比,依旧渺小。


    “再见,妈妈。”


    余真看着最后一条触须都没入海沟的母神,低喃出声。


    卡律布狄斯也看着眼前末日般的场面甩了甩尾巴,震荡的水波被一次次卷入漩涡,又反复排出。它有些惊奇地听着头顶上余真的话,好奇问:“……人………也是…………鱼?”


    余真:……好深刻的问题。


    “从生物演化的角度来说的话,人大概算某种远古鱼类的后代吧…”她囫囵回答一句。


    但卡律布狄斯是条文盲鱼,它立马眼前一亮,尾巴兴奋地甩来甩去。


    原来人真的是一条小鱼!


    卡律布狄斯立马又生出了抢人的念头。


    反正现在玛侕斯那家伙已经半死不活了,不如趁现在它把人带走,这样人就是它的小鱼了!


    月白色的鱼尾渐渐包围向余真所在的漩涡,巨大的白色鱼种像是个企图以下犯上,偷盗珍宝的狡猾小偷,一切都做得悄无声息。


    直到,头顶上的余真又伸手摸了摸它的角,发出声音说:“卡律布狄斯,现在带我回去找玛侕斯吧,它还在等我。”


    月白的鱼尾顿时一顿,随即萎靡地垂下。


    它差点忘了,不是每条小鱼都愿意被它养。


    人,看起来更喜欢玛侕斯。


    卡律布狄斯有些犹豫,它焦躁起来,开始无意识原地盘旋了几圈。


    它脑子里的坏主意和本就不多的智商正在打架。


    这时,它的角又被人轻摸了下,人说:“你是不是累了?”


    卡律布狄斯顿时尾巴猛地炸开。


    它突然就有了个好主意。


    只要等玛侕斯死掉了,人不就归它了么!这样一来,它既不会让人伤心,又不会被玛侕斯那个暴君吞进肚子。


    于是乎,重拾信心的卡律布狄斯不再徘徊,它召唤漩涡,几乎是在眨眼之间,就带着人穿入其中,重返塌陷的海妖庄园。


    *


    余真跳下将她送上教堂残垣的一片月白胸鳍,站在塌陷边缘朝水下的卡律布狄斯挥了挥手,三步并两跑到了玛侕斯身边。


    青年正蜷缩在彻底报废的拘束十字架下,塌陷的教堂地面并没有完全空掉,还残余了过半留在原处,支撑起这座地下教堂,以及上方海妖庄园的大部分稳定结构。


    “玛侕斯,玛侕斯…”


    听到她的声音,玛侕斯缓缓睁开了眼。它消耗过大,本能促使着它尽快进入休眠,进行一场全面彻底的修复。


    但它负隅顽抗,硬生生撑着拒绝休眠。


    它要等着余真回来。


    这是它们约定好的。


    “我回来了。”


    余真看到它有些失焦的蓝眸,心脏刺痛。


    她轻轻呼唤着它,但玛侕斯的意识显然已经陷入了混沌。只是在听到她声音后,本能做出了睁眼和跟随的回应。


    “没关系,一切都解决了,你可以好好休息了。”


    余真心疼地亲了亲它的嘴角,玛侕斯似乎有所感觉,蜷缩的身体舒展开来,那些埋伏在四周,所剩不多的阴影更是聚拢而来,团团围在她脚边,像是一个个无声忠诚的守卫。


    余真又觉得眼睛有些泛酸了。


    玛侕斯总是会让她自惭形愧。比起人类瞬息万变的爱,它的爱太过真诚,就如它承诺的那样,将一切都献给了她,包括生命。


    余真有时候甚至会不断诘问自己,她是否能拿得出足够匹配的诚意来回应这份爱。她难以回答,所以时感不堪。


    深深呼吸了一口,余真暂时甩掉了心下纷呈的情绪,左右逡巡了下这间战后的圣殿。除了她和玛侕斯以外,就只剩下空洞洞的塌陷深渊和那一堆黑色圣十字下血肉模糊的尸骨堆。


    德里法和她哥哥的身影彻底从这间地下教堂消失。


    余真看着空荡荡的原地,弯起唇角。


    虽然外表和生活习性是有那么一些改变,但至少他们这一次再也不会分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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