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侕斯!”


    趁着两个怪物对峙的功夫,余真已经跑到了玛侕斯身边。青年虚弱得可怕,苍白的皮肤几乎要变得透明。他被余真小心翼翼地半抱进怀里,枕靠在胸前,紧闭着眼,浑身浴血,露出的皮肤几乎没一处完好,除了那张脸。


    余真心疼地摸了摸它的脸,又看到它腰腹上被穿出的, 连触手都堵不完的窟窿, 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你伤得好重,我应该怎么办……”


    她哽咽出声。


    但青年依旧紧闭着眼,没有半点回应。


    滴答滴答。


    余真再也忍不住,滚烫的眼泪顺着她的下巴滴落,沁进青年紧闭的眼皮,穿过那些浅金色的睫毛,一路划过面庞。


    玛侕斯在蒙昧之间,听到了耳边的哭泣。


    那些哭泣像是滚烫的海水,顷刻汇入它的心脏,烫得它们疼痛不已。


    太过强烈的疼痛让玛侕斯从混沌中醒来。


    它看见了余真, 哭得伤心不已的余真。


    “余真……”


    就在余真抱着自家男友狂哭的时候,一只冷凉的手慢慢抬起来,轻轻托住她的手掌。余真抬起头,隔着雾蒙蒙的眼泪,看见玛侕斯醒了过来,正低声问她:“余真,这里会痛吗?”


    它轻托着她模糊一片的手掌,暗蓝的眸子里溢满心疼。


    “玛侕斯, 太好了原来你没死……”


    余真喜极而泣,抱着它又嗷嗷哭了起来。


    玛侕斯被她地眼泪烫得手足无措,它小心伸手将她反抱进自己怀里,有些慌乱地解释:“对不起余真,刚才我只是进入短暂的休眠了,你别哭……”


    余真听着它的声音,心底的后怕逐渐消散,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眨了眨眼,看向它说:“只是一点小擦伤,你呢?你身上这些伤还能恢复吗?”


    伤口看着实在太严重了。


    玛侕斯朝她点头,又学着从前她急救的样子,轻轻朝她的手心吹了吹气说:“对不起,余真。”


    都是它的错。


    它还不够强,害她受了伤,又掉了眼泪。


    余真:“…笨蛋啊你,个人英雄主义要不得,你已经做得更好了,没有你的话我说不定早就像那样,被那个变态子爵嚼碎喂鱼了!”


    说着,她将视线投向发出一阵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咀嚼声的母神。


    咔嚓。咔嚓。


    像是在吃带脆骨的肉丸,安德斯那位变态舅舅已经被母神扯得七零八落,头不是头脚不是脚,狼藉一片。


    更恐怖的是,在吞食那些臃肿的肉块的时候,母神的模样维持在拥有一张慈悲面庞的圣母像上。周身素白的面纱染上了血红,“她”同样素白的唇变得妖异血红,每一次张嘴,余真都能看到翻涌在里面的鱼鳞和断肢。极端反差的画面,让余真觉得背脊一阵阵发凉。


    圣母食人,远比怪物食人来得恐怖得多。


    吃掉那个变态子爵似乎还不够,纯白的圣母再次伸出手,将匍匐面前的鱼怪们随意抓起几只,又塞进了嘴里。


    咀嚼。


    咀嚼。


    那些瑟瑟发抖的鱼怪像是一只只被剥了皮幼鼠,只来得及发出短促的“呃”声,便被嚼食殆尽。


    余真在这阵永无停歇的咀嚼声中默默地朝玛侕斯使了个眼色,无声比划道:“我得去帮帮德里法他们。”


    她指了下匍匐在鱼群里的两道身影。


    他们贴得很近,头抵埋着,身躯在不断颤抖。


    她的朋友如今也是圣母待择的餐食。


    玛侕斯一听,立马就撑起了身。


    但它实在太虚弱,血色从伤口里渗出,引得那阵恐怖的咀嚼声一顿。  ! !


    余真当即抱住它,不让它再移动半分。


    直到咀嚼声再次响起,余真才松开手,发现自己心跳已经飙到了呼吸都跑不赢的程度。


    余真发现这个不知名的母神似乎已经饿了太久,久到吃下了子爵,吃下了那么多鱼怪,都还不满足。


    再不做出行动的话,它一定会把德里法连同她的哥哥也吃掉的。


    但玛侕斯显然对她的提议反对之极,青年难得不再平静,它凝重地盯着前方进食的母神,每一寸神经都严阵以待,像只炸毛的猫。


    余真从来没有见过它这样。


    “余真。”玛侕斯努力压着声音,却依旧让余真听出了它语气里那种难以克制的战栗,来自于骨子里自带的某种久远的恐惧。


    它说:“很危险,不要去。”


    “玛侕斯。”余真也同样认真地告诉它,“我们不能见死不救,德里法也同样救过我和你。在迷雾区,是她送我的风玫瑰一路为我领航,才能让我找到你。”


    “还有,我不是那种傻呆呆去送死的人…”余真在它耳边密谋说,“我有个很棒的计划,但需要你帮忙。”


    …


    ……


    ………


    余真匍匐着,穿过密集的鱼群。


    她一边爬行,一边顺便看看鱼群里有没有脸熟的面孔  但问题是这些鱼怪都变异得够彻底,彻底到他们爹妈都难以辨认,更何况她。


    余真逡巡一圈后,收回了目光,专心往德里法的方向爬。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有一股炙热的视线如影随形。


    她寻着直觉的方向看去,对上了一张呆板却恐惧的鱼脸。


    余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认识这张鱼脸的主人,迟疑地朝它无声做了个口型:“……呃,沃斯?”


    余真随口说了个大众名,这个名字在渔村里大众的程度堪比在她老家叫一声张伟。


    旋即,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名字戳到了鱼怪的痛点,它突然仰面高啸起来,连带它身旁一连串的鱼怪也躁动了起来,像是被传染了一样。 “呃呃”乱叫。  ! !


    余真被惊得当即乱窜。


    下一秒,一只修长白腻的手臂果然抓了过来。只不过不是朝余真,而是朝那些失去秩序的鱼怪。


    嘎达。嘎达。


    血肉残骸在地面上逐渐垒起高台。


    余真不敢再有任何异动,一路上无论是有再多鱼脸朝她侧目,对她不断张合着那些突起的鱼嘴,她都视而不见,用最快的速度匐行到德里法两人身边。


    “嘿…德里法…”


    余真趴伏在她身边,侧过脸朝她小声示意,“你还好吗?你现在还有自己的意识吗?你还认识我吗?”


    显然德里法不但认识她,还看出了她的目的,一双眼睛蓄着眼泪,朝她艰难地眨了眨眼,无声催促道:快离开这里。


    幸好,德里法还在。


    余真松了口气,然后猛地站起身,人立鱼群,无比扎眼地朝前方进食的母神挥舞两臂说:“亲爱的妈妈,我在这里!”


    那道灼热的视线瞬间就锁定在了她身上。


    果然不是错觉。


    余真暗自嘀咕,她这位“妈妈”最想吃的是她这个便宜女儿,其他都只能算餐前小菜。


    “余真儿……”


    母神停止了进食,它蓦地向前,肿胀的下身向前蠕动。它口中吐露出柔情蜜意,朝她欣喜道:“留在妈妈身边吧!”


    余真对视上母神那张慈悲面容上汹涌的饥饿,往后一退再退。


    “那你过来吧。”她朝母神张开手说,“我就在这里。”


    哐当——哐当——


    一条条沉重的锁链纷纷掉落地面,拖拽出哗啦啦的声音。


    母神离开了那面拘束它的圣殿,漆黑的锁链从它肿胀的身躯里抽离,下方无数黑色的采集管道被它一一碾碎。


    “余真儿,留在妈妈身边吧…”


    它口中不断重复着相同的蛊惑,一路留下湿濡的水痕。


    鱼群们也一点点恢复了活动,它们争相为自己崇高的君王让路,有些来不及的,便被碾压,吞噬,融合成母神的一部分。还有极少的一部分,它们战栗地仰视着母神,却没有再靠近。


    它们挣扎着,不断拍打鱼尾或者畸鳍,最后猛地一转头,重新跳入了来时的沟渠,消失无踪。


    “德里法,待会要记得带你哥哥离开,去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余真看着步步逼近,就快要蠕行到她面前的母神,先是朝匍匐的两人高喊了一声,随后整个人停在了下沉的沟渠边缘,后跟悬空。


    她又一次闻到了浓烈的潮腥,听见了下方隐隐奔流的海潮声。


    “余真儿…”


    在白腻和肿胀间不停变换的手臂伸了过来,近在咫尺,立马就能将她整个抓住。


    “轰隆!”


    与此同时,教堂地面突然发出巨大震颤。以那道沟渠为中心,整个地面猛地往下一陷,塌方大半。


    余真也毫不犹豫地往后一倒,一头栽入黑洞洞的深坑。


    巨大的圣母半身落入塌陷的巨坑里,下方是一望无际的黑沉海水。它看着落入其中不见踪影的余真,也跟着贯入深海。


    *


    上方,海妖庄园。


    巨大的震颤毫无预兆,如同一场巨大的地下洪流席卷整个庄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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